作者:风弄
宣怀风从小院一路畅通无阻地出来,感觉意外的轻松。到了大门,门房认出了他,过来和他打招呼问,「宣副官,出去办公务吗?」
宣怀风想,和安德鲁打交道,不就是办兵工厂的公务吗?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门房说,「若是出门办公务,照规矩,你是可以使汽车的。可是今天过小年,事情多,府里几辆汽车都开出去了。要不,给你从汽车行里现租一辆汽车?」
宣怀风眼睛往远远的大街那头一望,确实有着过小年的热闹,路上走着许多行人,不时见着汽车穿梭,又有许多穿得光鲜的男人戴着各种各样的厚帽子,骑着高头大马,把地上的碎炮仗红纸踏得在风里乱舞。
宣怀风说,「我就出门办一件小事,用不着另租汽车。白将军是不是在马厩里?拉出来让我骑了去,正好也让它活动活动。」
门房咂舌道,「乖乖,你可真会开我玩笑。白将军是少爷的宝贝,要说把它拉出去让谁骑,可不是我这身分的人可以做主的事。你要是指定要白将军,那你去请了少爷的指示才行。」
宣怀风听了,也只是笑笑,「那就不要白将军,别的马有吗?我宁愿骑马,比坐车有趣些。」
门房说,「那是有的。」
便到马厩里,牵了一匹已经备好鞍辔的骏马出来,把马鞭递上。宣怀风接过马鞭,道了一声谢,正要上马,却见那门房在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转过身问,「还有什么事?」
门房不作声,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宣怀风想了想,才明白其中的意味。亏得前头输了麻将,身上没有现钱可付,这次出门前,他可是特意把钱包揣在了身上。
宣怀风掏了钱包,拿出一张钞票给门房。
门房把那钞票捏在手里,嘴微微瘪着,笑了笑说,「你看,今天可是过小年呢。」
宣怀风不禁微诧,自己给他的那张钞票,并不是一元两元,而是一张五元,很够买一些过年东西,看他这样子,却是嫌少了。可见,仅这白家的普通门房,油水就已大得惊人。
宣怀风钱包里的钞票虽多,但他一向不喜这种豪门骄仆的行事,不愿助长他们的行径,因此即使明白了,面上只装没听懂,淡然道,「过小年的,辛苦你给我牵马。你歇着去罢。」
说完,马鞭子轻轻一抽,就骑着马往街上去了。
门房吃了一个没趣,看着宣怀风骑马走了,便恼怒起来,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嘀咕着骂道,「你大爷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我呸!」
正骂着,另一个姓张的门房,因为轮到自己上值的时候了,就从府里头过来,看那门房脸色不好,问,「老路,刚才谁出去,又把你给得罪了?」
「猫儿出去了,狗儿出去了,就是没有人出去!」老路哼了一句,把那张五元的钞票往口袋里一塞,说,「老张,我歇着去了。」
于是和老张交了班,他自己下了值,找地方寻觅自在去了。
却说那位欧玛集团的代表,安德鲁,为了公务来到济南,却一直没能见到怀特再三交代的那位重要人物宣怀风,也正在金龙大饭店的豪华客房里琢磨着,要不要趁着中国人这个喜庆的传统节日,来一次登门拜访。
正犹豫未行,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
安德鲁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饭店的门房打来,说有一位宣怀风先生拜访。安德鲁大喜过望,忙说请对方上来。挂了电话,自己到房间里脱了睡袍,换了一套西装。
刚刚打好漂亮的领结,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安德鲁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家的军装,五官生得很不错,可以称得上是俊美了。
那军人一见安德鲁,先正儿八经地行了一个军礼,对安德鲁笑道,「安德鲁先生,我是特意来请罪的。你到济南来,我本该好好接待,没想到贱躯有恙,住了医院,倒让你在这饭店里白耽搁了几天。」
安德鲁一愣,问,「你就是宣副官?」
那人彬彬有礼地答说,「是。大概贵集团的副总裁怀特先生,曾和你提起过我。」
一瞬间,安德鲁脊背上一激灵。
怀特何止曾和他提起过宣怀风,更是曾把宣怀风的照片给他看过。眼前这人压根就不是怀特副总裁的老同学宣怀风!
