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归粥
江云身子弱,顾清远怕他一出一进的冷热温差太大,再染了风寒,便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天冷,得吃点热乎的,身子才暖和。除了鸡汤,他还做了另一道汤菜,也是在府城吃过的,他稍微做了些改良。
肉末加葱姜水调成馅,团成大小适中的丸子,下入沸水中,约莫煮上半刻钟,成型了即可。重新洗净锅后,下入葱姜,炒香后下入切好的菘菜丝,再放入热水,水开后放入煮好的肉丸、冬笋丝和腊肉丝,略微调味即可。
顾清远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不错,咸淡也合适,这才盛到盆里,用盖板盖好,放在灶台边上,一时半刻的也不用担心凉了。
余下一道菜,他早就切好了,直接炒就行,热油下入肉末炒香,再放入切好片的冬瓜,加入酱汁闷上一会儿,一道红焖冬瓜变成了。冬瓜既有原本的清甜味,又混着肉香,配米饭最合适了,再舀上一勺酱汁,甭提多香了。
他做的菜量大,都是用用盆装的,再加上那一锅鸡汤,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打家具是个体力活儿,忙乎一下午,顾清远都饿了,晚饭没少吃。江云见他吃得香,也跟着吃了一碗米饭,喝一碗鸡汤。两人将菜都吃了个干净,只剩小半锅鸡汤,实在是喝不下了。
外头天都黑透了,顾清远简单的收拾了桌子,天冷也没处去溜达,江云便在屋里走走,顺带消食。
那窝小鸡仔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了,被养的很好,已经褪去了茸毛,隐隐能看出公母。他细细的数过,有三只公鸡,其余的十六只全是母鸡。等开春就能下蛋了,便是一天捡上六七个蛋,一个月下来,除去自家吃的,还能攒百十来个,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呢。
只是这些鸡仔大了,原来的竹篮就装不下了,为此江云还特意编了两个大竹筐,便是这样也有些拥。再有就是总养在屋里,便是他收拾的再勤,多少也是有些味道。
他原本想着在后院隔出一块地方,搭个鸡窝,将这些鸡仔挪到后院去养,又怕没有大鸡护着,会叫什么野兽给叼走了。再加上这几日天冷的厉害,他怕放在外面会冻死,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清远回屋时,见人又在看小鸡子,忙牵了他的手回屋。西屋便是翻新过,不漏风了,但因着不向阳,又长久没人住,总是不如东屋暖和,夜里凉意更加明显。
壁炉里火苗跳动,烧的正旺,再加上屋里点了灯,亮堂堂的。
顾清远将水倒进木桶里,天冷了,睡前泡泡脚暖和。江云搬了矮凳过来,两人一起除了鞋袜,他将脚放在顾清远脚面上,挽了挽裤脚,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原先做这些他还会害羞,日子久了,慢慢的便习以为常了,偶尔还会轻踩男人的脚,流露出几分少年的调皮。
夫郎比他小四岁,又太过乖巧懂事,以前还吃了那么多苦,顾清远只觉的怎么宠着惯着都不够,见人鲜活的模样,心里也高兴。
第60章 采买待客
腊月二十六,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挂起大红灯笼,街尾小孩们手持爆竹,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不断。
两旁的摊位上,小贩们热情地吆喝着,热气腾腾的年糕、糖葫芦,和各种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空气里都弥漫着甜香。
前头还不时传来锣鼓声和阵阵喝彩声,高高的戏台上,一位武生扮相的接连翻了几个筋斗,然后稳稳地落在台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因着山路不好走,这次出来,顾清远没有带江云,远处的热闹,他只匆匆的看了一眼,并未凑近。这趟出来还有好些东西要买,过年的年货都得备齐,得费些功夫呢。
好些铺子都在极力促销,伙计忙的热火朝天,唯独几家粮铺不仅没有降价,还都有不同程度的涨价,虽说涨的不多,还是惹得人们抱怨连连。
“这粮铺也太黑心了,一斗米就涨了十文钱,我还想着过年多买些米,这就涨价了,真是不让人活了啊,哎!”从粮铺出来的人无奈的叹着气,掂了掂手里的米袋,一脸的愁容。
