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宣怀风笑道,「你这个大富豪,也有需要借钱的时候?」
白雪岚说,「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不过你到底愿不愿意借呢?」
宣怀风大方地说,「这些钱是你下赌本赢回来的,其实是你的钱。你要用就拿去,别说什么借不借的话。只是你要这么些钱干什么,我很好奇,能不能告诉我?」
白雪岚正要说,忽听见一阵脚步声砰砰作响,是大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小饭厅的门帘一掀,五司令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两人都忙站起来问好。
白雪岚问,「五叔,这两天到哪去了?快请坐,一起吃点?」
五司令把手一摆,「不吃了。你跟我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宣怀风看他态度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有些不妙的感觉,便把眼睛看着白雪岚。白雪岚含笑递他一个只管放心的眼神,便跟五司令走出小饭厅。
两人进了白雪岚的书房。五司令把门一锁,转身对白雪岚说,「你刚才问我到哪去了。实话告诉你,这两天我都在追云山上伺候老爷子呢。你做的很多事,老爷子都知道了,他气得不行?」
白雪岚对于五司令去见爷爷一事,早就了然于心,思忖着问,「我做的很多事吗?老爷子究竟对哪些事不满意,能不能给我交给底?」
五司令说,「头一件,自然就是你和这位副官,关系有些不清不楚。老爷子最恨这种事,他是绝不能容忍的。」
白雪岚笑道,「我和他的关系,如今大家都是很清楚的了。哪来不清不楚。」
五司令喝道,「我冒着风险来和你报信,你还和我打嘴皮子官司?过几天你在你爷爷面前,也这样嬉皮笑脸,以为能蒙混过去?我是瞧着宣副官为人不错,所以想帮一个忙。你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还是快点把他送走。或者送到首都,或者送到广东,只别留在山东地界。」
白雪岚沉默下来,眉头拧着。
五司令催促道,「你还犹豫什么?以为宣副官和兵工厂有连系,老爷子就不舍得对他下手吗?你可太天真。如今合约已经签了,武器的图纸也到手了,在老爷子眼里,宣副官用处也就不大了。」
白雪岚沉声道,「不是我不愿意送他走,可是能送到哪去?首都的堂兄自然会答应照看他,但是因为他办禁毒院,明里暗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堂兄日理万机,万一有个疏忽,只怕他要吃亏。至于广东,那是展露昭的巢穴,更是不能送过去。想来想去,只有放在我身边才安全。至于老爷子那边,我就算豁出去,也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五司令说,「就算你豁出去,你能挡得住老爷子的杀心?你不要忘记孔副官是怎么死的。你四叔当年也是豁出去要保他,保住了没有?你四叔后来不究竟还是娶了老婆,生了女儿?可见人这辈子,并没有转不过来的弯弯。宣副官要真死了,你大概要难过几年,可总是要娶妻生子,延续白家香火的。」
白雪岚脸上变色,咬牙道,「他是他,孔副官是孔副官,为什么把他们拿来比较?我更不是四叔!他护不住自己的人,那是他没本事。我不能像他这样窝囊!」
五司令恼道,「你对我嚷什么?我是一片好意,才来提醒你。你不肯送他走,非要撞南墙,我也拦不住。」
说着,转身打开书房门,不高兴地走了。
白雪岚在书房里一个人矗着,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想起宣怀风大概在等消息,又忙打点起精神,换过一种轻松自在的神态走出书房。到了廊下,果然见宣怀风已经在等着,见了他就问,「我刚才见五司令一脸生气的走了,你们吵架了?为着什么事?」
白雪岚神色如常地答说,「我手里不是还留着一批美国上等武器吗?他为着下面一个旅的武器装备来和我谈判,我不答应,说要留给父亲手底下的部队改良装备。我们拌嘴是经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过不了两天,他的气自然就消了,到时我再送他两把好手枪,也就雨过天晴。」
