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端
还是咬咬牙跳吧。哥哥……为什么自称本王?
谢元提陷在散不掉的潮热中,汗水滴滴淌落,他深深地喘了口气,搂住对方的脖子,软软地再次将嘴唇送了上去:“要的……哥哥。”
混沌中,他又听到一声低笑:“好,给你要的。”
他身形单薄瘦削,鱼儿似的,轻巧地落进水里,声音和水波融为一体,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从画舫游上岸的一段,谢元提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快到岸边时,脚还抽了下筋,好在险险爬上了岸。
他不敢在这儿多待,略微歇了口气,草草辨认了下方向,便一瘸一拐地跑了。
好在这条河环绕京城,画舫没有飘出城外,谢元提走了一会儿,人声逐渐多了起来,清早的街上已经开始热闹吆喝起来了。
谢元提身上的衣袍乱糟糟的,沾着不少灰和泥,头发散乱,又深埋着头,不仔细看,跟街上其他乞儿没什么两样,也没人注意。
昨晚消耗了太多体力,身体某些地方还疼得厉害,谢元提走得脑子里嗡嗡的,脚步一直在打飘,几近晕厥前,终于摸索回了昨天那条街,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熟悉的马车。
云成眼下一片青黑,愁苦地蹲在马车边,显然一夜未眠,听到声音抬起头,登时一跃而起,大喜过望:“少爷!你总算回来了!我昨晚到处找了您一晚上,方才都想回去通知老爷夫人了……您、您去哪儿了?”
昨天去云中舫时,谢元提特地叮嘱云成,若是有问题,他就跳船避一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等等他,别立刻就去侯府通报。
云成在听谢元提的话和不听话之间摇摆了半晚上,担惊受怕到现在,想问的问题一箩筐,但谢元提实在是没力气说话解释了,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晕过去,要死不活地摇头,嗓音哑得不行:“先别问了。”
他看上去筋疲力尽,衣服还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头发也凌乱地披散着,看不清楚面容和神色。
云成哪儿还敢多问,赶忙点头:“少爷,我扶您上马车。”
谢元提咬了下唇,做出了判断:“云成,这辆马车不能要了,就丢在这儿。”
这段时日,云成都是蒙着面,赶着这辆马车送他去长柳别院的,定王的人肯定认识,要靠着马车找到他们轻而易举。
看之前盛迟忌的态度,似乎不知道他是淮安侯府世子,否则就不会是那种奇怪的态度了……幸好他也没有说过太多家里的情况,不会祸及侯府。
谢元提突然要弃马车,云成“啊”了声,租赁行那边还押着二十两银子呢。
但他一向听谢元提的话,见他说得坚决,没问为什么,果断丢下那辆马车,伸手想扶谢元提一起走。
一整晚过度的肢体接触,腰上,腿根,甚至脚踝上,仿佛还有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握着他。
谢元提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避开云成扶过来的手,在云成诧异的眼神里,心虚地把手往袖子里又藏了藏,挡住手腕上的红痕:“不用,我自己能行……我们走小道,快些回府。”
谢元提魂不守舍,云成也跟着莫名心慌慌的,急匆匆离开时,全然忘了马车上还有东西。
在谢元提摇摇晃晃、一步三喘着奔回侯府的时候,盛迟忌只披着件宽大的外袍,站在画舫的船头,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方睡醒的懒倦眉宇间逐渐聚拢了不耐:“几个废物的动态,汇报这么久。”
展戎很清楚盛迟忌为什么不耐,王爷都朝着舱房那边看了好几眼了:“……属下知错。”
明明是您怕吵醒屋里头那位,非要离得远远的听汇报。
盛迟忌没有说话,拇指摩挲了下颈侧深深的咬痕,漫不经心思索。
昨晚是折腾得过了点,画舫上没有热水,没给迢迢清理洗浴。
不会生病吧?
但是谢元提睡得太不安稳,碰一下就要委屈地哼哼,要是画舫靠岸,把他抱起来,恐怕又要醒了。
昨晚把人家弄到那么晚,盛迟忌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愧疚的。
思毕,盛迟忌也懒得继续听朝中那几个废物在折腾什么了,猜都能猜出来,便打断了下属的话,开口吩咐道:“叫厨房煮鱼羹粥,再熬点防伤寒的药。”
昨晚他给谢元提喂了楼清棠特制的防伤寒药,楼清棠把那药丸吹得天花乱坠的,但盛迟忌还是不大放心。
他又回忆了下谢元提细瘦单薄得过分的腰背,似乎除了后腰下面和大腿上有些肉外,其他地方都瘦得让人揪心。
以后得好好养点肉,抱着舒服点。
他又躺了会儿,感觉恢复了点力气,起身将身上被汗浸透的寝衣脱掉,拿起一身干净的,披着轻薄的纱衣,走向被盛迟忌特意打通的温泉隔间。
温泉房里被盛迟忌放了面巨大的铜镜,路过铜镜时,谢元提忽感不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又疑惑地缓缓低头看了眼。
他身上的痕迹……是不是变重了?