安德鲁暗暗后悔自己的大意。他知道自己的合作方是白家,而以欧玛集团的名头和白家在济南的势力,应该不会有人敢在济南城里肆意妄为,所以今天早上,当几个一路跟随自己到济南来的保镖提出想放一天假,享受一下中国的节日气氛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第三十四章
对方大概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发现他身边没有人手,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冒认宣怀风。
「宣先生,总算见到你了。」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安德鲁知道,这时候绝不能露出慌张,赶紧露出欣悦的笑容,主动和对方握了握手,尽量用着愉快的音调,「看见你恢复健康,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安德鲁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但军人站在门外,并没有往房里走。
军人说,「安德鲁先生,您还没有吃午饭吧?我在济南城最着名的西菜馆订了座位,希望您可以赏脸。」
安德鲁犹豫了一下,「西菜馆吗?」
军人说,「是的。现在也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诚意地邀请您。」
已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安德鲁当然不会答应和他一起外出。一旦踏出饭店的大门,天知道这些人打算对他干什么。安德鲁做出个为难的表情,「我的朋友,谢谢你的盛情。但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西方人,西菜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军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敏捷,笑道,「没关系,西菜馆订的座位,我们就不用理会了。我请你去吃最地道的济南菜。」
如果再推辞,可能就要露出痕迹了。
安德鲁想到自己有一把防身的手枪,就放在睡房小床头柜的抽屉里,便点了点头,「好的。请等待我片刻,我进去换一套衣服。」
不等他转身,那军人就往门里猛地进了一步,挡着他的路,嘴边噙着笑说,「安德鲁先生,你身上这套衣服,就是出门的衣服,又何必再换呢?」
安德鲁从容道,「宣先生是我的上司怀特先生极为重视的老同学,第一次见面,我希望更隆重些。只要三分钟,我就可以换好衣服出来。」
他这样说着,一边想向身后的睡房走去。
那军人也看出来了,伸手对他一拦,脸蓦地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声音一落,就有两个也是穿着军装的大汉,从外面走廊里忽然走了进来。安德鲁看见他们都拿着手枪,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要往睡房里逃。不料那似乎是头目的年轻军人极为机灵,看安德鲁脚步一动,已拔了枪在手,指着安德鲁的额头,冷喝一声,「别动!」
安德鲁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只好停下动作,绷着脸问,「你们是什么人?我是美国欧玛集团的代表,你们知道吗?」
那军人说,「不知道你是谁,我们还不来了。欧玛集团那些武器的设计图纸,你放在哪里了?」
安德鲁说,「合作谈判还没有开始,图纸要等谈判结束,总公司才会派人拿来。」
军人冷笑道,「洋鬼子,你倒会唬人。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约都签好了吗?你既然到济南来,一定有带着图纸。」
便打了个眼色。
两个大汉会意,撩起袖子大步走进睡房。安德鲁被年轻军人用手枪指着,无法阻止,只能听着他们在里面翻箱倒柜。
不一会,两个大汉走了出来,对军人摇头,说,「找不着。」
军人瞅着安德鲁的脸,沉吟一会,下命令说,「把他带回去审问,总能撬开他的嘴。」
两个大汉便向安德鲁左右一靠。安德鲁心里大惊,待要反抗,忽觉额头上一阵冰凉,那金属枪口已重重地抵在皮肤上。
军人说,「安德鲁先生,活着跟我们走,总比马上死在这里要好,你说是不是?」
安德鲁听他冷冽的语气,心想这年轻人应该是杀过几个人的,并不是事到临头,不敢下手之辈,对于这种人发出的威胁,若是等闲视之,那等于是把自己的生命双手奉上了。
因此他只能暂时妥协,任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把自己夹在中间,两人手枪的枪口,也是一左一右,抵在了自己腰间。那年轻军人怕别人看出蹊跷,还在睡房里翻出一件安德鲁的羊毛外套,往安德鲁肩膀上一搭,靠着这件大外套的遮掩,就将大汉拿枪指着安德鲁的动作给隐藏了起来。
军人笑道,「安德鲁先生,请吧。」
三人就押着安德鲁离开了饭店的房间。
今年的济南,因为白廖这两个老冤家达成友好协定,少动了刀兵,连带着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街上明显比去年热闹了,换上鲜艳衣裳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买东西,商店两旁的路上人来人往,汽车、黄包车、马匹穿梭不停。