宣怀风信以为真,放下心来,问他,「早饭还在桌上,你要不要再去吃点?」
第二十七章
白雪岚说,「不吃了,我有一些事要赶着去办。你今天留在家里休息,不要到外面走动,好不好?」
宣怀风笑道,「我是小孩子吗?每次都要你这样叮嘱。」
两人一边说,一边已走回到屋里。宣怀风见白雪岚要拉铃,问,「你叫人干什么?」
白雪岚说,「找个听差把孙副官叫过来。」
宣怀风说,「你和五司令拌了几句嘴,就有些心不在焉了。那不是孙副官?怎么还叫人去找?」
下巴往窗外一扬。
白雪岚对着窗外一看,果然见孙副官正走进院子里。等他到了门外,白雪岚不等他开口,就叫道,「进来罢。」
孙副官进了屋子,先叫了一声总长,瞥见宣怀风站在白雪岚身边,便和宣怀风点头打个招呼,笑着调侃一句,「闻君昨日大胜而归,战绩辉煌。富家翁,是不是应该做一个东道?」
宣怀风笑指白雪岚道,「钱都交给上司了,要做东道,你只管起他的哄去。」
白雪岚问孙副官,「你过来,是有什么新消息吗?」
孙副官见他问起公事,就把谈笑的神色给收敛了,答道,「那边眼线说,廖议长震怒,当着家里人的面把廖翰飞行了一顿家法,几乎打折了他的腿。骂他不知天高地厚,不该自己上赌桌做庄,这种事,原就该交给内行人去办。」
白雪岚听了,转头笑着问宣怀风,「廖翰飞得罪了你,现在挨了一顿好打,你高兴不高兴?」
宣怀风微笑道,「倒不是为他得罪我,而是因为他总和你为难。」
白雪岚乐道,「这么说,以后谁敢欺负我,我只要和你说就好。反正你是能为我出头的。」
宣怀风说,「得了。你只管揶揄我罢。」
说了两句顽话,孙副官趁着宣怀风不留心,对白雪岚使个眼色,用很自然的语气说,「是了,房连长打了电话来,说想请总长到武装连那里去一趟。」
白雪岚知道他必定有什么事,是不好当着宣怀风的面说的,故意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孙副官说,「上次总长吩咐他在过年前加强警戒,对连队做一番整顿,我想大概是他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想请总长做一番检阅。」
白雪岚说,「那是应该的。我们走罢。」
便叮嘱宣怀风留在房里,自己和孙副官一同走了出来。两人出了院门,找了一个偏僻地方,孙副官才低声报告,「秦姨娘死了。」
白雪岚一怔,沉默了一会,问,「怎么死的?」
孙副官说,「廖家的说法,她是失足掉到后院的池塘里淹死的。据我看,廖家这次是割肉割得狠了,就把一口恶气,都发泄到她身上。」
白雪岚叹道,「她是受了这八十万的牵连。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孙副官劝道,「这话不然。伯仁是个良友,救过王导的命,所以他死了,王导觉得很辜负他。我看那位女子,只有她对不住总长的地方。她挑了廖翰飞那渣滓做丈夫,以致于有今日,怪不得别人。我想,宣副官是个软心肠的人,知道此事,未免要自责,所以在他面前,我掩住了没说。」
白雪岚说,「这事你做得对,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至于廖家做的这些孽,总有一天要算个总帐的。」
孙副官说,「说到廖家,还有一件事要和总长报告。」
白雪岚问,「什么事?」
孙副官说,「廖家和韩、甄两家打了电话,准备要开一个四大家的联合会议。」
白雪岚说,「四大家在过年前后开会,商讨来年的事,这是常例的做法。有什么不寻常吗?」
孙副官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恍惚听说这个会里有一个大题目,是针对宣副官的。」
白雪岚神情一凝,沉声问,「针对他什么?」
孙副官说,「不清楚。我们埋伏在廖家的人,只在廖议长打电话时,在窗外偷听了一两句,仿佛说宣副官犯了一个很大的罪。后来因为有人过来,那眼线怕被人撞破,赶紧躲开了,后面的没有听见。」
白雪岚的剑眉紧拧着,吩咐说,「你叫那眼线警醒些,打听到任何消息,马上报告过来。」
孙副官答应了一声「是」,两人便又一道坐车出门,去办别的公务。
却说宣怀风这边,想着今早得三司令应允,叫了一声父亲,这对他和白雪岚的关系而言,总是一个极大的进展,因此心情始终是喜悦的。白雪岚出门做事去了,自己不该闲着,也要找一件有意义的事来做。
回忆起三司令说的那些话,心想,数学是一门实在的科学,可惜中国人常常把它错看了。现在既然有些空,我何不把自己的专长发挥一下,用数学写一点实在的东西,既给予趣味,也让国人学些知识?
