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那伙计哈地一笑,「听说这马球的主意就是廖议长提出来的,他们当官的做大买卖,哪个衙门会管?再说赌博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自己要去赌,输得卖妻卖子也怨不得人。不说了。客人,您还是写菜单子吧,写好了我给您送厨房去。」
宣怀风也明白,如今虽说文明社会,可这赌场妓院,是每个城市多少年代积攒下来的旧疤痕,一时哪能除去。首都尚且无法端正风气,其他就更不必说了?他也只能叹一口气,继续写他的菜名。
往菜单上一看,正好看见一道霸王肘子。心想,这个霸王的名字倒有趣,白雪岚是爱吃大块肉的,不知道他要不要来一道?
抬头要问白雪岚,才想起他出去了,便放下菜单走到门外,不料门外也没人。宣怀风站住脚,往走廊左右两边看了看,都不见白雪岚的身影,恰好宋壬在楼梯旁领着两个护兵在负责警戒,见宣怀风出了门张望,便走过来问,「宣副官,是找总长吗?他和蓝胡子在汽车里。您有事?我这就去给您把总长请过来。」
宣怀风止住他说,「不用,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蓝胡子今天忙得很,有什么机密要躲到汽车里说?」
宋壬说,「倒不是躲到汽车上说机密。是从哪得了那姓展的消息,蓝胡子请示调一队人去追索,所以总长回汽车上给他写手令。」
宣怀风恍然道,「我以为展露昭早逃远了,原来还盯着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意地向栏杆上一扶。
不料这饭馆里的栏杆,也不知沾了什么荤腥油腻,一抹之下,只觉掌心黏黏的。宣怀风难受起来,忙从口袋里掏手帕来擦,这一掏,不曾掏出手帕,却掏出了两张鞋票。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已经被白雪岚吩咐人扔掉了。他左右看了看,却有些踌躇。
宋壬问,「怎么了?」
宣怀风说,「这栏杆很脏,我误扶了,要拿水洗一洗。」
说着走回包厢去,取了桌上一杯温茶,把茶水倒一点出来,将手认真洗了洗,又问伙计要了两张纸擦干净了手,在纸条上加上一道霸王肘子,叫那伙计拿到厨房去了。
宋壬刚才就跟着宣怀风进了包厢,看宣怀风洗手时把鞋票放在了桌上,他就盯着那鞋票。这时宣怀风手洗干净了,拿起鞋票打算放回口袋里。宋壬忽然开口说,「宣副官,这两张鞋票,您还是赶紧扔了。」
宣怀风愣了愣,然后微笑道,「你怕总长看见要生气?廖翰飞送东西,我也不乐意收,只是瞧着那送礼的人太可怜。要是不收,她回去交不了差,恐怕要被廖翰飞为难。」
宋壬气愤地说,「我从前听说那女人在廖家吃苦,还觉得她可怜。可她今天帮着廖翰飞送鞋票来恶心人,那就太不要脸了。」
宣怀风不解道,「不过送两张鞋票,何至于把她说得如此不堪?」
宋壬欲言又止,半晌,讷讷地说,「原来总长没告诉你。他既然不说,我不该多嘴。白说了让你生气。」
宣怀风大感奇怪,追问起来,他还不肯说。宣怀风只好做出个板起脸的样子,「你话已经讲了半截,我无论如何要知道答案的。你不说就罢了,等总长回来,我亲自拿着这个,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边说着,一边把鞋票拿在手里轻轻甩了甩。
宋壬心叫不好,他要这样去问总长,岂不是更让总长恼火,忙道,「说就说罢。你可别去问总长。」
宣怀风点头,「你说罢。」
宋壬看看门外没有动静,知道白雪岚一时不会回来,才低声对他说,「我们这一带的旧俗,鞋票只有至亲之间送的。外人送鞋票,这是不好的。」
宣怀风皱眉问,「你把话说清楚些,究竟怎么个意思?我不明白。」
宋壬看他不开窍,倒有些懊恼,叹了一口气,压着声音解释说,「被人睡过的女子,就是穿过的旧鞋了。廖翰飞把那秦家女子生抢过去,一双新鞋穿成了旧鞋。如今他见总长稀罕你,叫那女人来送你鞋票,这是要旧鞋换新鞋的意思,既是调戏你,也是故意恶心总长。所以总长脸上不好看。偏偏你不懂,就这样收了。总长又不好说明,又不好对你生气,只能不作声。」
宣怀风没想到区区一张鞋票,里面也能藏着邪癖,国人于蕴藉这门学问,可算发挥得出神入化了。
