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朕不进去,就在窗台边遥遥望上一眼,成不?”
围着的人太多, 谢鉴秋鼓起腮帮子,往他身后指了一圈:“娘亲不喜人多, 你叫他们出去。”
……
今日的谢承安, 威严更甚, 压迫感更强,那抹纵容的笑意,却再也没人见过。
“昭明,我知你心中有怨,”谢承安语气平静,很难再从他的眼中读出什么情绪,“你离宫八年之久,也不想回去看看你的……”
“陛下,”季望泫沉声打断他,“您的妻,死于后宫的毒;您的子,死于没来由的大火。您,难辞其咎。”
秋光好似骤然转了寒,吹起一片秋霜。
谢承安轻眨眼,瞳孔一片幽深。怀柔行不通,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朕送你的礼物,二七,可用得趁手?”
“相当喜欢。”
“那是自然。按照昭明的喜好调教出来的‘刀’,锦衣卫里还有许多,再送你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夷到了。燕翎送他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只遥遥给季望泫行了个礼,自觉退下。
寥寥几句交谈,就把话说到了绝处,谢承安隐晦地告诉他──你既不愿回宫,我便送你二八、二九,来替代将死的二七。
“不必了。”季望泫余光瞟到燕翎离去的背影,没来由地心慌了一瞬,又将注意力抽回,“这位是宫中神医宋青夷,阁下久病,说不定青夷会有救治之法。”
宋青夷猜到了贵人的身份,浅施一礼:“您可愿让宋某一探?”
八年前谢承安急病,昏迷了整整大半年,醒来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无力回天,所以才有了太子殿的惨案。
安知他这病会不会复发、再被人算计个措手不及?
谢承安知道他的疑虑,大方伸出手腕:“请。”
“……”宋青夷自从担起神医之名,行走至今,也见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而眼前、就这么点距离里,居然有三个脉象奇特的病人!
季望泫这一家克他来的吧?
“恕宋某直言,如若继续饮用保持清醒的烈药,阁下余下的命数不过三年。”
“够了。”谢承安收回手,“有什么条件,你说。”
“季望泫”与他并无父子之情,所以言行淡漠:“第一,我要治本的解药,你给我灵犀草,青夷自会给我配。”
“第二,我要为蒋家翻案。回宫后我要做什么、如何做,你都不得干涉。”
“主子!”屋外再度传来动静,鸩十匆匆赶来,敲门后靠近季望泫,低声说,“燕九去了倚澜台,要听澜大人废去他的功力、下山去。”
“……”季望泫的气息一滞,应对谢承安时的不动如山渐渐土崩瓦解,满腔情绪好一会儿才平息了。
他双手死死攥住袖口,尽量不露声色,淡声道:“拖住,等我。”
鸩止领命而去,再一抬眼,谢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的二七倒是情深义重,有自知之明,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他的话刺耳,季望泫不悦地皱眉,继续自己的话往下说:“第三,我暂时回去,为昭明昭雪、为清微翻案,为娘亲复仇,事成之后,我不做太子。”
谢承安爽快道:“可以,朕都应你。”
如此轻易?季望泫眯眼,怀疑地打量这只老狐狸。
“明儿,朕不远万里,是带着诚意来的。”谢承安轻叹,“我负你、负阿雪,我认。”
“我当然也希望你安稳自在,平安喜乐。然天下大势,来去不由人。除氏族,还百姓清明官场、政场,促天下太平,亦是阿雪未了的夙愿。”
“我需要你,”谢承安眼底的寒光渐弱,彰显出几分让人辨不出真假的恳切来,“天下需要你。”
“走到步步相逼的地步,并非我本意。只是朝中局势波云诡谲、瞬息万变,我亦不能时刻把握住。我不能再走错任何一步。”
季望泫冷笑着掀了掀嘴角:“哪怕一将功成万骨枯?”
“是。”
最是帝王无情。他眼中的情与爱,好似也随着江覆雪去了。
横竖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谢承安,连心爱之人都抓不住、护不好。季望泫不想评价,只说:“从此晏凛便是自由身,是我的人,不容你管制。”
“好,”谢承安再度应了,“有他作陪,我也放心一些。”
“斗垮瞿氏,清除氏族积弊,这是你要应我的。”
“我应了。”
比预想中还要顺利,谢承安端详他的目光隐藏了几分赞赏,他的儿,已经成长成这般宠辱不惊、运筹帷幄的模样,成为一个平静的人。
季望泫并不回应他的目光,继续问:“贸然回宫,若无凭证,如何证明我是谢昭明?”
