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与步于中庭
飞兰苑中,地龙烧的浑热,年过六旬的太医坐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擦汗。
床上的人面白如纸,气若游丝,浑身瘫软像水,棉被下单薄的胸膛起伏几乎不可见。
裴闵那夜后就一直昏迷着,高烧不退,萧律铭昼夜守在床前,今晨太医早早来请脉,他问:“怎么样了?”
几日过去,吹灯拔蜡,他眼下乌青浓重,十分明显。
太医摇摇头,“昨儿个的药方看来是没有用。”
他深深叹了口气:“裴大人的底子本来就薄,上次寒气未消又添新疾,这脉息像是纸糊的,恐难安然醒来,就算运气好能醒过来,日后怕也要缠绵病榻。”
“那怎么办?”萧律铭心紧紧揪着,回头看昏迷中眉头依旧不得舒展的裴闵,亦步亦趋跟着太医走向外室。
“你看用什么药可以,哪怕是龙肝凤髓,巫术蛊术,只要能救他,我定去寻来。”
太医没少见临危慌乱病急乱投医的人,但宁安王出了名的不敬神佛,竟也会寄希望于巫蛊邪术。
太医叹了口气,思索半晌,摸着山羊胡在桌前坐下,提笔道:“我这里道有个方子,是副猛药,王爷可找人煎下给裴大人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萧律铭站在身后,“您尽可开来。”
太医边写药方边说:“这副药的药材和药引都十分难得,药引需吊睛白额虎的虎骨,裴大人体寒已久,需得极阳之物来疏通。”
“好。”萧律铭见还有法子治,心中稍微有了点底,却依旧坠着,等墨迹吹干他拿回床边朝虎魄使了个眼色。
太医来到床前要扎针,龙骧上前守着,虎魄会意,拎着擦完汗的帕巾跟萧律铭出去。
萧律铭领着她走到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的院墙下,避着太医说:“宝月金钩楼里冷先生为珠儿请来的塞外名医还在吗?”
虎魄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在。”
萧律铭将药方给她,虎魄揣着出去了。
她不明白局势但明白公子如今的处境,暗处想要他命的人有许多,对于要入口的“猛药”,自然得找人确认一二。
在此事上,萧律铭同她一样谨慎。
裴闵昏昏沉沉的睡着,感觉自己身边来过许多人,说话声喧嚣吵闹如潮水般围绕着他,却都隔了层,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后来有哒哒的锁链声撞击耳膜格外清晰,他看见牛头马面站在床前,要勾他魂儿。
裴闵费劲挣扎,觉着有什么人自己得再见一面,可他却怎么都记不起那人是谁。
就在他挣扎间,眼前突然刮起一阵风,他被吹到半空中,浓密云彩往两侧层层退开,他看见下方裴琮云骑高头大马从城门口涌进,身后跟随无边际的千军万马,银光宝铠,头上的簪缨在太阳底下赤红刺眼,威风潇洒,金梁城入宫的那条路上挤满了欢呼雀跃的人。
天很蓝,风吹过来都是温柔的,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身躯落到地上,从夹道欢迎百姓间钻进去冲到路中央。
裴琮云勒缰,挥开披风笑着从马上跳下,单臂将他托在怀中,拇指抹过他鼻尖薄汗,问:“煜儿,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他亲昵搂着裴琮云脖子,“阿娘在家包了饺子,庆祝爹爹凯旋。”
裴琮云笑,声音爽朗,“等我面完圣就回家吃饺子,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阿兄呢?”