“可不是,不仅米涨价了,面也涨了不少呢,原本还打算多买点儿,过年多蒸两锅馒头,包上吃顿饺子,这价钱谁还舍得买。”
这话一出,旁边立时有人跟着附和,都对粮价上涨有所不满。
这也难怪,镇上不比村里,村里好歹还有田地,只要不是赶上灾年,多少有些收成,怎么也不至于饿死。镇上就不一样了,手里没有田地,一年到头吃的粮食全靠买,有固定营生的还好,拿得出银子。
好些做零活儿的寻常百姓,就不那么容易了,粮食涨价得多花银子不说,心里也慌的厉害,生怕这粮价一涨再涨。
原本家里的米面刚刚买过,足够吃到出了正月的,可见着粮价上涨,顾清远还是每样又多买了些,压的板车沉甸甸的。
他手里没有地,原先家里的田地,全让顾家的那些亲戚给强占了,吃的粮食也是靠买。这天冷的不正常,再加上有好些遭灾的地方,粮价又突然浮动,还是多备些,心里踏实。
将所有要买的东西都买齐后,已经过了晌午,顾清远在街边买了几个包子,草草吃了,便去寻孙正。上次喊孙正来家里吃饭,孙正一直忙着,就耽搁了下来,今天正好有时间,他特意过来,两人还可以一道回去。
赌坊一般都是晚上热闹,这会刚过晌午,里头人并不多,孙正简单收拾了一下,同管事的说了一声,便从里头出来。因着顾清远成婚了,不再是一个人,他还特意穿了身新衣裳。
“怎么样,我收拾收拾不错吧,够精神吧!”见顾清远盯着他瞧,孙正还特意转了一圈,挑了挑眉。
顾清远颇为嫌弃,不置一词,转身就走,孙正忙追上去,“哎,等等。”
孙正性子跳脱,回去的路上多个人作伴,倒是热闹不少。
因着有孙正同行,回去的路上顾清远便没走大路,直接走了小路,好在两人都年轻力壮,小路虽然难走些,倒也还应付的了。
冬日的芦苇丛不似夏日繁茂,又裹上了朵朵霜花,很轻易便能看清对面的村子。孙正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自从进了苏禾村地界,便垂着头不发一言。
顾清远知他心里不好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孙正也是苏禾村人,说起来两家还是邻居,两人年龄又相仿,自小便在一块儿玩。
孙家人丁单薄,家中只有孙家阿婆、孙父和孙正三人,孙正的亲娘生产时难产,人没救回来,就这么去了。家里只靠孙父侍弄那两亩薄田过活,孙家阿婆身子也不好,经常病痛,幼时孙正几乎都是长在顾家。
后来,孙父为了生计,跟着一伙人上山采药,他们采得全都是名贵草药,专生在陡峭的崖壁上。恰逢雨季,山里本就凶险,他们人数众多,导致碎石滑落,孙父被落石击中头部,当场就没了气息。
孙家失了顶梁柱,只剩下一老一小,日子几乎过不下去,顾家没少帮衬。孙家阿婆因着丧子之痛,身子愈发的不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顾家还动了收养孙正的打算,后来顾家出了事,自顾不暇。
孙家阿婆强撑的一口气,将孙正托付给一门远房亲戚,便断了气。谁知那门亲戚是个狼心狗肺的,卖了孙家的房屋田地,拿着银子,却并不善待孙正,将小小年纪的孙正卖给了过路的一个杂耍班子。
孙正颠沛流离多年,才攒够了赎身的银子,重新回了合丰镇。期间在花楼里做过打手、在镖局跟过镖,最后在赌坊里落脚。
他和顾清远也是这两年才重逢的,但因着少时的情谊,倒是一点儿也没生疏。
孙正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要不然这些年也活不下来。看见村子,他难免想起家人,可仅一会儿便收敛了情绪,重新换上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江云知道今日要来人,早就将家里收拾的干净利索,西屋也换上了新晒好的被褥。约莫着他们快回来了,提前将茶水都泡好,正朝窗外张望呢,院门外就传来车轮辗过地面的声音,他忙迎了出去。
“回来啦。”江云接过顾清远递过来的烧鸡,转头跟孙正打了招呼,“孙大哥好。”
“哎,哎,好,那个你也好。”孙正挠挠头,对着兄弟的夫郎,难得的局促,语无伦次的同江云打了招呼。
“这一路幸苦了,快进屋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顾清远难得带朋友回来,江云生怕招待不周,倒是把孙正弄得手脚都不知往放了。
孙正来过几次,那时屋子还很简陋,一进院就觉着跟以前不一样了,进屋才发觉这是重新收拾过了,没有一点过去粗陋的影子,要不是有顾清远带着,他都不敢进。原先还觉着一个人挺好,如今倒有些羡慕了,这有了家室,两个人过日子,真是和一个人时大不一样。
