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端
近来京中兴起了一股流言。
据说刚登基不久的新皇陛下,苦恋如今的吏部侍郎,兼京城少男少女最想嫁头号榜首、颖国公府大公子谢元提已久。
消息是从坊间传出的,流言兴起者,正是京中上下闻名,几乎无人不知、大名鼎鼎的北郭先生。
说起这位北郭先生,京中不少达官贵人都恨他恨得牙痒痒的。
也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知道不少豪门望族家里的阴私,指桑骂槐地写了不少书,不知道的人看得津津有味,知道的人看了会心一笑,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有一大半都被他写进了话本子里冒犯。
这话本子又兼具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简直是老少咸宜,毫无阅读之门槛,每每刊印出来都大受欢迎,在京中疯传也就算了,还能远销往大江南北。
自家丢人事被一桩桩数落出来,再被仇家一嘲笑,许多人挂不住脸,试图去查出这北郭先生是何许人也,然而查来查去,竟摸不出分毫线索。
摆明了此人要么身份不俗,要么背后有人。
此次关于“陛下苦恋谢大公子已久”的流言一出,北郭先生的一众仇人大喜过望。
这则流言其实顶掉了前不久的另一段流言。
那则流言说,陛下还是皇子时,谢元提在太后的旨意下宿在宫中,就与陛下同吃同住,后来东南战事,谢元提协同运粮车南下,在军中与陛下也是共同出入,俨然是与陛下关系匪浅。
不少见不得人好,又吃不着葡萄酸溜溜的,暗戳戳地揣测谢元提那般模样,莫不是成了陛下的脔宠?
他明明亲眼见到他们都被斩首了。
还是他也死了吗,否则怎么会见到他们?
浑浑噩噩的念头接二连三刚冒出来,谢元提就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拥住了。
熟悉的香味漫过鼻尖,带着泣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娘的心肝儿啊,你这次真是吓死娘了……迢迢不哭不哭,娘在呢。”
母亲的温度笼罩着身体,谢元提迟钝地眨了眨眼。
是活着的气息。
谢元提使劲又眨了下眼,眼里的雾气倏然化为泪珠,冰凉凉的,顺着脸颊砸落下去,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起来,他靠在母亲的怀里,越过她的肩膀,看清了站在床边满脸严肃的淮安侯。
他大病初醒,柔软的毛发还乱糟糟的,俊秀郁丽的眉目苍白得像张纸,唇色也淡,整个人像枝头将将要枯萎的花,被柔软凌乱的漆黑长发一衬,触目惊心的脆弱。
此时泪蒙蒙地望过来,可怜乖巧得很,连淮安侯的脸色也不禁柔和下来,不太能维持得住严父的形象,低咳一声:“多大了,怎么生场病也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说着说着,露出个几不可见、如释重负的笑。
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都在外面探头探脑的,面目一个比一个熟悉鲜活,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激动地望着他。
所有人都活着。
直到此时,谢元提才彻底回过了神,迟钝地想起在他昏迷过去前发生了什么。
今年初,淮安侯收到了回京的调任,他跟着家里人回到阔别多年的京城,幼时的朋友景王听闻他回来,惊喜地来寻他出去游园。
结果他不小心落了水。
三月的京城依旧冷得很,池水刺骨冰寒,一落进水里,他的小腿就抽筋了,口鼻呛了水,他的衣裳又比旁人更厚重点,明明是不深的池子,却怎么都挣扎不出来。
最后还是景王不顾安危,跳进池子,将他捞了出来。
被送回来的当晚,他就烧昏了过去。
然后做了一场……噩梦。
“迢迢是不是做噩梦了?”见谢元提只是呆呆地反复望着他们不说话,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搂着谢元提的侯夫人赶忙掏出手帕,温柔地给他擦着脸安慰,“噩梦都是假的,不怕啊。”
提到噩梦,谢元提顿时打了个寒颤。
昏睡的这几日,他一直在做一个怪梦。
谢元提梦到,他活在一本话本里。
在话本里,他是被淮安侯府抱错的“假少爷”,而真正的淮安侯府小少爷,被人抱错后丢弃,给一个农夫捡走,吃苦受难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带着信物,千里迢迢寻回亲人,却不得侯府上下重视,就连仆从都敢轻贱他。
不仅如此,话本里的淮安侯和侯夫人很不喜他的性子,担心他会影响到谢元提的心情,还把他赶到了京郊别院去,不让他轻易进京。
梦里的一切光怪陆离,所以的一切都面目模糊,但大体的发展谢元提是记得的。
后来那位真的小少爷记恨上了整个侯府,搅得淮安侯府鸡犬不宁,直至最后家破人亡。
虽然谢元提觉得,按照话本里的逻辑和叙述,他和家里人更像所谓的反派,但话本里称呼那位为“反派真少爷”。
谢元提越回想越心慌得厉害,简直如坐针毡。
看谢元提的神色不太对,侯夫人极尽耐心地哄他:“迢迢做了什么噩梦,要不要说出来?爹娘都在呢,说出来就不怕了。”
梦里的一切感觉都太真实了,但话本、噩梦、真假少爷、家破人亡……
谢元提为难地犹豫了会儿,感觉他要是说出来,按淮安侯的性子,就该请道士法师来驱邪了。
要不还是先试探一下吧,毕竟梦里的那一切,也太天方夜谭了。
谢元提抱住侯夫人的手臂,小小声开口:“娘,我梦到我不是您的小孩儿,你们都不要我了。”
明明就是撒娇卖乖的口吻,谢元提却明显地察觉到侯夫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连床边的淮安侯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谢元提:“……”谢元提怔了几秒,缓缓明白过来,唇角一扬,望向面色淡淡的盛迟忌:“谢谢你呀小谢。”
盛迟忌闭着双眸,神色古井无波,没有回应。
他只是被谢元提的喋喋不休吵得不耐了。
再吵个没完,撞在树上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谢元提朝着树下的兔子勾勾手指,兔子便被隔空抓了过来,他拎着兔子耳朵,提溜着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沙哑的嗓音带着轻快的笑意:“兔兔好可爱啊。”
是一句真心实意的赞美。
盛迟忌还以为他突发善心,又听谢元提自言自语:“这么可爱,不做好吃点都对不起它了。”
盛迟忌:“……”
怎么个一般法?