“阿兄……”裴煜回头去寻找他的阿兄,裴钦昭就站在人群里,冲他笑,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诡异……
四周起了阴风,晴朗的天突然沉下,欢腾的人群变得模糊,两行血泪从裴琮云眼眶流出,他再次颤着声问:“煜儿,你阿兄呢……”
“阿兄。”
昏睡中的裴闵低喃,萧律铭在床边打盹猛地惊醒,抓住他的手说:“我在。”
他惊魂未定般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的人,后知后觉发现裴闵陷入了梦魇,他想起太医叮嘱,探手去旁边脸盆里捞出早就备好的帕巾绞干备着,果然裴闵抓着他的手缓慢收紧,表情也变得痛苦起来。
裴闵从裴琮云的怀中挣脱,身躯直直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片刻后,暴雨打在身上,他在颠簸中听见雨声和马蹄声一起被甩在身后。
长风疾驰,驼着他和裴钦昭一路狂奔。
裴煜被裴钦昭牢牢护在怀中,暴雨冲刷不掉二人身上的血气,雨越下越大,天地仿佛都要颠倒。
他抬起头,雷电划过,见雨水顺那张年轻又坚毅的面额往下淌,落在他脸上冰凉。
“阿兄。”他带着凄凉叫了声。
“煜儿别怕。”裴钦昭单手抓缰,将身上披风往他身上过了过,光听声音丝毫想不到他刚歇斯底里的和东厂番子进行了一场厮杀。
裴钦昭冷静吩咐:“你先跟冷先生走,阿兄晚些就去南塘找你。”
骏马猛地跃进旁边草丛,裴钦昭将他推给前来接应的冷月笙,后方的马蹄声逼近,裴钦昭用掌心摸他头,又落在面颊上,温柔捏了捏。
“你已经长大了,即便将来的路没有阿兄,没有任何人陪着,也要坚强地走下去,因为你姓裴,辋川裴氏的儿郎不是落地麒麟,我们生来便是凤凰。”
“不……”裴煜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他们永远不会在南塘相逢。
裴钦昭和冷月笙点头,紧握握长刀坚决回身,一头扎进身后雨幕,裴闵探身去抓暴雨中的背影,可双手变得小小的,裴钦昭的披风从他指尖弹开,身后冷月笙将他紧紧箍住。
马鸣淹没在暴雨和杂乱的喊杀声中。
第61章 梦魇
裴闵吃了药身上忽冷忽热,汗不时地淌,萧律铭抓着他手,另一手不停为他擦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太医说药效上来时会有梦魇,得有人看着。
“阿兄……阿兄……”昏迷中的裴闵浑身水洗一样,喉骨干涩的滑动,喃喃说:“雨水太冷了,你带我走吧,阿兄,我求你……”
“冷吗?”萧律铭扔下帕巾将棉被盖过他肩头。
裴闵还在发抖,萧律铭蹬掉鞋子干脆跳上床和着棉被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脸颊,肌肤相近之处滚烫,喃喃说:“元濯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依旧抓着对方的手,裴闵缓慢睁开一点眼缝,萧律铭不知他认出自己没有,只见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狭长眼尾滑下跌落进深邃眼窝,晶莹又明亮的小小一潭。
室内静匿,那滴泪却像是有千斤重,萧律铭心被沉沉撞了下,又疼又涩,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
真正的悲痛无法轻易说出口,究竟是谁在他心里占有这么重的分量,这个被他不断重复的阿兄,又是谁?
