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雀音虚虚指他额头上红肿未消的地方:“这是被他们打的?岂有此理!”
藏雪宫有训,不得对平民百姓动武。
“不说我了,主子如何?有师父在,应当要好上许多吧,”鹭沅眸光暗了暗,紧接着低头整理桌上的药方,“你们近来如何?”
“都好,”雀音回答了他,又看向燕翎,“小九九你怎么知道十一在这儿的?”
“……”燕翎不喜欢这个称谓,却也没说什么,“主子说十一过得不好,在城中又听路人交谈说南边的五福庙有一不入流的小大夫。”
倒是会实话实说。雀音干笑两声。
鹭沅不在意,起身挑拣药材准备去熬药:“我这没什么事,好不容易休假,你们去城里玩吧。”
“我没钱了,”雀音理不直气也壮,“本来还想你接济我,没想到你混这么惨。”
屋外急雨皱降,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土腥气被强风刮进庙门。
燕翎走过去要关门,却见一个小身影冒雨闯了进来。
那孩童被雨水打湿了一身,衣服脏兮兮地黏在身上,看也没看屋内杵着的两个男人,直奔鹭沅而去。
“沅哥哥,今天的药还没好吗?”
把门掩实了,燕翎多看了那个小身影几眼。
“小午,来,先吃点东西,”鹭沅在一旁煎药,为他指了指,“有肉吃。”
严午眼睛都张大了,跑过去抓剩下的烧鸡吃,饿狠了吃得急,一下噎住了,咳嗽起来。
“……”鹭沅偏过头,看了看前面站着的两个大男人,“你们不会照顾一下小孩?”
燕翎没有动,拢了拢手中的剑,语调冷冷的:“不会找水喝,迟早活不下去。”
正准备动的雀音:……?
严午自己抓起怀里的水壶,大灌几口,小鹿一般的眼神从燕翎身上滑过去,很快又移开了,继续吃。
雀音买来的各种美食糕点,多数入了这小孩的腹中。还挺能吃,雀音啧啧称奇,见鹭沅将炖好的药倒入药盅里,拿起绳子捆了捆,问:“这么大的雨,要出去?”
“嗯,”鹭沅扎好药盅,“近来白雪城出现一类疑难病症,多数在乡下,有传染性,严家村老弱居多,得病后更加无法自理,要不是小午找过来,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鹭沅站起身穿斗篷:“城中知道此事,根本不让他们进城,小孩子又没什么钱,吃都吃不饱,请不到大夫。”
闻言燕翎微皱眉头,这些日子以来,他通读藏雪宫的卷宗,总觉得这件事情似曾相识。两年前宋青夷下山,不正是因为白雪城大面积疫病肆虐?
这类宫中辛秘,燕翎无从得知。他并不知道两年前宫变的来龙去脉,只是在某些地方见过只言片语。
“我随你去,”燕翎压下心中隐隐的不适,又看向跃跃欲试的雀音,“小八,我看十一缺一味药材,你功夫好,你去帮他采可好?”
鹭沅的药材都是分类摆放,他方才就瞧见了有一个屉子见了底,鹭沅在取最后一把的时候,神色还犹疑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采药?我去?”雀音指了指自己,“燕小九,你──”
鹭沅也没有想到燕翎心细至此,摆了摆手,说:“算了,小八未必认识,等我回来自己去便好。”
“瞧不起谁呢!?”雀音一跃而起,“长什么样!来,画给我,看小爷不给你采个一满筐的。”
……
出门时雨势还是很大,满路泥泞,并不好走。
鹭沅在前面给严午打伞,燕翎在后面帮他提着药盅。
“沅哥哥,我二娘也病倒了……我们村里吃的也没了,怎么办?她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鹭沅叹息一声,把方才燕翎塞给他的银子又塞到严午手中,轻声说:“有空去买点饱肚子的吧,那么多人等着吃,也不容易。”
燕翎忽然插了一嘴:“报官了么?”
他的声音,掺进雨丝里,更让人觉得冷。严午回头瞄了他一眼,置气跑进雨里。
“诶。”鹭沅伸手要去追,被燕翎叫住了。
“鹭十一。”燕翎目不斜视,坦荡直白,“几乎全村都被感染,那为什么他一个小孩好好的?”
“还有,这么贵重的钱不要给小孩,拿不住。”
一阵疾风袭来,鹭沅微湿的衣服浸着寒气。他忽然觉得燕翎很陌生,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陌生而凌冽。
“报官了,不止官府,城中有名的慈济堂也熟视无睹。他们做的都是权贵人家的生意,乡下百姓、还是传染病,他们躲都来不及。”鹭沅语气稍急,一句句同他解释,“严午没病是因为他虽小,却身强力壮,抵抗力高,我也让他吃了些预防的药剂,所以暂时没被感染。”
“至于为什么给他钱,唉……你去了就知道了。这钱当我借你的,等我回去还给你。”
燕翎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官府不作为,那是他们的失职。慈济堂身为江湖著名医门,不管不顾,实乃贪生怕死,不仁不义。但你一个小小游医,如何渡这一城的苦难?”
