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第75章

作者:祝秋来 标签: 情有独钟 轻松 忠犬 白月光 HE 群像 古代架空

燕翎近日来守着季望泫,没吃上几口热饭。

这人,被他罚了也不害怕,不躲,坦坦荡荡。换作他人,还不避得远远的。

等他将桌上的餐食吃得干干净净,季望泫没来由地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的,普通人相夫教子的场景。

被浮起的画面扰乱了思绪,季望泫轻声笑了起来。

燕翎不知他在笑什么,只是季望泫开心,他便也开心地微扬嘴角,将桌面收拾干净。

把碗筷送出去,回来时季望泫坐在窗台边,招手唤他过来。

他望过去,季望泫墨发尽散、不着铅华,一身素白长衣,竟也翩翩若仙。

燕翎不愿他作神仙,只愿他平安康健。

夜晚静如止水,正如两人无波无澜的目光。

季望泫轻拉过他的双手,将他手掌摊开,又撩开他的袖摆。

掌心因烫伤而微微红,碰了水,他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愈加可怖。

季望泫轻叹一声,忍住心疼的情绪,打开药罐,为他细细敷上一层温润的药膏。

这也是他的因果。他罚了人,心疼、难受,也只能受着。

第78章 形销骨立

燕翎站着要高出季望泫一截。这让他很不自在。可每每要跪, 就会被他威慑的一眼震住。

他注意到了季望泫珍视的目光。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被珍视的。

像燕翎这样的人,在皇宫内几乎算得上是量产。听命、杀人,做上位者手中趁手的刀。做了错事, 就被敲打、被惩罚, 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阿翎,”清冽的药香盈满,季望泫低声道, “不会觉得难过么?”

燕翎摇摇头:“属下只忧心主子的身体。”

上好药, 季望泫将他拢至身边坐下, 轻声细语:“我知你心意, 即便是不出手, 我也知道你会心疼我。”

“属下想让他知道。”燕翎小声争辩一句。

“我不在意。”季望泫揉了揉他的发顶。他前一个时辰前才洗了,早已干透, 摸起来很是蓬松。

手臂上都是药膏,燕翎保持不动,只微微抬起了头。

不在意, 又怎么会生气呢?燕翎来他身边半年有余,何曾见过他如此训斥人。

只不过是将所有情绪一并埋藏心底, 不为人知。

“主子, ”燕翎专注地望着他,“属下行想行之事,行事时不受约束,未曾细细思量, 因而事后受罚,此乃应该。若非主子亲自赏罚, 燕翎不后悔。”

这是“主子不用可怜我”的意思。季望泫尊重他的想法, 说:“好, 我亦不会再逞强、让你忧心。此事揭过。”

说完燕翎反而惴惴不安,茫然道:“主子,属下不知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

“先前……没有过。如若不对,您教训我。”

季望泫当然记得燕翎初来时,是何等的沉默寡言。不多说、不多问,再多的情绪也自己撑着,哪怕沉默着去死。

宫中那人的手段,他更是清楚。燕翎兢兢业业,刀山火海这么徒步走过来,好不容易有了些表达欲,季望泫不会让任何人和事抹杀掉。

“对,”季望泫揉够了,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是何想法,如实说就是。”

“表达”是燕翎在云水观学到的第一个事物。常跟轻快的雀八和鹭十一在一块儿,身上气质再沉稳,也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儿”。

只不过近来雀八被他罚在观心阁,鹭十一又被宋青夷支使下山去了,倒显安静。

“闲来无事,对弈一局。”季望泫点点桌上的白玉棋盘,“随意下。”

燕翎正襟危坐。

“上回在粟州,你棋中杂念太多,进退摇摆、飘忽不定,”季望泫率先掂起几粒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放轻松,不成赌局,输赢随意。”

“嗯!”燕翎执黑子,落在白子旁边。

对弈时心绪安宁,不花太多心思,因而季望泫有心力与他闲聊:“永昌八年,为何选择入宫?”

这是一个燕翎不想提及的问题。他攥紧了手中棋子,硌得掌心发痛,余光看见季望泫正平和地望着他。

他嚅嗫许久,眸中的目光近乎退避:“因为……我是一个自私小人,眼中没有道义和苍生。您叫我读书、做有用之人,我……做不了。”

“我的世界,只有在您身边跟随、观摩时,才生出几丝光芒,您一走,便不是了。”

“后来我到长宁城四处打听入宫的法子,竟真碰见宫里招收小孩。”

晏凛一生遇见的好人太少,所以见着一点光芒,便飞蛾扑火地拥了上去。

好在,他所拥护的这份光芒恒在。并化作润物无声的月光,指引他的前进。

然而他骨子里,到底不是什么好人。与云水卫众人都不一样……

既无同情,也无悲悯,杀人不眨眼,害人不改色,一身不驯的铮铮铁骨,惟有季望泫可将他驯养。

若无约束,真成了那随心所欲的杀人工具,为害四方。

失神间指尖微凉,季望泫缠住了他的手。

是只有他能管教,也只有他能浇灌和滋养。那他便养他一辈子。

“我很庆幸,你来了。”季望泫的手指蹭得他掌心灼痛处微微痒,“年少时天真狂妄,过于理想化,实际上许多事物……残酷得远出于我与昭明的想象。”

