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全集 第468章

作者:风弄 标签: 古代架空

刚要拉铃叫人来收拾桌子,孙副官从外面走进来。

白雪岚一见他,脸上便多了一分凝重,问,「怎么样?」

孙副官说,「总长当初留着那个万光,现在果然起了作用。靠着他,我们总算和廖家宅子里的米英联系上了。」

白雪岚说,「他知道该怎么做吗?」

孙副官说,「总长计划得那样周详,他又不是傻子,还不懂吗?」

白雪岚说,「事情来得太急,还是有点仓促的。米英又在敌营之中,稍有一分不对就全盘皆输。我还担心万光,虽然笃定他不敢反水,但他能不能把我的意思向米英传达明白,也是个问题。」

孙副官笑着安慰道,「总长太操心了。就算有一点意思传达不到,大致方案总是不错的,米英能在廖启方眼皮子底下当老爷子的钉子,把身分隐瞒到现在,也不是泛泛之辈,总会随机应变。再说了,我听说昨晚大司令饭厅上那一场,真是惊心动魄至极,比得上阎王殿前走一遭。总长和宣副官都能挺过来,可不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两个人,就是双倍的福运,更加能成大事了。」

白雪岚笑道,「你被姓蒋的关了一天,不料倒关出一肚皮吉利话来。说起昨晚,我其实还好,就是委屈了怀风。」

正说着,顺势将眼睛往桌子那边一瞥,却觉意外。

原来他们只这么说几句话的工夫,宣怀风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撑起来托着腮帮,眼睫毛低低垂着,竟已睡着了。

孙副官也注意到了,低声说,「怎么这样快睡了?我竟一点没留意。」

白雪岚见宣怀风如此,可见他早就倦极,先前只是为了陪自己,所以硬撑着,心里很是心疼内疚,叹了一口气,吩咐孙副官说,「我知道你力气不行,你去外头叫一个能办事的人来,把怀风抱到床上,让他好好歇一歇。」

孙副官平素很机敏的,于此也有些疑惑了,问,「找人没问题,不过只是抱他到床上睡觉,何至于要找能办事的?有点力气不就行了?」

白雪岚白他一眼,「光有蛮力不行,还要机灵,手脚够轻。不然一抱起来,就把他晃醒了。唉,这些事我往常自做就是,如今可恨这受伤的限制,我简直成了废人。连抱他到床上的这点福利,都要拱手让人。」

孙副官笑道,「常言道,失去的才知珍贵。总长把这珍贵的福利暂时牺牲几天,等伤好了,自然也就更珍惜福利了。」

说着便遵照上司的吩咐,去外头要找一个会办事的护兵来。正好出了门,就见蓝胡子从外面往这边走。

孙副官笑道,「立了大功的来了,今天把韩半山请来这场戏,你是一个关键人物呀。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刚才做什么去了?」

蓝胡子说,「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军长办事。」

孙副官说,「倒正好,这也有一件要务,请你赶紧来办一办。」

便把缘故说了。

蓝胡子呵地一笑,「这件差事,倒比叫我偷袭一个加强营还难。」

两人一道走进房去。

白雪岚见蓝胡子进来,比叫别人更妥当,自然无不可。三个人一人动手,一人叮嘱,一人监督,简直把这鸡毛蒜皮的一件搬动当成了大事来办的姿态。也是宣怀风真的疲倦得厉害,被人从桌旁移动到床上,眼皮也没张过一下。

白雪岚叫孙副官把宣怀风的被子掖好,才问蓝胡子事情办得如何。

蓝胡子答道,「淳于山早就老成精了,在大门那亲眼见了军长怎么收拾韩旗胜,还有什么不明白。我稍微漏点口风,他就满口应承了。倒像怕答应了晚一点,要得罪了军长。」

白雪岚摇了摇头道,「这老狐狸在济南城根基很深,他未必是怕得罪我,只是怕我们正面和廖家打起来,他要损失不少家私罢了。」

他叫蓝胡子把他的轮椅推到床边,又说,「你带着韩半山一路赶回来,估计也累了,先去休息罢,有事我再派人唤你。孙副官,你也不必在这白陪着,廖家那边有了消息,再来告诉我。」