“凭证,有。”谢承安有备而来,取出袖中的明黄卷轴。
万千心绪化作的琴弦‘铮’地一声齐齐绷断,只余下无声的嗡鸣。季望泫先是惊,眼中迸发出如锥的恨意,而后意识到为时已晚,惊异转成大笑。
“谢承安,就是你这本不存在的圣旨,让昭明白白丢了性命、让我下狱受苦十月!你现在给我!你现在给我!?”
传言皇帝病入膏肓,已立遗诏、要传位给太子谢昭明。瞿皇后借着八年前的大火把太子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所谓遗诏。
而后更是对季玄几番严刑拷打,逼问他传位诏书的下落。
这关系太子殿二十余条人命的诏书,此时此刻,完好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哪是圣旨?这是故人的尸骨!
谢承安不回应他的质问,把那卷轴轻搁在桌上,与此同时,搁了一枚药丸:“这是半月的解药,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宫。”
人命,于他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那枚药丸,季望泫的笑泛了酸也发了苦。
燕翎生命几番三次被短暂的时间丈量,进入无声的倒计时。
其中无力和无奈,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
燕翎的决定,其实并没有做多久。
早在上一回濒死,被药救了回来,续命一月,他就想好了,这一月一过,他也是要走的,不能拖累季望泫。
最决绝、最能斩草除根的办法就是去死。然被季望泫狠狠罚过,便是这条路也被堵死。
除了散尽藏雪宫所学、离开云水观默默等死,燕翎别无他法。
他怎么会想离开云水观呢?这是他的梦寐以求,是他的夙愿啊……
踏进倚澜台,燕翎三魂丢了两魂,全凭身体的本能。
他跪到刑堂,宣称自己有负主子,请听澜废除他的功力。
云水卫的来去,由自己的选择。像燕翎此时一样,不愿留下,自请废去功力,是可以脱离身份下山去的。
只不过历来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听澜听了鸩十的报信,这位雷厉风行的堂主也犯了难。自古只有他面不改色地罚人,要如何将人拖住?
他在屋外冥思苦想了一阵,进刑堂后又是一副漠然的表情,说:“你且将云水令取下,看着,半个时辰后,若未回心转意……”
“堂主,我意已决。”燕翎已经将令牌取下,捧在手中要递给他。
“这是规矩。”听澜信口胡诌一句,“即便你意已决,也应当对着这块令牌反思,宫主可曾有恶待过你,让你如此决绝?”
没有!季望泫待他,那是再好不过了。燕翎心想。
从季望泫给他云字令的那一刻起,就轻盈接起了他的一切。
他的不驯、阴暗、偏执和歹念……
如和风细雨一般呵护他,教他明朗、向上,长成一棵茁壮的树。
是他、是他,屡教不改,愧对季望泫。
燕翎愿意为此反思。
像主子这样好的人,就该如天上的一片云,想去哪儿,就去哪。想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停留。
淡淡的、懒懒的,不必去体会世间的因果和悲喜。
他怎么能去阻碍云的脚步。
燕翎难过却释然地度过了半个时辰,再度开口:“大人,我想好了。”
听澜:……
似乎是看出他的为难和拖延,燕翎不知为何,但他去意已决,一时也未思量过多,果断道:“我自己来,大人做个见证。”
说完,燕翎拿起地上的青琅剑,对准自己手腕上的经脉,就要砍下去。
他不曾学过如何化去功法,遂采取最原始的方式让自己武功尽废。
横竖离了藏雪宫,他也做不得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哎哟我们小狗又“自以为是”的作大死了
第83章 去意已决
季望泫匆匆赶来时, 燕翎与听澜已经“打”起来了。
实际上是听澜单方面拦他。到底是深受教导,燕翎不敢在倚澜台于自己曾经的上司大打出手。
“燕翎!”与谢承安商议后事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此时季望泫的脸色比平常还要白, “你过来。”
听到这道清润的声音, 燕翎原地僵了一瞬,左手拿着令牌、右手拿着剑,迟缓转过身, 走到季望泫身前跪下。
“主子, 属下去意已决, 请您……允了属下。”
“不允。”季望泫难得态度强硬, “再过来, 到我跟前来。”
悲极痛极却无可奈何,燕翎失魂落魄地膝行过去, 将令牌举了又举:“我不想当云九了,真的。”
其余人鱼贯而出,空旷的正堂只余一站一跪两人。
季望泫蹲下来, 一手攥着他的下颚,另一手将解药强硬喂入他的嘴里。
“当不当的, 待我将你治好了、随你去。”掌心下是熟悉的炽热体温, “我不管你是云九、还是晏凛,不许走。”
“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