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不欢
“石槽县虽然不算大,但处在官道的交叉口,消息在那里会散布得很快。”苏濯说。
“可是,穆……”苏泛抓住兄长的手臂,“哥,你快派人去,兴许还来得及。”
一旁的周肃还算冷静,提醒道:“兵卡出事后,咱们已经调派了不少人手。屠村一事没有依据,主帅不可能仅凭他三言两语就让咱们出兵。”
镇北军看似镇守一方,威武之师。
实则处处掣肘,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我不会骗你们的,哥,你信我。”苏泛着急。
“二公子,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周肃问他。
“我……”苏泛语塞,此时他若说是梦到的,只会显得更不可信。兄长和周肃都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相信他能透过一个梦境探知到北梁人的动向?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来得及弄清楚为什么会忽然梦到这些。
苏濯沉吟良久,收起了舆图。
“你待在屋里,哪也不许去,我会想法子。”
“哥,再晚就来不及了,求你……”
苏濯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而后带着周肃出了门。
苏泛不敢再追。
他在京中待过那么久,自然知道对方的难处。
哪怕兄长私自出兵救了几个村子里的人,阻止了北梁人的阴谋。可因为阴谋没有成真,他不仅不会得到任何的嘉奖,还会因为擅自用兵受到弹劾。
他能怎么办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苏泛回到书房,狼正蹲在门内等他。
“大灰,咱们跑吧,也许还来得及。”苏泛不敢赌。
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穆成舟和春雷,还有货郎和一整个村子里的人……
苏泛正准备带着狼跑路,推开门便撞见了兄长。
“我就知道你会沉不住气。”苏濯瞪了他一眼,而后放缓了语气,“我让周肃去联系城防营的人了,让他们以剿匪的名义朝大营借一部分人马,届时两方汇合一道去救,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城防营竟愿意帮忙?”
“许了好处的,若立功功劳都给他们,若扑了空欠他们一个人情。”
苏泛听兄长这么说,提着的心总算稍稍下落了一点。
“但石槽县太远了,已经不在朔平郡境内。我派了一小队亲兵,快马加鞭,能不能赶得上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苏濯生怕弟弟冲动,“你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苏泛点了点头,不敢再肆意妄为。
眼下多事之秋,他一人之力能做的实在有限。
午夜,派出的人就有了消息。
临近的两处被苏泛标记的村子,都被找到并布了控。
城防营的人并不知消息的来源是苏泛,只当是苏濯他们得到了确切的线报,立功心切,所以搜捕得十分卖力。
北梁探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私藏的长刀和火油都被找了出来。
但离得最远的石槽县,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次日清晨,苏濯收到了飞鸽传书。
“怎么样?”苏泛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只等着消息传来。
“最早派去送信的人传回了消息,没有找到那个叫穆成舟的,他住的那个村子……”
苏濯看着弟弟,没有再说下去。
“什么意思?哥……什么意思呀?”苏泛也不知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村子里不是有你派的人吗?怎么就,就找不到呢?”
“他的家,被烧了,没有找到尸体。”
“被烧……”苏泛喉头一哽,“不可能的,他和春雷都会救火,山上着火他们都能救的,家里怎么会被烧呢?”
