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季望泫曾亲眼见过,有人“愁断肠”毒发,七窍流血地死在他面前,原因是那个小暗卫,没有保护好谢鉴秋。
他是皇帝的人。
愁断肠除了皇宫,没有解药。
皇帝在用燕翎的血肉之躯,给他传递一个消息──该回宫了。
诸多信息碎片被一条线完整地穿了起来,那丝没想明白的微妙也消失不见。
季望泫眼前发黑,被精密算计的恶心感一寸寸攀上他的脊椎。他被浓稠似墨的湖水吞没,无法呼吸,无法求救。
“清微!”宋青夷急急唤他的名字,“时不我待,你须得速速决策。”
视野渐渐恢复,首先看见的是冰冷的墓碑。
在场之人都望着他。
季望泫定了心神,起身,将怀中的火热躯体搂得紧了紧:“宋青夷,鹭沅,给你们一夜时间研究这枚解药。”
“天明之前,无论能不能复刻,都要把解药送到明镜台。”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再不回头:“其他人留在这里陪师父和故去的姐姐们,不必过来了。”
燕翎的意识已经相当混乱了,季望泫的怀抱让他觉得安宁,理智又让他慌乱,只一味地重复说:“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这是燕翎求他的第三件事情。
“燕翎,你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我是不会允许你葬在云水观的。”季望泫严词拒绝他,语调低沉,“我会把你丢出去,让你横尸荒郊野岭,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燕翎大睁着眼,浑圆的泪珠滚落下来,像晨时鲜嫩绿叶上的露珠。
他委屈极了,抿着唇不说话,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沾湿季望泫的衣襟。
“特别是自杀的人,”季望泫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不配挂上云水卫的名姓,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你烧纸,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
“呜……”燕翎埋进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把人欺负狠了,季望泫也心软了,软和了语气,哄道:“所以啊,不要死。”
“活下去,燕翎,活下去。”
第50章 喜欢主子
一路到明镜台, 怀里的人都没动静了。
不知道这场眼泪被他压抑了多久,一次性流了个尽。
季望泫把他抱到床榻上,吩咐当值的云杉取来水、纱布和伤药。
燕翎躺在他的腿上, 凉凉的触感, 感觉随时可能要爆裂的血管都被安抚下去。
掀开衣袖,上面整整有七道血痕。季望泫又想起了多年前惨死在他和谢鉴秋眼前的年轻暗卫,那时他也是痛不欲生, 撞墙、咬舌, 什么都被拦住, 最后活活痛死。
燕翎也看到了自己狰狞的伤口, 想把手缩回来, 被抓住了没缩动。
“送你青琅剑,是要你划自己的吗?”季望泫不许他动, 语气稍显严厉,“养你,是让你送死的吗?不许动!”
燕翎抬着手不敢动了, 眼中又浮现泪光。
“哭也没用,”季望泫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处,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燕小九。”
燕翎虚弱道:“对不起……”
给他包扎完手臂,季望泫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果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季望泫心情复杂,给他擦药:“我知道你很痛苦, 忍一忍。我让青夷去研制解药了,研究出药方, 才不会受制于人。”
“嗯。”在他怀里, 好像没那么痛。即便是死在这里, 燕翎也满足了。
可是主子让他活下去。
好,那他就努力地活下去。
“疼就咬我,”处理完,季望泫将他抱起来,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乖。”
清透的冷香浸透了他,燕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怎么可能舍得咬?他珍惜地靠着,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的冷汗……
“别动。”季望泫按住他的发顶,安抚他,“没关系,不脏。”
燕翎几乎要怀疑,这是他死前一场温馨的梦。
可是梦里不会痛的吧?他睁着眼,季望泫的发丝蹭到他的脸颊,还有微微的痒意。
然而这夜还是漫长。
下一波疼痛袭来的时候,燕翎在他怀里颤抖。他下意识要攥紧手,手却被季望泫轻握住了。
他不愿意伤到季望泫,手指几度曲起,又用力地打开。
“把我……绑起来,可以吗?”燕翎气若游丝地祈求道。
季望泫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润如细雨:“把你绑在我怀里还不够吗?”