萧律铭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滴实实在在的眼泪蘸干。
他从未真正看见裴闵哭,这人心狠又无比骄傲,表面柔弱骨子里铮铮作响,即便上次对峙也不过眼梢微红。
他看着面前痛苦又憔悴的脸,低头在柔软的唇上亲了下。
他是为了大宗万民,所以不得不这样无情又算计,可裴闵又是为了什么,让自己羊羔似得身躯长出吃人的心,这样病弱的人,那样小的心,究竟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仇怨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不行。
辋川裴氏的礼刀、不明不白的裴钦昭,还有这个叫他在睡梦中呼唤的阿兄,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想探寻裴闵心里这些不得了的往事,但又怕把人惹怒,将自己推得更远。
裴闵感觉有只宽厚大手贴在额上,他像只蝉蛹被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刚开始他也想要挣脱,可后来渐渐发觉,这受制于人的束缚竟莫名温暖踏实,像是飞了许久的秋蝉终于得到一块安稳承托的枝丫。
梦里景色明朗,那是一种和煦温润的东方既白之色。
他终于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时已经晚上,虎魄守在床边,见他长睫翕张赶忙跑出去找太医。
太医一直在飞兰苑偏房住着,听闻虎魄呼唤一遛小跑过来,脚上踩着积雪踏上楼梯,险些摔跤。
裴闵不醒萧律铭便不肯放人,太医多日没有归家,心里也急得很。
虎魄拉着太医进屋,太医坐定喘匀了气才捋着胡须为裴闵把脉。
裴闵面色苍白憔悴,短短几日已瘦出了嶙峋的腕骨,月白的衣衫挂在身上很不合体,太医号完脉为他盖上被子,稍稍松口气说:“裴大人醒来就好,不过您这身子还是亏的很,需得卧床修养些时日,待到春暖花开,再慢慢下地走动。”
他说完,又停顿下,才继续道:“大人心脾两虚,是忧思伤神之状,为了身子,这些日子现在还是少思少虑为好,我再给您开个滋补的方子,好好将养。”
裴闵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阎王并不想叫他解脱。
他半靠床围,多日未说话喉咙干的厉害,嗓子也哑,沙沙道:“有劳太医了。”
“哎哎。”太医赶忙止住他施礼的手,掩饰不住的笑意,“应该的,应该的,您既然醒来了,王爷也该放心了,我去正堂回过话就走,王爷这些日子肝火郁结,眼睛都熬红了,昨儿个还叫我开了副下火的药,还有虎魄姑娘,如今裴大人醒来了,都能好好休息了,稍后您多少用些吃食,恢复恢复力气,明日我再来给您问脉。”
裴闵颔首,虚弱的对虎魄使了个眼色,虎魄从外室进来,将装了温水的杯子搁置床头,去柜子拿锭金子来赏。
太医推脱,死活不肯收,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内室。
裴闵歪头端起杯子喝水,他这次摧了底子,虚的指尖都在打颤,一只手端不住只好用两只手,勉强递到唇边只抿一口就拿不住。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他倒回去床头感觉天旋地转。
虎魄听见杯子落地声响赶忙进来,见裴闵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匆忙上前问:“公子您怎么样了?”
裴闵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虎魄想起太医叮嘱,问:“公子您饿不饿,灶上煨着莲子粥。”
裴闵不说话,因为他想吐。
裴闵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虎魄不敢离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去碳炉旁添了几块银炭让炉子更旺。
窗外雪又下起来,裴闵在细微的烧炭声中缓慢睁开眼,问:“我睡多久了?”
虎魄坐回他床前,总算松了口气,说:“有三天了,您一直不醒,昏迷时还说着梦话,吓死我了。”
“梦话?”裴闵带着病气的眉头轻蹙,问:“我说什么了?”
“我不清楚,都是萧律铭在守着公子,我怕生枝节,在外联络冷先生他们暂缓行事,不过应该没说什么涉及身份的事情,我见萧律铭走的时候神色如常。”
虎魄这些日子游走在王府东厂和宝月楼之间,心中憋了许多话和委屈忍不住要跟裴闵吐露,说:“萧律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为公子宽衣擦身子,夜里还将我赶出去跟您同睡,若非公子如今不好搬动,我真想将他砍了。”
裴闵极轻极轻抬起眼眸,“他一直守着我?”
“是啊。”虎魄说:“傍晚烧退了才走的,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虎魄。”裴闵打断她的话,说:“我掉入水中,有人救了我,你看见那人的长相了吗?”
虎魄回想起那夜烛火摇曳中那张鬼魅的脸,面色当即沉下,郑重点了点头,“要让冷先生查吗?”
“不。”裴闵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冷先生。”
虎魄稍感意外,但也点头应下,“好。”
裴闵偏着头,发丝无力地从肩头滑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虎魄去外室将炉子上的粥端来。
裴闵问:“要是我的决定错了呢?”
虎魄回:“那我就按错的去做。”
裴闵轻轻摇头,虎魄搅着碗里的粥为他放凉。
“等到我们报了仇,大事功成。”裴闵看着窗上雪片的影子,问:“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虎魄回答,他又补了句:“不能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