又想,国人好赌,而被赌场害惨的人不计其数。如今市面上也出过两三本书,描述赌博之害,但都只从孝悌忠信这些大道理出发,好是好,可惜不能切到实处。假如有一本书,用科学的道理把赌博的本质揭露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庄家总是会赢的,这和运气无关,去赌博的人,究竟是注定要输的,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他越想,越是兴奋起来,马上寻了纸笔来,摩拳擦掌地开始写起来。先在纸条最上方,毫不犹豫地写了几个大字!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
然后又拟一个条目,把昨日在赌场里学的各种赌钱方法,一一列出来,打算用数学方法逐一地做破解。这样一沉浸地写下去,完全就忘了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有人在身后一推肩膀,笑着说了一声,「再这样坐着,要成一个泥塑的执笔先生了!」
宣怀风回头看了,见了野儿,便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野儿笑道,「我进来好几回了。半个钟头前,我还给你送了一盏茶来,想着这时候该给你换一盏新的热茶,结果前面那一盏茶,你是半口也没喝。你做起事来,真是这样无知无觉吗?」
宣怀风望向桌边,果然摆着两个古色古香的景泰蓝茶盅,用手一摸,一个是凉的,一个是热的,笑着道了一声多谢,说,「你做事也是轻手轻脚的,像小猫一样,我注意力都放在写东西上头,哪能察觉。等我把这两行字写完,再喝茶罢。」
野儿说,「先别写了。坐了这么久,你腰不酸吗?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到院子里逛一逛,散散乏。」
宣怀风说,「我腰不酸。」
他上次被白司令踢伤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正是被野儿发现的。自从见了他脆弱的模样,在野儿的心里,便对他下了一个身子单薄,很容易受伤生病的定论,见他不听劝,便把他手上的钢笔一夺,「就算腰不酸,写了这么久的字,手也应该酸了,眼睛应该也迷糊了。我要把这屋子打扫打扫,你快出去。」
宣怀风被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露个苦笑,无奈地揉着肩膀说,「你打扫这里,可要看顾着我写的这些稿子,这才只写了一个开头。」
野儿笑道,「知道,保管一个字也不弄丢你的。快到外头玩去。」
宣怀风到了屋外,见天上一个大太阳,洋洋洒下光辉,把屋檐的瓦片也照耀得亮堂堂。大冬天里,看见这样晴朗的日头,纵使心境不好的人,也要快活起来。何况他今天,本来就很快活,便觉得野儿把自己赶出来,实在是个不错的决定。心道,这大宅子的后花园很大,有一处假山颇有意趣,自己到那假山上头,享受一番阿波罗的沐浴,想来感觉不错。
于是便信步往后花园走去。
走了一会,忽然见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往里跑,嘴里叫着「死人!有死人!」
宣怀风今早才从白太太那里领了懿旨,要帮着白雪岚把家里的事管一管,如今遇到这个,绝不能置之不理,忙把那两个丫鬟叫住,问她们,「有死人吗?你们在哪里瞧见?」
丫鬟哆嗦着把手一指说,「有个死人扔在大门外,可怕极了。」
宣怀风心里惊讶,忙赶过去,到了大门,见几个门房拢着手,缩头缩脑地站在台阶上望着,门外十来步处,七、八个扛枪的护兵围着什么正在议论。
第二十八章
经过白雪岚这阵子对白宅的整顿,宣怀风的威望,在下人们心里是完全建立起来了。所以大家见他过来,都忙让出一条道路。宣怀风到了前头,果然见地上一个沾着露水的脏旧大麻袋,麻袋口原本被绳子扎紧了,现在已经被护兵解开,露出里面一张紫青的死人的脸。
宣怀风仔细看了看,是一张陌生面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将尸首装进了麻袋,丢在这里,便问那些护兵,「这个人,你们认得吗?」
护兵们都摇头说,「不认得。」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护兵多一句嘴说,「不过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我大概知道。」
宣怀风问,「是怎么死的呢?」
一个年长些的护兵喝着那年轻的说,「少多事。人家斯文人,不是我们这样在血场里厮混的,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
宣怀风温和地说,「几天前,还有一颗炮弹在我身边爆炸过呢。我还怕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吗?说罢。」
那年轻的护兵就说,「这种我从前见过,是活着装进麻袋里,从高处往地上摔十来个回合,活活摔死的。您要是不信,看这麻袋上面痕迹,再看这死尸身上,软绵绵的,骨头都尽碎了。」
宣怀风眉头紧皱了起来,正在琢磨,宋壬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对着死尸看了一眼,脸色马上变了。
宣怀风问他,「你认得这人?」
宋壬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总长放在廖家的眼线。大概他做事不机密被发现了。杀他的一定是廖家,把尸首摆在这,是向白家示威呢。」
宣怀风知道是为白雪岚效力的人,心里一阵难受。想起白雪岚一番整顿,把白家藏着的眼线抓出来,毫不留情地拷打逼供,廖家想来也是如此。只是这样残忍的杀人方法,却又比白雪岚更为血腥残忍了。
如今虽猜想是廖家下手,毕竟只是猜想而已。现在徒有尸首,没有证据,要告到警察厅,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乱世里人命的不值钱,真是令人感叹。
这白宅的护卫安全,是宋壬的职责。他见宣怀风叹气,以为他是认为自己做事不力的意思,也觉得自己事情办得不好,便转头盯着那几个护兵,责问道,「你们都是负责守卫大门,怎么人家都把这么一个大死人放到家门口了,你们都没反应?」
那年长一点的,大概是这几个护兵里当头目的,回答道,「今天我们和往常一样,是按着规定的时辰做巡逻的。这个麻袋前头还没有,巡逻了一圈回来,就瞧见它在这了。大概那丢下它的人,早就摸清楚了我们巡逻的空档。再说,他并不是扔在正大门外,是扔在这边靠拐角的地方。这个地方,向来不大有人留意。」
宋壬板起脸训斥,「滚你娘的犊子!我平常是怎么叮嘱你们的,拐角的地方,为什么就不留意?你们办砸了差事,还敢狡辩。他们今天能在这里丢个死人,明天就能丢个炸弹,炸不死你这几个狗日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在四处搜查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护兵们听了命令,赶紧又散开,在附近做一番严厉的搜索。隔了一会,听得有人在街那头叫起来,「不好!果然还有,也是一个麻袋!」
宣怀风等人大步赶去,只见一条临近的窄巷子里,一只麻袋放在脏兮兮的角落地上,只是看它所包裹的东西,比刚才那装死人的小了足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