“这样呢?”他贴过他的脸颊,偏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天啊……明月向他而来。
燕翎的大脑完全不转了,脸颊上柔软、带点凉意的触感让他飘飘欲仙。
如果这是梦的话,痛便痛了,他不要醒来。
燕翎沉醉其中,再度安静下来。
亲吻他的时候季望泫心跳得比平常要快,那几乎是一股冲动,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到燕翎会不会接受。
季望泫从来都是理智的,极少出现被情绪推着走的情况。此时此刻,他的心乱了。
晏凛虽是锦衣卫的人。可来到他身边的燕翎,确实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像一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莲。
他这样坦荡,那怕赔上性命也要和过往一刀两断。决定了,就决不回头。
他是真心想当云水卫的燕翎,想当他的一只小燕儿,所以隐瞒,沉默。
季望泫为怀疑过他的用心而感到难过。
他配不上这样一颗纯粹的真心。
但他又舍不得。怎么办呢?
眼见他从寡言到鲜活,又眼见他从轻快变得沉重。季望泫自以为将他养得很好,实则这株花快要枯死了,他才察觉到。
回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倘若今天云槐没有回去取东西,他无声无息地痛死在房间里,又怎么办呢?
藏雪宫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他肩上有重担,要完成乔霜月的遗志、要把藏雪宫发扬光大;要复仇、让祸害他的师父、同僚的人得到应有的代价;更要把云水观剩下的人养好、保护好,护他们无忧无虞。
两年多以来,他半点也不敢松懈。
直到燕翎闯了进来。他与藏雪宫的沉重不搭边,季望泫喜欢逗他、毫无负担地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反应,呆呆愣愣的,喜欢他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亮闪闪的。
季望泫忽而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燕翎的。
可是这点喜欢,远敌不过他的理智。就比如说,解药就在旁边,他却让燕翎在这生熬着受苦。
季望泫的心沉寂了许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冰天雪地,见到一抹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怕是动容,也只是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爱人的。
他该在了却一切执念之后,功成身退、坦荡赴死。这是他的使命,不该牵扯凡尘。
可是没能抑制住那股冲动,他还是吻了过去。
而燕翎,坦荡的接受了他给的一切。宛如包容万物的海。
甚至是有些欣喜的,有些迷恋地。
“痛不痛?”季望泫轻拍他的后背,又叹息似的自问自答,“该是痛极了吧,还要吗?”
燕翎摇了摇头。
那是天赐的礼物,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季望泫心想也罢,一时的冲动就让它化作云烟,按压在心底,再也不必提起。
燕翎却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喑哑:“现在,还不那么疼,等我、我撑不住的时候,再奖励我。”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绞痛,腥甜涌上喉口,燕翎用尽全力侧开身子,宛如一片纸风筝,往旁边坠落。
季望泫伸手,及时扶住他的肩头:“做什么,不听我的话了吗?”
燕翎闷咳几声,终究是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滴到季望泫淡色衣袍上,宛如雪中开出的点点红梅。
“会弄脏……您的衣服。”他解释一句,又小声说,“听的,我听您的话……”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胡乱黏作一团。季望泫用丝巾擦干净他唇上的血迹,又伸出手指理了理他的头发:“没关系。你可以恨我的,阿翎。”
“我让你受苦,让你受伤,你可以咬我、伤我、讨厌我。”
“不,”燕翎疲惫地睁着眼,却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我不会的。”
“永远不会恨您,讨厌您。”
烛火晃荡,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窗台上。
“那你会喜欢我吗?”
燕翎苍白的面容居然浮现了点点微红,耳垂更甚,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他细若游丝地承认了:“嗯……喜欢。”
“我喜欢主子,很喜欢。”
他向来襟怀坦白,百折不挠。一直以来,逃避的,都是自己啊。季望泫苦笑。
“想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吗?”他又问。
燕翎缓慢摇头,说:“不想。您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他说话好像也痛,每一个气口都要停顿上几秒。
“那先卖个关子,”季望泫心疼地将他搂回来,“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痛就别说话了,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