打发了孙蓝二人,白雪岚在床边守着宣怀风。这时太阳早已升起,从窗外洒进一片,恰好打在半边床上,映得沉睡的宣怀风脸颊仿佛玉一般半透明的无瑕。白雪岚在这静谧中凝望着他的睡颜,渐渐眼睑也沉重起来,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话说廖家那边,却处于最紧绷的状态。各地负责廖家军队的高级军官们远途赶来,一大早给老议长拜年。说是拜年,其实最要紧的是商量来年的军队预算,这就像过年分大蛋糕一样,谁都想多吃一口,因此众人路上早打了一肚皮的腹稿。不承望一到廖家大宅外,只见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完全是战时般的戒备,再一看,门上高高挂着的,不是新年吉庆的红灯笼,而是白森森的灯笼。一打听,才知道廖翰飞竟然被杀了。

接下来的事,也不必细表,无非是廖议长如何悲痛,如何咒骂白家毒辣,如何发誓报仇。军官们跟着廖启方打了许多年仗,都知道廖白两家虽签了和平协议,底下却明争暗斗,翻脸是迟早的事,何况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谁敢劝自己的大老板息事宁人?于是对白家动手这个决定,几乎是很短的会议上就敲定下来。

众人开完会,又宽慰廖启方一番,便散会去忙着做各种布置。

米英从廖启方的书房里出来,心里琢磨,白家杀廖翰飞,自然打定了主意和廖家生死相搏,怎么事前竟不给自己一个提醒?这局势变化,真是又古怪又突然。如果自己未入城前得到消息,尚可和白总督进行一下联系,如今人已身在这铜墙壁垒般的廖家大宅里,再要通气可就难了。

消息不通,如何策应?

正在踌躇,忽见一个听差端着一杯茶,缩头缩脑地过来放在桌上说,「米师长,您喝茶。」

然后打量一下四下无人,低声说了一个暗号。

米英听他说出这只有白老爷子知道的暗号,知道是白家派来接头的,心想来得正好,压低声问,「那边是怎么个意思?」

那听差自然就是曾被白雪岚抓住,现在又偷偷放出来的万光,他毕竟曾是廖翰飞信得过的人,不知觅了什么途径,竟在廖家戒备森严的时候也能偷溜了进来。更妙的是廖翰飞已死,廖家里知道万光曾失踪了一段日子的人并不多,何况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个个都只顾着自己的事,因此这个混进来的小角色,竟是没有引起一点怀疑。

万光低着声音,把白雪岚的话转达出来。

米英听完说,「知道了,你告诉那边,我会看着情况来办。」

万光苦笑道,「我怎么告诉那边?这般光景,我能进来已经千难万难,再要出去也不可能。传完了话,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大宅我很熟,也有几个老熟人,总不叫别人找到我。」

说着就走了。

米英沉吟了一会,便往电话间去。还未进去,撞见刘师长从电话间里出来,看见他就说,「不必进去,我刚刚要打一个长途电话到我那队伍上,叫他们做点准备,半日也打不了。不知电话局那边出了什么事故,要不就是电话线断了。大过年的,总有促狭鬼不管不顾地放大炮竹,迸到电话线上引起几场火。」

米英说,「往年倒是常有的事。不过现在和白家眼看又要开战,也许是白家暗中弄的鬼也说不定。依我看,今年只怕不好过。」

刘师长叹道,「何尝不是。这该死的世道,舒服日子没过几天,又要把脑袋栓在裤头上冲锋陷阵。你瞧我这大肚子,还能冲到前线去吗?真他娘的。要说不打吧,老东家死了儿子,没有退缩的道理。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上。要把白家给打垮了,总能分一笔大的。东家虽没了儿子,银子却还是有大把。」

米英把他拉到角落,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真不真。东家的财政出现了一个大问题,银根恐怕有所动摇。」

刘师长笑道,「老弟,你怎么也信这些谣言?我其实也有所耳闻,说万金银行出现了挤兑,不过他们倒很硬朗地应付过去了,并没有出现拿不出银钱给存户的事。这足以反证东家银根坚固。」