宣怀风和白雪岚在性情上,有着很大的不同。白雪岚有着一种天生的唯我独尊,若是街上人多车多,妨碍了他的速度,他便会顾着自己痛快,放任马匹在街上驰骋,不管路人被唬了三魂七魄去。而宣怀风恰好相反,他是喜欢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拥挤,并且乐于融入其中的。
何况自从跟了白雪岚,宣怀风鲜少有独自上街的时候,如今骑在马上,看这虽然陌生,但在冷风中仍呈现勃勃生机的城市,既自在又新鲜。这次去金龙大饭店,只是送一封信的事,因此他并不如何着急,放缓了缰绳,让马儿哒哒地在街上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路边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见他骑着马,丰神俊朗,穿着也是极漂亮,知道这是个有钱人,都围上来要钱。
宣怀风从前有过经验,知道对这些无依靠的孩子,不能多给钱,要是他们手上有个一块两块,一转眼就要被那些不要脸的大乞丐们打一顿,把钱抢了去。所以掏出钱包,只把铜钱角子找出来,全给了他们,又叫住一个最瘦小的孩子问,「你知道金龙大饭店吗?」
这孩子说,「我常去金龙大饭店后面的巷子里,向他们的厨师讨吃剩的饭呢。」
宣怀风问,「那你是知道怎么去了。我给你买两块热米糕,你给我领路,成不成?」
孩子高兴地答应下来。宣怀风便找了一家糕饼店,买了两块糕饼。那孩子糕饼一到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口水也顾不上喝,将脖子吃得直噎,不一会,两块糕饼就下了肚。他吃完了,擦擦嘴边的糕饼屑,把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宣怀风。
宣怀风问,「你还要吃吗?」
那孩子乐得猛点了两下头,见宣怀风瞅着他微笑,又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说,「要不,就别吃了。」
宣怀风说,「我再给你买两块糕,只你要答应我,不能马上就吃了。一口气吃四块糕,你要撑坏肚子的。」
他就掏了钱,叫糕点铺的伙计包了两块糕,交给那孩子。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纸包,一个劲地咧着嘴笑。宣怀风看他这样子,真有些天真烂漫,不禁也一笑,随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说,「大家都叫我小豆子。你叫什么?」
宣怀风说,「我姓宣。」
小豆子问,「宣善人,你家里很有钱,是不是?」
宣怀风笑道,「你这样一个小孩子,脑子倒转得快,我家里若是有钱,你还打算上门来讨吗?不要多问了,我还有事要办。你吃了我的糕饼,就快帮我带路罢。」
说完,就重新上了马。
小豆子把装了糕饼的纸包塞进怀里,在前面走着给宣怀风领路。原来那金龙大饭店,其实就在这条繁华的街上,不过往前走了七、八分钟,就见一栋西洋风格的建筑矗在前面,门前站着两个穿礼服的西崽,停着几辆汽车。
小豆子指着那地方说,「那就是金龙大饭店。到了地方,我可走啦。」
摸摸怀里藏的糕饼,便闪进人群去了。
宣怀风也不理会他,自行骑着马往前,到了饭店门前,从马背上下来,就有一个西崽过来恭敬地为他牵缰绳。宣怀风把马匹交给西崽,一抬头,瞧见一个洋人和三个中国人下着饭店前面的台阶。宣怀风在留学时见惯了洋人,对金发碧眼的人物并不大在意,反倒是那三个中国人,身上穿着白家的军装,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几人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脚步很急,宣怀风只一瞥,他们就已经下了台阶,把那洋人簇拥着送进一辆黑色小轿车。宣怀风想着济南是白家的大本营,白家军在城里出现,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是以不曾多想,便转身走进了饭店。
这种高档的饭店,为防有人白撞,惊扰了客人,总会聘有门房,做一个来往询问的岗哨。宣怀风便先找着饭店的门房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叫安德鲁的客人?我是来拜访他的,劳驾向他通传一声。」
门房答说,「有是有这么一个客人,不过您来得不巧,他出门了。还是刚刚才走的呢,您进门那会,难道不见一个洋人出去?」
第三十五章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在门口见到的几人里,那金发碧眼的就是自己要拜访的对象,暗叹失之交臂。想起和他一起的几个人,都穿着白家的军装,不禁疑惑。
白家众人,皆知道兵工厂之事由三房的白雪岚做主,想来不会有人贸然插手。而要是白雪岚派人来和安德鲁见面,又怎会不和自己知会一声。
宣怀风掏出钱夹,抽了一张五块钱递给门房,问,「和他一起出去的,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门房得了赏钱,自然欢喜,殷勤地回答说,「知道的,是一个叫宣怀风的年轻人。」
宣怀风吃了一惊,追问,「你怎么知道是宣怀风?」
门房说,「他上去之前,叫我打过一个电话到客人房里,报上的姓名,就是宣怀风。」
宣怀风叫了一声「不好」,赶紧往饭店大门出去,哪还见那辆车的踪影?幸好为他牵马的西崽,因和另一个客人说话,此时还牵着缰绳站在门外,应该是没有走开过的。宣怀风忙过去向他问,「刚才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洋人和三个穿军装的人坐了的,看见往哪走了吗?」
西崽手伸着一指说,「往那边去了。出城的话,东边好走些。」
宣怀风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