苏濯将飞鸽传回来的书信,递给了苏泛。
苏泛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几行字,没有一句是他想看的。
不止是穆成舟的家,整个村子都惨遭横祸。
幸运的是,大火很快被扑灭了,大部分村民都捡回了一条命。
唯独穆成舟和春雷,不知去向。
飞鸽传书篇幅有限,并未提及具体的细节,不知道是谁放的火,也不知是谁扑灭的,只言明穆成舟不知去向。末了还转述了一句村民的话,说穆家小哥数日前上山打猎,始终未归。
“去送信的人并不知道屠城一事,但整个村子大火,多半是北梁人干的。”苏濯道,“北梁人潜入,带着火油和武器,不会走官道,多半会走山路。也许,他是在山上打猎的时候,遭遇了北梁人……”
“不可能!”苏泛不住摇头,“他很厉害的,连狼都怕他。”
“嗯,也许他真的没事,只是搬走了。”苏濯顺势宽慰。
兄长这么一宽慰,苏泛眼睛立刻红了。
因为他知道,穆成舟不可能离开那个村子。
那家伙知道自己会回去看他,绝对不会搬走……
第45章
苏泛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却始终不愿接受最坏的结果。
穆成舟不可能出事。
那家伙只是傻了些,但他身体强壮得可怕,又常年在山林里活动,区区北梁探子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苏泛心底一遍又一遍否认这个可能,却抑制不住难过。
数月前,他本该死在崖底。
是穆成舟将他带回家,并治好了他的伤。
虽说他也吃了不少苦头,但如今能记起来的,却只有那家伙待他的好。
为他做饭的穆成舟;
为他暖被窝的穆成舟;
偷了供奉给他买衣服的穆成舟;
抱着他,亲吻他,呵护他的穆成舟……
苏泛一颗心揪着,从未意识到那家伙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在他心底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平日里他尚不能觉察,如今意识到可能再也难相见,那位置便觉得空了一块。
“你也不必太着急,我派出的亲兵应该也到了,且等等他们传回的消息吧。”苏濯察觉了弟弟的异样,出言安慰。
先前派去的人只是传信,传回来的消息都是针对穆成舟的,不算全面。待苏濯派去的人查探过后,他们才能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泛焦急等待了近一日,在黄昏时收到了新的消息。
“哥,怎么样?”他见苏濯看完信后眉头越拧越紧,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石槽县有三个村子遭遇了袭击,穆成舟所在的村子是伤亡最小的,不仅大部分村民都活着,大火也被扑灭了。按照北梁人的部署,他们最先动手的应该就是石槽县,然后再一路往北,对朔平的两个村子动手……”苏濯派出的人出发之前,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苏泛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水里看到的幻境,并非是预言,而是早已发生过的事情。他看到的北梁人屠村的画面,就发生在石槽县。
“石槽县出事,消息多半已经传到了京城。”周肃开口。
“那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事情了,幸好朔平没出事,军心并未受到影响。但北梁人布局这么久,只怕不会就此罢手,后头咱们必须好生应对。”
两人在谈论公事,苏泛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心口闷得厉害,拖着步子回到了书房。大灰正候着他,见他回来便凑上前去蹭他,舔他的脸颊。
苏泛这会儿也不嫌狼的舌头有倒刺了,抱着大灰,将脑袋拱在狼毛茸茸的颈窝里。
这一整日,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这会儿又累又难受,整个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大灰,你带我去找他吧,你是神狼,连受伤的卢平安都能找回来,肯定也能找到他。”苏泛试图爬到狼背上,却觉手脚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狼卧在他的身边,让他枕在自己身上。
“我好难受啊,大灰。”苏泛蜷缩着身体,靠在狼怀里。不知是不是饿得狠了,他感觉小腹传来一阵抽痛,疼得他额头立刻冒出了冷汗。
狼垂眸,就见青年面色苍白,唇上也褪去了血色,唯独眼角泛着红。
“我肚子好疼。”苏泛口中喃喃,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一只大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大手紧贴着他的肌肤,掌心粗糙的纹路和薄茧清晰无比。
他认得那只手的触感。
那是穆成舟的手。
“唔,穆成舟?”苏泛迷迷糊糊唤他。
“嗯。”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泛感觉自己被圈到了怀里,背后是熟悉宽阔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男人胸膛里的心跳。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安抚,他小腹的痛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一粒种子,正在慢慢萌发。
苏泛身上不再难受,也渐渐恢复了力气。他摸索着转过身,像只刚睡醒的小动物,趴在穆成舟身上。
“穆成舟……”他两只手捧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上头揉来捏去,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是真实的,“你还活着吗?”
男人迎着他的视线,眸中染着笑意。
苏泛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任何动作,便主动凑近,在穆成舟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凑得近了,他能嗅到男人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气息,带着山林间独有的清冽和野性。苏泛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只是他从前并未察觉。
“穆成舟……”青年在男人颈间不住嗅闻,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兽,凭借本能汲取自己想要的气息,以获得安慰。
男人眸光微动,一手扣着他的后颈,主动亲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