“如若你当真听了我的,留在学堂,几年后新政失败,又过上流离失所的生活,我都不知,要如何面对你。”

棋局已乱,两人依旧一颗一颗地下着子,没人去管输赢。

燕翎轻轻将他反握:“萍水相逢,有此惊鸿一面,于晏凛而言,此生足够。主子,您没有任何错。”

那夜他们胡乱将棋盘填满,又一粒粒将黑白子分开,各自装入棋奁。

那夜秋风徐缓,卷入他们安宁的梦中。

……

又是两日后,季望泫收到一封来自鹤三的急信。

信中言霁月楼出了变故,有人故意损害楼中营生。收了条假消息,不知情下卖了出去,牵扯到朝廷清名,已经算是越了雷池。闹事之人声称自己姓尹,要见当家的季望泫。

这段时间应对魔宫诸事,鹤秋在霁月楼和藏雪宫两头跑,难免百密一疏。

说起尹姓,想到的必定是当朝宰相尹文宗。究竟是何消息,怎的沾上了京中望族?

霁月楼在明面上并不属于藏雪宫。江湖上对霁月楼楼主的身份亦是有多猜测。而这人居然能够精准道出他的名姓,想必是有备而来。

季望泫想起一位故人。

将信纸卷入火舌,季望泫唇边的笑意渐渐带起苦涩。倘若真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位故人,以那人的才智,莫说掀起霁月楼的流言蜚语了,让他元气大伤也不在话下。

他即刻启程,点了刚刚归队的鸩十和莺十二作护,当然还有恨不得粘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的燕九。

霁月楼主楼设在白雪城以东的栖江城,快去快回,耽搁不了什么时日。宋青夷没有再拦,亲自送他出了云水观的大门。

藏雪宫的“老人”都知道,霁月楼是霜月宫主一手扶持起来的,是现今藏雪宫的核心,不容任何人破坏。

又是一阵车马颠簸,季望泫近来下山的频率有些忒高了。鸩十在方尽墨手底下做事,对藏雪宫了解得多。他不由得忧心地想,现下副宫主不在了,主子更得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陪在车厢里的,还是燕翎。难得见季望泫流露出除平静以外的情绪,燕翎不知他沉着脸在想什么,想劝他不要忧思过重,又无从说起。

“阿翎,”季望泫沉思后开口,“你可知尹相之孙,尹今朝?”

燕翎的记忆迅速拉回到两年前,他在为皇帝做贴身锦衣卫的时候。

他细细搜寻这个名字,回忆起一双绵里藏针的厉眼。

“见过,”燕翎点头,“尹大人一手琵琶名震长宁,宫宴之上,献过几次曲。”

“属下出宫时,尹大人任翰林院修撰。”燕翎公事公办地汇报,“早些年皇上想提拔尹大人入内阁,受到尹相严词反对,说家中竖子不走正途、德不配位。一句话断送了尹大人的前程。”

“再有,他是瞿党。”

燕翎所言,与季望泫掌握的信息大差不差。

找回记忆后的两年,他一面在盘算重建藏雪宫,一面着人打探皇宫的情况,也算了解了不少。

尹今朝──尹相之后,又跟谢昭明、季玄一同拜入帝师杨寄明门下──是瞿党?季望泫两年前不信,现如今也不信。

燕翎当差的那三年,接收到的信息实在是有限,想遍了才从脑海里挖出些边角料:“尹相当朝痛斥尹大人的那一天,属下在天庆殿廊外罚跪,见到尹大人入皇上寝宫。”

“从那之后,属下再也没有碰见皇上私下召见过尹大人。”

记忆里本就没有什么重要场面,再怎么翻来覆去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他冥思苦想着皱起了眉头。

“好了,”季望泫按住他的手,“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要勉强。”

燕翎恨不得回去当值,心想要能帮上主子就好了……

“尹今朝是我同窗,”季望泫捏着他的小指,向他娓娓道来,“曾经,昭明,尹今朝、沈怀安,我们四人同进同出,是最要好的挚友。”

既如此,又是何等的沧桑巨变,让他们分道扬镳?燕翎只感觉心脏被隐隐揪着,不知该如何回话。

无论如何,他会是站在季望泫身边的人。他来得迟,所以会用余生来弥补。

“今朝向来嘴硬心软,虽说如今我容貌已改、他认不出,却保不齐仍会说些难听话,你听一听也就罢了,莫要冲动。”

……他在季望泫心中已经是这么个不能自控的印象了么?燕翎点点头,心想自己决计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季望泫再度陷入沉默。

谢昭明、尹今朝、沈怀安,这几个名字,哪个他都不配提。

他们是以命相搏的战斗者、以身殉道的大义者,而他在死去者尸骨未寒、苟活者身陷囹圄的情况下,一消失,就是八年。

这其中,更是有五年无忧无虑的逍遥。

找回记忆的两年来,季望泫在不眠的深夜无数次地质问自己:谢鉴秋,你凭什么?

世道抽人筋、扒人骨,让他失了名姓,活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教他形销,又教他骨立,让他求生不易,又赐他念想,让他求死不能。

然,风萧萧兮栖水寒,季望泫既然决定要活,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让他去死。

【作者有话说】

江湖事毕,后边是朝堂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