米英说,「我当然愿意这只是谣言。说句心里话,兄弟们拿枪打仗,不就为挣几个钱吗?要是拼了命,赢不了富贵,那真是最亏本的买卖。只是我依稀听这里的听差漏了一两句话,像是为着什么事,东家把压舱银也动用了。」

刘师长断然道,「绝不可能。东家知道我们大过年的往这奔,就是冲着压舱银来的,拿不到钱,我们回去怎么给底下士兵发过年饷银,许多人一整春的白面都指望在这上头,就算不吃饭,白面也是必须天天吸的。这是动摇军心的事,东家再有什么大事,也不会动这项银子。」

两人正说着,孙师长因要和自己的队伍联络,也往电话间这头来,见了他们问,「老刘,老米,你们在这做什么?」

米英说,「我们说又要打仗了,今年恐怕不好过。」

孙师长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悲容说,「老话说得好,人有旦夕祸福。旦夕都说不准,何况一年?大家伙也就照东家的意思,该如何就如何罢。我只剩这一条老命,侥幸没拼掉,继续大鱼大肉地过,若是倒楣拼掉了,也不过到地下和我那兄弟聚头。」

两人和孙师长多年同僚,都知道他和被杀的那位孙旅长,兄弟之情甚为深厚。

刘师长便劝他说,「老孙,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伤怀。孙旅长是条好汉,真是可惜,日后我们在战场上多杀几个白家人,给你弟弟报仇。」

米英也着实宽慰了孙师长几句,又说,「不过也怪,孙旅长与廖翰飞并不和睦,怎么那天偏跟着他到城外去?要是没有去,孙师长也不会痛失手足。」

孙师长说,「这倒奇了。我弟弟如何与廖翰飞不和睦,我一点不知晓。」

米英摆手说,「罢,罢。死者为大,还是别提了。」

说着便要走。

孙师长一把拉着他说,「老米,你很不够意思。我弟弟的事情,难道我当哥哥的还没有资格问吗?」

米英见他脸上有些愤愤的样子,知道他失了手足,很受了一点刺激,现在想事是不能如往常般沉着的,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孙,你误会我了。我不肯说,是因为这些话空穴来风,里头有我一些不成熟的猜测。要是贸然说出来,不但与你无益,反而增加你心里一些不必要的负担,那是很不负责任的作为。」

他越这样故意的推搪,孙师长就越是想知道。

孙师长语气更加强烈地说,「得了,既然你让我知道你有猜测,这猜测又和我弟弟有干系,你就别想把葫芦掩回去。你老实说罢,别让我骂你。快说!」

刘师长也说,「老米,大家自己人,有话就说,不要藏着掖着。你再这样,我看老孙真要揍人了。」

米英故意装作踌躇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说,「廖翰飞去年下半年新讨的一个姨太太,好像是姓鲍,你们知不知道?」

刘师长笑起来说,「怎么不知道?我刚好来济南城向老东家报告一下事务,还顺便喝了他们一杯喜酒。那位新姨太太当真水灵,也就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倒把人勾得销魂。」

孙师长不耐烦地说,「忽然提人家的姨太太干什么?我问的是我那弟弟。」

话才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这位兄弟别的尚好,却独在女色上头是个节制不住的,脸色变了变,问,「难道老二居然把廖翰飞的新姨太太给……」

刘师长嘿了一声,摇头说,「这可够糊涂。东家这位大少爷,不去抢别人的就不错了,岂能容别人到他窝里抢食。这要是让他知道孙旅长的作为,一准会狠狠报复。哎,他那日秘密地去城外,特意把孙旅长也带过去,不会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吧?你说呢,老米。」

米英观察孙师长阴沉沉的脸,知道他已经动疑,也就恰到好处地收住,反而说,「不至于吧,就算廖翰飞吃醋报复,也不至于要孙旅长的命。他知道东家是最看重孙师长的,就算看在孙师长的面上,也不该这样下狠手。何况都说郊外那一场是白家设的埋伏,连廖翰飞本人也死了,和孙旅长的尸首一道送回来的,帐只能算在白家身上。」