鹭沅笃定地回答他:“身为医者,就该救死扶伤,仅此而已。我不代表任何人。”
讨论间已经走入严家村的地界。这里到处都是烂泥地,一踏进去,就要陷上毫厘。
这座村子很安静,在大雨中没有任何“人气”。破瓦房零散地排布,走几步就能看见墙上的破窟窿。
“戴上面罩,小心感染。”鹭沅叮嘱他一句,从他手中取过药盅,往人群集中的屋子里去。
燕翎戴上随身携带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这座大房子已经算得上是严家村比较好的房子了。起码屋内不漏水,七八个老者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一些的人在隔间里互相依偎地坐着,咳嗽声起伏不断。
屋子中央有一口大锅,柴火已经熄灭了。从残渣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碗野菜煮的粥,看上去很清,没放多少米。
这时严午从小房间端着一叠刚洗完的碗出来,出来时还拍了拍角落里的老人:“阿奶,药来了,很快就不疼了哦。”
鹭沅把药盅打开,把药分到碗里。
“这位……公子,”一位稍微年轻的大爷从隔间走出来,“咱们这都病了几天了……还没有贵人来支援么?”
“严大爷,”鹭沅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热气,“我也是流落至此的草医,未曾进过城区,不知道消息。”
那位大爷走了几步,又没有力气似的靠住墙:“以往……朝廷不闻不问,藏雪宫可从不会见死不救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言一出,立即有应和的声音──“是啊是啊,听说前两年那百草村遭了难,还是宋神医亲自过来医治的啊……”
“宋神医妙手回春,医死人肉白骨,要是他还能下来的话……”
“还有啊,明灿公子你们记得吧?那可真是个神仙,每逢天灾人祸,都有他代表藏雪宫出来广发救济……”
“都说白雪城有藏雪宫,那是伤不了一个无辜……”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燕翎和鹭沅飞快对视了一眼。
第17章 城中待命
“今时不同往日了呀……藏雪宫足足两年没有露面了。”
“谁说的!我前些日子还听粟州城的亲戚说,藏雪宫重出江湖了。”
“那怎么……不来?”
喝过药,鹭沅带上手套去帮严重的几个肌肤溃烂者包扎,燕翎站在门外的屋檐下,思索良久。
忙活了一下午,雨势转小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鹭沅提着空罐子出来,用娟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自言自语道:“看来要加大用量了……”
细雨绵绵,燕翎不打算打伞了,先一步迈出去。
“沅哥哥。”鹭沅正要走,大门角落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你会走吗?什么时候?”
“不会,我会努力治好你的亲人。小午,记得在家里一定要戴好面罩,不要碰到了伤者的血。”鹭沅想要摸摸他的头,又觉得自己的手脏,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好好去买点吃的,辛苦了。”
离开严家村的路上,燕翎问:“这病,与两年前宋神医所见,相比如何?”
“类似但不同,先前师父研发出来的药没有作用。”鹭沅与他思路一致,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症状相同、也同样可以通过血液传播。”
“蹊跷。”燕翎双手环胸,心想主子会不知道这件事么?
“两年前我跟小八、和主子都在观心台清修,后来主子出去了,我俩还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鹭沅主动提起这件事,“想必主子自有定夺,你我也不必过于担心。”
燕翎赞成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等他们回到五福庙,雀音也正好回来了,他当真摘了一箩筐的药材,正在角落拧自己衣服上的水。
“累死我了,燕小九,你晚上可得请我吃饭。”雀音的语调总是轻盈的,意气风发的。
“好。”燕翎应了。
雀音吵着要去城区住,燕翎也想着要去城中了解更多的情况,于是在傍晚同鹭沅告别。
“鹭十一,你真不随我们去?哪怕是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雀音热情地邀请他。
“不了,”鹭沅正烧水,“这是师父要求的修行。”
雀音跟他说好明天再带好吃的来看他,随着燕翎远去了。
鹭沅做完手上的事情才发现桌上一抹银光。那又是一锭银子,被放在他的案台上,下面压着一张写废了的宣纸,上面有一行未干的新墨──“用来买些名贵材料入药”。
一看就是出自燕翎之手。这人真是,虽面冷心也冷,但总让人感觉他心中住着一盏长明灯。
“燕翎!长河坊上下八条街那么多好客栈你就带我住这个!”这一天以雀音的咆哮结尾,“我要喝醉月楼的酒!吃妙味坊的糕点!不要吃带有沙子的面!!你这个守财奴!”
燕翎随他骂骂咧咧,面不改色地吃着客栈送的清水面。
……
出来这一遭,钱倒是花得差不多,玩又没玩上什么。白天呢雀音跟着燕翎到处打听消息,不当值了还胜似当值,说白了在季望泫跟前当值都没有这么累。
至于他为什么不溜出去玩……因为他没钱了!
燕翎摸清了白雪城城内各方对乡下疫病的看法,也不做什么,由着雀音买上一堆美食,又往五福庙去。
又是个雨天。正逢白雪城的雨季,出行十分不便。
鹭沅那儿还是老样子,时不时来几个散客,有信他的、有不信的,他横竖都是平常心,把重心放在严家村的病上。
下午他又去严家村,燕翎没再陪同,留在庙里帮他煎别的药。雀音百无聊赖地在附近转了转,结果发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当真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云水观斗蛐蛐呢。
再晚一些的时候,雀音和燕翎正要打道回宫,刚踏出五福庙的门槛,混黑的夜色中飞来一抹浓重的黑。
这是藏雪宫传信用的黑鹊。
燕翎眉头一拧,取下黑鹊脚上的信筒──
“云八云九听令,白雪城中待命。”
是季望泫的字,信纸右下角还有他的印。燕翎将信给雀音过目后,引了火信将纸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