宋壬见宣怀风不说话,想着自己又多嘴误了事,解劝说,「廖翰飞就是个下三滥。我刚才的话,宣副官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为了他那种人的龌龊心思,气坏了你就不值了。」
宣怀风沉默片刻,微微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见秦姨太送鞋票来,脸就沉下来了。我接了那鞋票,大概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一个脸。难为他,竟在我面前一个字也没吐露……」
这时门帘一掀,白雪岚走了进来。宣怀风见了,便把后头没说完的半句话给停住了。
第十八章
白雪岚往宣怀风身边一坐,先望望宋壬,然后对宣怀风问,「怎么我一进来,你们就不说话了?大概刚才在背后说我坏话,这下可被抓了现行。」
宣怀风趁他进门,早不动声色把那鞋票放回口袋去了,知道他这话是说笑,便笑着回道,「你有点低估我的胆量,如今我要说你的坏话,何必背后说。我就算当着你的面说,你也拿不出什么惩罚的手段,难道你还把我这副官的职位开除不成?」
白雪岚笑着摆手道,「想得倒美。那不是惩罚,而是奖赏了。我知道你想甩开我这个上司,不是一次两次。」
宣怀风心里一动,想起昨日有一刹那,灰心丧气,确实起过甩开这魔障,远走高飞的念头,这人精明至极,也不知是不是洞察了几分,故意说这样一句话。似是玩笑,又似在述委屈。
宣怀风既答应了要跟他一辈子,自忖曾动过离开的念头,那在心灵上也就算有过瞬间的背信弃义了,对着白雪岚这句话,生出了些负罪感,故而对白雪岚的态度也越发温和,向他解释说,「实在没有说你半点坏话。我见菜单上有一道霸王肘子,很适合你的样子,所以点了来让你尝尝。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白雪岚和蓝胡子把正事交代完了,今日剩下的时光,大概都能花在和宣怀风的相处上。这时候,他的心情是极好的,恨不得和宣怀风多说几句有趣味的话,便逗着他问,「一道菜,何以就是很适合我的样子?我明白了,你见上面有霸王两个字,觉得我是个霸王,就爱吃霸王餐,对不对?这就是说我坏话了。按我们中国人的老话,叫含沙射影。」
宣怀风笑道,「我也回你一句中国人的老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可听过?」
宋壬见他们两人说俏皮话,早悄悄退了出去。
这湘菜馆子生意好,厨房做菜的速度简直快极了,宣白两人不过说了一会玩笑话,菜便一道一道地送上来。白雪岚往桌上一看,热腾腾的双色剁椒鱼头、香酥鸭、小炒黄牛肉、酸辣鸡杂,都是油重色浓的菜色,便心知宣怀风这番点菜,都是照顾着自己的口味,便问,「你这番请客,很是盛情。不过只有我爱吃的,你在旁边干看着吗?」
这时,店伙计送上一个汤锅,里面滚热的肉汤里,煮着蛋肉卷、冬笋、木耳、墨鱼片等。店伙计在汤锅下面放个铁架子,在铁架子里放进两块烧得通红的炭,那炭在下面燃着,烧得汤锅里的浓肉汤噗噗微响,在这样冷天,看着真又香又暖,引人垂涎。
宣怀风用筷子把汤锅边上轻轻一敲,「这个不很油腻,我是喜欢的。」
先用筷子在锅里捞了一片墨鱼,送到白雪岚碗里。
白雪岚因为是爱人为他夹的,吃得很甜蜜的模样,墨鱼片刚咽下,霸王肘子又上了桌。那样一个大肘子,经热油烧煸,外面炸起虎皮,泛着光亮的红油色泽,上面撒着芝麻、葱花、炸过的红辣椒,果然很合白雪岚的脾胃。
宣怀风用筷子细心地一挑,挑了一块连皮带肉的,又夹到白雪岚碗里,「你尝尝这个。」
白雪岚吃了,连说好吃,自己也夹了一块冬笋给宣怀风,「你也别只顾着我了。」
两人便快乐地享受起丰盛的午餐来,一边吃,都夸这馆子手艺不错,难怪客人很多。
宣怀风笑着问,「我这个东道,看来你是很满意了。索性我大方一回,你还有别的想吃的没有,要有,我再点给你尝。」
白雪岚微微地笑,斜他一眼,「我确实还有想吃的,说出来,只怕不但吃不着,还要挨一顿好骂。」
宣怀风说,「罢罢。这种无聊话,说一次两次也够了,经常挂在嘴边,太没有意思。」
白雪岚问,「奇怪,这种话我从前并不曾说,怎么经常挂在嘴边了?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这时店伙计上完菜,已到包厢外头去了,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宣怀风说话的胆子也就大些,答白雪岚道,「总不过是食草食肉那一套,光天化日,你就想吃我吗?我可不答应。」