孙师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说,「你们先忙,我去办点事。」

说完就快步走了。

刘师长摇摇头说,「老孙死了弟弟,恐怕做事要有些冲动。我倒有点懊悔,大开战之前,不该说刚才那番话。就是管不住这嘴。」

举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嘴巴。

米英笑道,「你这是拿话骂我了。其实我也正懊悔,不该提起这话头,其实不过是风月小事,何必认真。只是刚才压舱银的事,你怎么不问问孙师长的看法?」

刘师长叫道,「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都是被那位孙旅长的风流事闹的。」

这时廖家一个听差走过来,向他们二人说,「电话局那边派人来,说电话线路已经修好了,两位师长如果要打电话,只管请便。」

刘师长等那听差走了,却不急着去打电话传递命令给队伍了,只说,「还是先把事情打听清楚。不然这头叫底下准备开战,那头我空着两手回去,那些兵痞子不见银钱,急红了眼,倒要把老子当成开战的对象了。」

说着就往外头匆匆去了,估计是找人去打听情况。

米英倒是走进电话间,打了一个长途电话给自己留在队伍上的心腹,至于具体吩咐了些什么,那就不足以对外人道也了。

第二十六章

却说为廖家负责马球场的危开济,昨晚一夜不曾合眼。他是个很负责的人,还强撑着一早到马球场去,亲自进马厩看了看,也不知那些该死的下了什么药,大半的马仍在拉肚子,马厩里东一堆稀便,西一堆稀粪,臭气熏天。

危开济只看着摇头叹气。

只见公冶雄走过来问,「大年初一就叹气吗?太不吉利了。」

危开济指着那满厩的蔫头耷脑的马说,「你瞧瞧,本来是一年最旺的日子,想着赌马球的人多,银钱一定流水似的进来。现在不但没有一点进帐,还要花钱给马看病。」

公冶雄说,「你还计较几个给马看病的钱?」

危开济说,「几个钱?这些都是名种好马,你知道买来的时候一匹花了多少钱吗?说出来吓坏人。平常吃的精料,病了要请西洋兽医,吃西洋兽药,比给人看病还贵。唉,不说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怎么不看着赌场?大少爷不在了,那边现在可只靠你啦。」

公冶雄才说初一叹气不吉利,这时他自己也叹起气来,「只剩那几个穷光蛋赌客,兜里的钱全赢来也不过两三百块,看着更气闷。有宣白义彩在对面打擂台,就算有赌客过来玩两手,才到门口,就被勾引着转弯,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危开济惊道,「那宣白义彩真这么厉害?」

公冶雄说,「厉害极了。头一天消息传得不广,已经引了许多人,今天消息传开,连城外都有人跑来下注。五百万一把的豪赌,下的赌本又随意,两块钱就能拼一把,你说谁不去拼一拼?连我们赌场的伙计也悄悄去下注,被我抓到两个,狠狠甩了几个耳光,都解雇了。然而人性贪婪,这是挡得住的吗?我为廖家这赌场花了多年心血,总以为至少济南城里是没有敌手的,谁知道一个宣,一个白,不过两天就比过了,想想也灰心,大概我是真老了。」

危开济听他话里透着一点蹊跷,不由惊讶起来,忙压低了声问,「老哥不会是想告老罢?」

公冶雄点头说,「这些年钱也挣了一些,还是急流勇退的好。」

危开济露出正色,「不是我说你这急流勇退的主意不好,只是现在万万不能说。廖家要和白家开战了,这时候开口,议长不以为你是生倦归隐,只怕倒要怀疑你生了反叛之心,要辞了他投靠白家呢。到时正好拿你做个榜样祭旗,岂不冤枉?」

公冶雄惊讶地问,「怎么?真要开战吗?」

危开济说,「我看是一定要战了,大少爷命都没了,没有妥协的余地。」

公冶雄嗟叹,「这世道真不让人活了。那些拿枪的人只顾着痛快,从不想别人的死活。打起来血流成河,谁得了好处?一座赌场,建起来,招揽客人,生意兴旺起来,花多少心血时间?一颗炮弹,可就什么都没了,战他娘个逼!」

说着,就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