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碗过岗
“……”沈云屏终于忍不住开始挠起脸颊,同时搓了把额头,“你这句说的倒是合情合理。”
秦嵬忍不住笑了,笑声刚出来,就又转为咳嗽。
沈云屏刚想为他把衣服拉紧些,没成想自己一动,倚在他身上的秦嵬猝不及防,从肩头直接侧栽下来,上半身跌在了他腿上。
两人同时僵硬一瞬,秦嵬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咳嗽着要挣扎起来,却感到一只手将他按下。
沈云屏将自己的里衣拉开,又将秦嵬搂得更紧一些,将他裹住。
秦嵬几乎已算伏在沈云屏膝上,只觉鼻腔中对方身上的气味一个劲儿地钻进来,带着体温和皮肤的触觉,将他裹在怀里。
两人都未出声,沈云屏的手伸来,摸了摸秦嵬的额头。
秦嵬好似被鬼摸了头,忽然冒出一句:“连潮,你买的衣服光是花哨,却不保暖啊。”
沈云屏的手在他的脸上摸了摸,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秦大侠的鼻梁,语气自然地接道:“心肝儿,因为穿这样衣服的人,原本是不用受这份儿罪的。”
俩人沉默一瞬,都哈哈大笑起来。
想到这一路演的戏,又想到万枫庄园内的其他人看到的一切,两人竟短暂地将尴尬抛诸脑后,不嫌事儿大地笑个不停。
“不知道这次之后,外头要传成什么样子。”沈云屏已有了些破罐破摔的无奈和好笑。
秦嵬边笑边咳嗽:“你我以后真的讲不清了,是不是?”
沈云屏的手指拂过秦嵬的鼻梁,落在唇珠上,蜻蜓点水地碰了碰:“你想说清什么?”
秦嵬没有回答,只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艰难地举起手,拉住了沈云屏的手,避免这人将自己的嘴唇当做玩具摆弄:“出去之后,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被他拉着手,沈云屏也并不抽走,闻言只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还是为了方便你安排自己的下一步?”
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又都不愿撒手,只照旧这样搂着。
秦嵬漫不经心地搓揉着沈云屏的指骨,声音又懒又慢:“我真好奇,老楼主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浑身都是心眼儿的孩子。”
他没有否认沈云屏刚才的话。
不愿撒谎的时候,秦嵬一贯选择避而不答。
沈云屏听出这一点,却并不戳破:“因为她自己就是这种人。”
“你其实不介意出去后我离开,是不是?”秦嵬笑了笑,“因为只要跟着我,就有可能找到毒郎中。我的朋友不多,我能安置毒郎中的地方也不多,一直跟着,总会露出破绽给你。”
沈云屏另一只手抚着秦嵬后脑的头发,发现这人身上都是粘汗,便为他撩开黏在后脖颈的碎发,平淡道:“是。但你不走也没关系,因为查谷家,要比查你简单的多。”
此话说完,感觉捏着自己的那只手顿了顿。
沈云屏轻笑道:“你知道么,谷家一直很担心你。担心谁,就总会忍不住去打听谁,而只要忍不住活动,就一定满身破绽。”
他的声音好似裹了糖霜的药丸,咽下去发作前,都不知道是毒药还是良药。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又道:“你觉得我会动谷家?”
“你不至于。”秦嵬对这一点并不怀疑。
沈云屏的手抚着秦嵬的后脖颈,一寸寸地揉捏他的脊骨,声音却很温和:“如果我动了,你会杀了我吗?”
奇异的感觉顺着麻木的后背传开,秦嵬看着火堆,攥着沈云屏的另一只手,沉默良久才道:“如果见了血,我会。谷家与我做的事并无太大关联,本不该因我惹上麻烦。他一家都是好人,你让好人见血,除非我死,否则绝不饶你。”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如果只是查,若是以前,我依旧会。但现在,”秦嵬顿了顿,苦笑道,“我是人,我有私心,所以我不确定自己会如何做,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绝不会再跟你那样了。”
沈云屏没想到他竟还能说出如此冷硬的话,半边脸上的痒意变为了痛,半晌才不冷不热道:“哪样?”
秦嵬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复以犬齿咬住他食指指节,低声道:“这样。”
搂着他的人不再说话。
片刻后,沈云屏俯身,胳膊压下,将他当做自己抱着的枕头,趴在他的身上,他发髻早已松散,几缕长发擦着秦嵬的脸颊。沈云屏柔声道:“威胁我?”
秦嵬呼出的气热得发燥,声音却很平静,并不看他:“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秦大侠,”沈云屏幽幽道,“好臭的一张破嘴。”
秦嵬无声地笑了:“何必要激怒我来试探我的底线,毒郎中现在很好,至少我这一点我绝没有骗你,你信不信?”
沈云屏不回答,只伸开五指,反裹住了秦嵬的手:“老楼主当年曾出现在枫山附近的道观,你是如何知道?”