说着,把筷子反过来,用干净的那头,在白雪岚鼻尖上轻轻一点,笑道,「我今天是打算和你高高兴兴逛一天的,邪门的心思,我先给你弹压回去。」
白雪岚见他露出活泼的一面,尤显得和自己亲昵,鼻尖上被筷子碰到的地方一阵微痒,直痒到心里去了,然而这种痒却不煎熬,而是让人心里很享受的一种感觉,只觉连日来这连轴转的辛劳,万般的怄气,都不值一提了。
白雪岚露出他那种英俊的懒洋洋的笑容,好整以暇地说,「你是这样猜度我的?好冤枉人。我想吃的,倒真不是你,而是一道菜。」
宣怀风问,「什么菜?」
白雪岚说,「湘菜的厨子,做鳝鱼是极拿手的。你再请我吃一道鳝鱼,成不成?」
宣怀风不料他真有想吃的菜,自己刚才一番话,倒真冤枉了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成。这有什么呢?」
便叫伙计来,要加点一道鳝鱼。
伙计应道,「鳝鱼是有,不过客人要怎么一个做法?」
白雪岚说,「有一个有名的做法,是把鳝鱼去头剔骨,皮也去得干净,既好吃又方便。就是那个罢。」
伙计笑道,「客人您一看就是极懂吃的,这么一个名菜,怎么连名字也不识?这道菜就叫子龙脱袍啦。因为鳝鱼在水里像小龙,又给鳝鱼脱了皮,所以叫子龙脱袍。」
宣怀风一听,想起有一回在首都公馆里吃宵夜,因为香蕉里带莲蓉馅的一道点心名为脱衣换锦袍,就引发了一段脸红耳赤的公案,现在白雪岚点这道子龙脱袍,想必也是有别的心思了,便打横瞅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果然有此心,没想到被伙计无意中揭破,见宣怀风瞅自己,知道已经被他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哈哈一笑,对那伙计挥挥手说,「你出去罢,这菜不必上了。不然子龙尚未脱袍,我就要脱一层皮去。」
伙计不懂他这种情人之间的调戏情话,糊涂地望望白雪岚,不过客人既然说不必再上菜,也就罢了,便走了出去。
白雪岚以为等伙计一走,宣怀风要有几句责怪的话,不料宣怀风却没有不满意的意思,一双筷子伸到酸辣鸡杂的碟子里,仔细地把辣椒碎拨开,将鸡杂一点点夹到他碗里,说,「我看你很爱吃这个。」
白雪岚吃着碗里的鸡杂,对宣怀风缓缓打量一眼,好奇地问,「我看你今天,对我是特别的温和。我刚才和你开那么一个玩笑,你一点也不嫌弃我吗?」
宣怀风笑道,「我现在有些想开了,你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别想改过来。」
白雪岚说,「嘿,这可是很嫌弃我的意思,竟然是判我一个无期徒刑,此生无可救药了。」
宣怀风说,「你不要想歪。我的意思,不过是说世间万事万物,总没有完美的。想要这个好处,就要接受那个的坏处。你呀,就譬如这道菜吧。」
一边说,一边用筷子点了点那道酸辣鸡杂。
白雪岚好笑地问,「刚才拿我比霸王,现在我又成鸡杂了?这个道理,愿闻其详。」
宣怀风说,「这酸辣鸡杂好吃是好吃,就是切得太零碎,要吃它,总要一点一点的挑剔着,很是麻烦。可是反过来一想,若是不切零碎,味道进得不足,又不能以为香辣了。可见一样好,总不能两样全。既然想吃它一个够味,就要不嫌弃它这一点小麻烦。」
白雪岚欣慰地点点头,「怪不得你从前是在学校里当先生,这么一碟子菜,说出一个大道理。这个我喜欢,因为我以为你是在夸奖我,说我是一个够味的男人呢。」
宣怀风和白雪岚谈谈笑笑,也觉得这是近日来难得轻松温馨的时候,很有聊天的兴致,又问,「你记得有一回我们吃馆子,你化身一位美食家,说山东菜是个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大汉,粤菜是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如今你且再评论一下湘菜如何?」
白雪岚笑道,「我看你今天心情真是好,吃饱喝足,又给我出起题目来。也罢,我这个学生就应一应题。」
拿眼把满桌椒红葱翠,红油泛溢的菜扫了一遍,饮了一口茶,斟酌片刻,然后说,「我看这湘菜,倒有些野儿的味道。香是香,只是辣起来也够呛。不过,这香辣只要搭配得好,也能成一道佳肴。」