江云给两人倒了茶,似是看出孙正的局促,也没再开口。
他想着先去准备晚饭,把地方留给两人说话,刚起身,就被顾清远拦了下来。家里来了人,自然得多炒几个菜,顾清远哪里舍得江云一个人忙碌。
晚饭最终还是顾清远做的,孙正都不等他们开口,便自觉的钻进了灶房。以前他也来过,那时顾清远还没成亲,饭都是两个人随便做,因此顾清远也没拦。
瞧着一头钻进灶房的人,顾清远握了握江云的手,“年货我都买回来了,你要的红纸也都买了,你先收拾着,我去做饭,今天的牛肉特别鲜,晚上咱吃卤牛肉。”
江云点点头,原本他还想着帮忙打打下手,眼下见孙正在灶房里,他便没过去,细细的理着顾清远带回来的东西。这些活江云做惯了,收拾起来有条不紊,还有时间应付一下围着他打转的二灰。
灶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孙正大咧咧的凑近正在切肉的顾清远,缠着他问个不停,“长的那么俊的小哥儿,怎么会嫁给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清远完全不搭理他,剁肉的动作大了些,孙正觉着无趣,这才重新做回矮凳上,无奈的感叹,“明明小时候挺机灵的一个小孩,怎么长大了变成一个闷葫芦了!” 顾清远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孙正见人真的并无意于他分享同夫郎的相识过程,这才转了别的话头。
“我跟你说啊,魏老二那孙子可惨了,以前他不经常来我们赌坊吗,这些日子都没过来了,被他媳妇抓了个满脸花,连门都出不了了。”
顾清远听他提起魏茂,才抬头,“别刻意打听魏茂的消息,赌坊里人多眼杂。”
孙正喝了口茶,摆摆手:“哪里用刻意打听,那天晚上魏老二刚来赌坊,椅子还没坐热呢,他媳妇就冲了进来,那架势活像要吃人一般,抓着魏老二就是一顿挠。魏老二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被他媳妇揪着耳朵领走了。”
“这事在场的人都瞧见了,到现在人们还在背地里笑话呢!”孙正知事与顾清远有关,也知道顾清远不跟他讲洗礼,是怕牵连他,便一直没问,可眼见着魏茂这么残,这热闹哪忍得住不看。
“听说那孩子也没落着好,进了魏家不过才两天就病了,家里连个大夫也不给请,到最后还是魏老二顶着满脸还未结痂的血印子,出来找的大夫。”
孙正说的直咂舌,合丰镇不算小,要是别人家出这样的事儿,可能没多少人知道,附近的人瞧瞧热闹也就算了。
可魏茂在衙门当差多年,算是熟面孔,好些人都认识他,再加上他岳家是吴家,那吴家二姑娘也是出名的。
魏茂当街被媳妇拽回去,脸上还全是血痕,人们便是想不知道都难。直到现在,这件事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61章 待客 续
日头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但这并未带来多少暖意,肆虐的冷风吹过,寒意反而更盛。
屋内炉火跳动,饭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卤牛肉、烧鸡、辣炒兔肉、冬笋焖肉,还有一道菌菇鸡汤。
牛肉卤的恰到好处,切片装盘后,清晰可见细腻又富有层次的肉质纹理,一勺卤汁浇上,油亮醇香。
烧鸡是在店里买的,许记烧鸡也是镇上的老字号了,他家的烧鸡口味自然是没得说。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皮上,冒着小油泡,轻轻一撕,里头鲜嫩的肉质都冒着油花。
还有一盘辣炒兔肉,算是顾清远的拿手菜,红亮的辣椒与鲜嫩的兔肉交织在一起,麻辣鲜香,吃一口就能让人热血沸腾,拿来下酒最合适了。
冬笋焖肉是顾清远特地为江云做的,不带一丁点辣味,还滋养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入锅里小火煎制,油脂与筋纹交织出独特的香气,过好油的肉片加水炖熟,最后再加入切好的冬笋,小火焖煮。冬笋的鲜嫩爽脆与肉的醇厚相互交融,清爽不油腻。
菌子是秋天摘的,晒干以后就留了起来,炖汤时泡发几朵,炖出来的汤又鲜又美。
孙正寻常吃住都在赌场,平时虽也肉菜,到底不如自己家里做的味道好。刚刚端菜的时候,闻见香味他就馋了,这会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兔肉,鲜嫩多汁还带着麻辣味,胃里都暖和起来了,他就着喝了一大口酒,忍不住舒服的叹谓出声。