“曾有人看到。”感觉到沈云屏手上用力,秦嵬又道,“不必着急,看到的人并非江湖中人,而是附近村民,当年他还是个放牛的孩子,因贪睡在路边草丛睡着,半中腰苏醒,看到有人返回道观,那时道观早已烧毁,他不知为何有人去,所以记得清楚。他不知那是谁,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似乎是老楼主。”
沈云屏心头一顿。
沈翘雀在起火当日就去过道观,将他从密道带走,之后再去,是为了确认密道已被永久破坏,绝无被人再发现的可能。
所以放牛的孩子看到的并非关键的那一次,而是事后销毁证据的那一次。
他微微放心,但同时也已明白了另一件事。
尽管他早已察觉自己下钩秦嵬就会咬的原因,是这人对自己也有利用,但没想到除了毒郎中这件事外,竟还有另一茬。
沈云屏心里五味杂陈,却并未言明。
他俩的关系本就足够纠缠不清,实在没有桩桩件件都去计较的理由。
再计较下去,秦嵬又蹦出一句“你在渡风城骗我几次”这类的话,沈云屏自觉很难继续接口。
沈楼主觉得荒唐到了好笑的地步,却又笑不出来,只伏在秦嵬身上,平静道:“楼里的确调查过当年的事,我早已对你讲过,老楼主正是为查方锦和她儿子的死因而去,绝不是当年之事的黑手,你信不信?”
他毫无愧疚地扯谎,而秦嵬并未回答。
只跟他纠缠的手慢慢抬起,艰涩地朝后微举,叹道:“你的脸痒吗?一直蹭我肩膀,衣服并不干净,你这会儿又不讲究了?”
沈云屏将他的手拉住,按在自己的脸上,知道这是已不打算再说这些事情的意思。
“一直都很痒。”沈云屏轻轻道。
秦嵬带着伤疤的指腹摸过他脸上的红疹,略微缓解他脸上的痒意。
“你的手很粗糙。”沈云屏嘴上这么计较,却仍按着他的手。
秦嵬也不在意,自在道:“少爷,我们拿钱做事的人的手大多都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沈云屏不由笑起来:“我只是想起,我有一个朋友的手也是这样,他的手上总是会有新的伤口。”
这话说完,半晌没得到秦嵬回应。
沈云屏难得不知道自己说得哪里有错,正要再问,见秦嵬侧头过来看他一眼,叹道:“沈云屏,我虽没什么经验,但总觉得你现在说这个让人很不高兴。”
沈楼主愣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够了,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秦嵬的肩膀:“你难道真是笨蛋?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况且当时我俩年纪都还小!”
秦嵬故作严肃,王八翻身一样慢腾腾地转过身,变作仰躺在沈云屏腿上,装作正经道:“哪种关系?”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嘴唇抿起,眉梢眼角都是心知肚明的笑意。
秦嵬也跟着笑起来,被沈云屏攥着的手抽出,覆在对方的胸口,忽然道:“我的嘴现在还是破嘴吗?”
“它一直都没有不破的时候,”沈云屏正儿八经道,“只是少爷不嫌弃。”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轻舔了一下嘴角,看着他道:“那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这问题问的很好,而且不需要答案。
沈云屏的嘴唇已又覆了上来,他们只有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坦诚又不含欺骗,发自本心遵从本性地啄和吮,追逐和纠缠。
一吻过后,才喘着气儿分开。
秦嵬的一只手仍按在沈云屏的后脑,眼中微微浮动着亮光,微笑道:“原来是这种关系。”
“是,”沈云屏的头又低了些,以至于说话时嘴唇可以擦过秦嵬的唇,“是这种关系。”
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没有人开口继续说下去。
到这里好像就够了。
即便仍觉得不够,但也已够了。
在各自卸下肩头最重的担子之前,许多事情计较到这个程度就已算超乎意料了。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是不是不同旁人,只要知道他肯不肯做额外的事,就已够了。
因为他们绝不肯为对方改变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
两人心知肚明,都不再多言。
秦嵬很快在沈云屏的怀里睡去,依旧高烧不退,沈云屏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摸自己装着金玉刀的小锦布包。
他借着火光检查完金玉刀是否完好,复又装回,又好似检查那把金玉刀一样看着秦嵬的脸。
这真是额外的一个人。
他得好好想一想。
但留给他思索的时间总是不够多。
天刚有亮色,秦嵬烧得更严重,或许是觉得冷,又或许是觉得疼,不自觉地在昏睡中蜷成一团,一手又握住了刀,死死攥着不肯撒手。
沈云屏几乎搂不住他,只觉像个火团,搭额头的帕子换了几回,刚放上去就变成了热的。
他医术并不算精通,在这环境下也找不到合适的药,脑袋空白地立在一旁半晌。
在此地继续死等百灵鸟们过来,他等得了,秦嵬却未必还能像个人样。
沈云屏脑中回忆这段时间看过的奉春台的地图,他此前已根据水流和下落地点计算过两人所处的地方,本是因秦嵬此刻状态不易再挪动而等候在此,但如今已再顾不得其他。
他立即穿好自己的衣袍,又狠心将蜷成一团的秦嵬掰开,给他套好了衣服,费力地将他背了起来。
秦嵬喘气儿的动静像喷火,任由沈云屏折腾也双眼紧闭,直至沈云屏将他背出石缝,被谷底的冷风一吹,才发出几声含糊的声响。
“沈楼主,”秦嵬只觉眼皮沉得要死,干哑的嗓中挤出话来,“好大的力,我长这么大,好像只被人背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他已不去问沈云屏别的,甚至不问他要去什么地方。
秦嵬对沈云屏的信任总会超乎自己的预料。
他认定沈云屏能有办法。
“别晕过去,听我说话,手搂住我脖子。”沈云屏感觉背上的人烫得像火炭,“你以为我背过很多人吗?”
秦嵬闭着眼,小声笑道:“谁敢让少爷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