谢元提摸摸下巴,觉得这个“一般”有很多说法,比如听起来似乎不是生死大仇,但关系也说不上多好。
而且这两个仙门之间矛盾如此之大,想必平时也不会有什么接触。
那万一妄生仙尊得知了自己被蹭热度的消息,要来找他麻烦,折乐门岂不是个很好的藏身处,可以带着小谢躲过去?
谢元提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盛迟忌:“怎么?”
“小谢,”谢元提压低声音,“咱俩有后路啦!”
盛迟忌:“?”
秘境里的天空是混沌的,光线差异不大,看不出白天与黑暗。
但当身体里突然窜出股寒意的时候,谢元提就知道,天黑了,寒花的夜生活时间到,又要在他丹田里蹦迪了。
他脚步一顿,面不改色:“我累了,休息会儿吧。”
筑基期的修士也会疲累,需要休息,事实上除了谢元提和盛迟忌外,其他人早就疲惫了,只是“最弱”的俩人都还没开口,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停下脚步。
白玉星如蒙大赦,不顾形象,一屁股坐下来:“呼,谈兄啊谈兄,你和这位谢公子,怎么比我还能走呢,可累死我了。”
谢元提指尖僵硬起来,已经开始冷得发抖了,抿着唇蹙着眉一时缓不过来,无法回答。
缀在十几步外的其余人见他们仨人停下来了,顿时也松了口气,各自布好防御阵法后,赶紧打坐休息。
谢元提唇瓣越抿越紧,身上一阵一阵窜着寒意,让他有种自己半截埋进了雪里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秘境里,寒花躁动得格外厉害,体内流动的似乎已经不是血液,而是隆冬冻满坚冰的冰湖下的水。
他艰难地从玉佩里找出件厚实的外袍披上,还是冷,瞄了眼小谢,默默又添了几件衣服,以免自己突然狂性大发,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小谢,败坏人家冰清玉洁的名声。
盛迟忌注意到他今晚格外强烈的反应,眉心微微蹙起来,伸手递给他,低低道:“握住我。”
修长白皙的手指递到眼前,谢元提顿时神情恍惚。
好想碰一下。
好了,不用试了。
不出所料的话,和梦里的话本写的一样,他就是淮安侯府抱错的假少爷。
那位真少爷恐怕已经回来了,只是被按在了京外,不准进京。
他记得话本里还写了,就在全家人围着生病的他团团转时,真少爷这时候正因为水土不服,孤零零地在别院里生着病。
那按梦里接下来的发展,就是……
谢元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侯夫人很快恢复自然,摸了摸谢元提的脑袋,声音刻意放得温柔:“怎么会呢,迢迢永远是娘最疼爱的孩子,娘会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别怕。”
说着,用手肘猛地捅了下淮安侯。
淮安侯正不自在地摸着胡子,被捅了一下,赶紧立正接话,语气严肃:“就是,胡说什么!爹也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爹娘温暖的话听得谢元提心头拔凉拔凉的,他心惊胆战地握住侯夫人的手,急得差点就把话全部秃噜出来,想告诉他们,不能那么对待那位,会有很可怕的下场。
但话到喉间,又生生咽了回去。
太匪夷所思了,爹娘不可能信,而且按他的了解,这话要是坚持说出来,八成只会起到反作用,叫爹爹娘亲更厌弃那位真少爷,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谢元提到底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
他脸上的神色十分明显,但淮安侯和侯夫人做贼心虚,没能察觉,按着谢元提咽了半碗粥,又盯着他喝药。
大夫在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刚醒来又精力不济,喝了药不过片刻,谢元提便抵挡不住困意,什么都来不及细思,缩回被子里,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屋里静下来,侯夫人与夫婿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谢元提从小身子骨孱弱,幼时总是噩梦缠身,每年都要生一场大病,一病就病半年,侯夫人简直把他当成了心头肉,小心翼翼养到十来岁,才把他养皮实了些,这两年大病小病也少了。
下午醒来喝过药后,谢元提便顺利退了热,身子松快了许多,只是睡到晚上,又从看不清面目的噩梦中惊醒了,心慌地坐起身来,擦了把额上的虚汗。
前些日子,因为谢元提昏迷不醒,侯府里死气沉沉的,仿若人人头顶都飘着团乌云,今日才因为他醒来热闹不少,春芜院里伺候的大多是些小丫头小厮,侯夫人担心他们吵到谢元提休息,撤下了不少人,只留了从小陪着谢元提长大的小厮云成守着。
云成正靠在拔步床前打盹,迷蒙中见谢元提腾地坐起来,顿时吓得困意全无,连忙爬了起来,一抹眼睛:“少爷醒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唤大夫?还是饿了?厨房都温着吃食呢!”
一连串问题喷出来无一回复,片刻,他就见自家少爷转过头,窗外的月色筛落在床上,映照得那张秀美的小脸惨白惨白的,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幽幽叫:“云成。”
大半夜的,跟个索命的艳鬼似的。
云成缩了缩脖子,弱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