顾清远与孙正碰了杯,喝了口酒,便忙着给江云夹菜。转眼间,江云面前的碟子里,就堆的满满的,除了辣炒兔肉没夹,其余的每样都有。
江云在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顾清远转头,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停,转瞬,江云面前又多了一碗鸡汤。
“够了,够了。”江云小声的开口,顾清远拿了汤勺放进碗里,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笑的宠溺。
孙正瞧着两个人的互动,只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心里感叹还是成家好,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以前他都没发现顾清远还有做饭的手艺,没多吃上两顿,真是亏了。
因着有孙正在场,江云的话不多,默默的吃着菜,听着两人说话。孙正性子好,又能说,喝了酒难免回忆小时候。听着幼时不一样的顾清远,他眼睛里都是笑意,随后想到顾家的遭遇,笑意又转化为心疼。
他忍不住想,要是当时顾家没有出事,顾清远有爹娘的庇护,是不是可以少吃好多苦,也不会养成这么冷淡的性子。
孙正滔滔不绝,说的正起劲儿呢,没注意到这边的变化,顾清远一直留意着江云这边,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略微偏头,就见那双眸子里氤氲着一片水汽。
顾清远心思细腻,很快就从那双湿润的眼睛中,猜出了端倪,他的小夫郎心疼他呢。
他缓缓伸出手,温柔地牵起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着那指尖微弱颤动,细细的摸索着。
孙正刚好说到顾清远小时候被蜜蜂蛰的事儿,想起他被蛰的嘴肿了老高,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
江云也被他的话逗笑,顾清远只是淡淡的瞥了孙正一眼,无奈的没说话。
饭桌上说说笑笑的,氛围正好。江云不喝酒,早早的便吃完饭,知道他们要说话,便提前回了屋,把地方留给两人。
顾清远酒量不错,孙正混迹赌场酒量也不差。两人一杯一杯的喝着,多数时候是孙正在说,顾清远听着,很快半坛酒就见了底。
许是喝的有些多了,孙正脸上的笑淡了不少,那副大咧咧的模样有些装不下去。见他还要去拿另一坛酒,顾清远忙伸手拦下,“差不多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喝。”
“你让我喝吧,喝醉了我心里好受点。”孙正面上虽带了醉态,可心里却是一片清明,他心里难受。他爹和阿婆为了他操劳了一辈子,若是泉下有知,见他混成这样,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孙正只觉的嘴里都是苦涩味,翻腾着吐又吐不出来,最后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从头苦到脚。
顾清远给他递了水,将酒坛子放到了一边,拍了拍他微微抖动的肩膀,一直到他发泄完了,才扶着人回屋。
原本这点儿酒,孙正不至于醉成这样,许是在心里憋闷的太久,借着酒劲发泄出来,人才撑不住,醉了过去。
月色不明,天上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挂着,投下一片昏暗。
照料完孙正,顾清远将桌上的碗盘简单的收拾了,一出屋冷风刀子似的刮着,倒是吹散了几分酒意。刷好碗,锅里的水恰巧烧好,他端着正要往屋里去,一低头,瞧见地上的银白,才知又下雪了。
江云正倚在床上,手里的鞋马上就做好了,只剩鞋口的一圈兔毛还没加。皮毛都收在柜子里,他正想着下去拿,就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估摸着是顾清远,先一步打开了门。
“又下雪了吗?”他抬手扫落男人肩头的雪花,雪花还不小,屋里暖和,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为了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