宣怀风心里一想,可不是呢,不由笑出声来,抚掌道,「这比喻真是绝了,野儿的性情,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辣妹子了,就不知这道香辣风味,将来谁有福气享用去。」
白雪岚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是谁,总不可能是我。多少年,我只把她当妹妹瞧。」
宣怀风心里有些意外,他随口一句,并没有打探什么的意思,但白雪岚这般澄清,反而像自己在盘查他和野儿的事了,是以矜持地笑笑,低声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些多心。我随便说句什么,你总要往心里去。」
白雪岚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叹道,「我这阵子犯在你手上的案子太多,现在是走路都怕树叶砸到头上。方才碰到廖家那一位,她凭持着当日和我认识过一场,在你面前制造闹剧,我对你已经很内疚。若是你担心我和野儿之间有什么,我可以向天发誓,是一丁半点也没影子的事。」
宣怀风心想,我接了那张鞋票,让他很下不了台,他只字不提,反而对我表示内疚。这个人,对我真是保护到极点了。俗语说得好,投桃报李。他如此倾心相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的。
宣怀风便说,「你放心,你和野儿的兄妹之情,我看得明白,从没有多想。至于廖家那一位,我本来不想提,你既然先提起来,我就也说一句。我在鞋店里观察她,大概她在廖家过得不如意,如今是悔不当初。就算她曾经对你不住,现在也受到了惩罚。你以后别再怨恨她,只把她当一个旧日的朋友罢。」
白雪岚淡淡道,「不怨恨她可以,但是,要把她当旧日朋友,绝不可能。大不了我以后,就当她是个陌生人。」
宣怀风说,「那也好。」
两人在这包厢里做着一番长谈,隔壁体育馆里的喧哗声总隐约地传过来。说到此时,又有一阵喧闹声传来,仿佛体育馆里发生了什么轰动的事。
宣怀风不禁把眼睛往窗外一望,说,「那边真热闹。」
白雪岚说,「那是赌马球的地方。赌徒们在一起,总不会安静的。」
宣怀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济南体育馆的方向,把那一阵阵人潮声听了片刻,转过头来,征求着白雪岚的意思问,「我们去凑个热闹,可以吗?」
第十九章
白雪岚微诧地说,「你不是讨厌吵嚷的地方吗?那里可是很吵嚷的。」
宣怀风说,「我平日固然喜欢清静,不过现在快过年了,这种日子出门,谁不求个热闹。你肯不肯带我去呢?」
白雪岚对于宣怀风的愿望,只要不妨碍宣怀风的安全,或者不引发醋意,总是用十分的力气去完成。他也知道,济南体育馆里那所谓的马球比赛,是廖家为敛财而开设的场所,不过宣怀风难得有兴致想去玩乐,那就不妨去痛快地玩一玩,于是大方地点头,「你想去哪里玩,我都百分百支持。只是有一个条件。」
宣怀风问,「什么条件?」
白雪岚说,「这顿饭你做了东道,等一下去玩,就该让我做一个东道。你不要和我客气。」
宣怀风笑道,「原来是这个。不瞒你说,我今天出门带的钞票不多,就算你不做这个要求,我也要向你请求财政支援呢。好,有你这个东道,我可以没有顾虑的乐一场了。」
于是宣怀风会了帐,便和白雪岚一同出了包厢。
那湘菜馆子离体育馆极近,两人连汽车也懒得坐,只领着宋壬等几个护兵,走了七、八分钟,轻轻松松地到了体育馆外。先进了大门,便看见人山人海,老少男女皆有,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富人,有涂脂抹粉的少奶奶一般的人,也有普通人打扮的。人人手上都拿着一张印着几个数字的纸条,乌眼鸡似的盯着下面场中的几个马球手。那个马球手,谁要是挥着手里的球棒,把一个球打飞起来,便会有许多人爆发出兴奋的叫声。
靠着门边那一头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个业务员打扮的男人坐在那,被许多赌客包围着,一边收钞票,一边低头快速地在小纸条上写着什么递给赌客,那收钱递纸的速度,真是快到极点,可见这样的工作是每天做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