谢元提驻足在铜镜前片刻,感到荒谬。
只是一场梦而已。
八成是半夜趁他睡着,盛迟忌又偷偷对他做了点什么。
等盛迟忌回来再教训他。
谢元提揉了下额角,没注意腕上的红痕,转身入了池水。
第132章番外三:十年(上)
夜色正深。
屋外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深,雪花被呼啸的北风席卷而起,砸到窗户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负责守夜伺候的内侍接过热甜汤后,回书房的步子放得轻轻的,小心翼翼绕过屏风,却看到书案前的帝王不知何时,单手扶着额,闭眼无声睡去了。
陛下如此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对万民而言,本是好事,可陛下又太过不注意自己的身子,仿佛往死里折腾自己似的。
内侍心里一叹,搁下甜汤罐子,轻手轻脚拿起边上的薄毯,想要盖到他身上。
哪怕是疲惫至极,在内侍靠近的三步之内,那双闭着的双眸还是倏地一睁,含着冷煞杀气望来,那双眼眸在烛光下黑得吓得,冷郁沉沉,好似难以融化的坚冰。
但细查之下,才能发现,那双阴黑的双眸之下,其实有几分不甚清醒的迷茫。
内侍吓得浑身一颤,脚步顿住,不敢再往前一步,好在在帝王身边伺候久了,他也养成了习惯,头放得更低,恭声道:“陛下,是奴婢。”
盛迟忌神思恍惚着,认出了这是谁,撑着额角,嗓音低哑:“几时了?”
他正说着,盛迟忌就伸出了手,接住了一片悠悠飘落的落叶。
盛元提啧了声:“你故意的?”
落叶的纹路细密,颇具质感。
盛迟忌垂着眼,指尖一动,将落叶碾碎成灰,淡淡道:“与真正的落叶毫无二致。”
能让幻境真实如斯,惑妖不止是恢复了。
还比一百年前更厉害了。昙鸢被盛大公子光明正大且厚颜无耻的打劫做派震了震,无奈地撸下自己身上最后一串佛珠递过去。
盛元提笑眯眯地戴上:“盛盛大师,大师真好,出家人慈悲为怀,改天去你们寺里捐点香火钱。”
昙鸢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盛迟忌垂下眼睫,看了眼手上多出来的念珠串,面上无波无澜,腰间的鸣泓却嗡嗡叫了声。
可能是因为和盛元提接触多了,最近越来越吵闹了。
盛迟忌没什么表情地弹了下剑鞘:“别吵。”
盛元提正在和昙鸢叭叭,闻声诧异扭头:“啊?”
盛迟忌语气平静:“没说你。”
有了昙鸢开路,从外侧一直走到旧都残破的城门边,一路畅通无阻,那些冤魂与怨气傀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城墙上还残存着焚烧的痕迹,漆黑一片,即使过了几百年,灼热呛人的烟气似乎也还在弥漫,就如这生生不绝的怨气一般。
高大的城门紧闭着,沉默地耸立在三人面前。
那些冤魂害怕昙鸢身上的佛光就罢了,连惑妖也没了动静。
有点蹊跷。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盛元提看向武力最高的那位:“盛兄,请?”
盛迟忌上前一步,抬脚一蹬。
干涩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刺耳的“嘎吱”一声过后,城门被巨力强行分开,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
灰尘簌簌而下,门板摇摇欲坠。
盛元提咂舌:“你们剑修真是太粗暴了!就不能温柔……”
余下的话音一滞。
三人望着眼前的场景,同时陷入了沉默。
盛迟忌拔腿向前走去,话音里有一丝微微的嘲意:“看来你今晚喝不到骨头汤了。”
昙鸢回过神,和盛元提跟上去,凝眉问:“当年惑妖伏诛于盛施主剑下,盛施主应该知道幻境如何破解吧?”
盛元提漫不经心道:“把她逮出来杀了就行。惑妖可以幻化为幻境中的任何人或物,趁人不备下杀手,不过她要是不出来,一时半刻也拿她没办法。”
盛迟忌的脚步一顿,倏然回头,紧盯着盛元提:“你怎么知道?”
盛元提眨眨眼,露出个笑:“我见多识广,怎么不知道?”
盛迟忌眉心微褶,正要问下去,一个客栈伙计打扮的人就拦在了三人前面,热情地道:“三位客官是远来东都参加庆典的吧,我猜你们肯定还没找到下榻的客栈,来小店如何?城内最近生意火爆,错过可就没咯!”
昙鸢愣了愣。
这位伙计眉飞色舞的,神情语态和真人一般无二。
可是知道面前的是幻影,甚至很可能就是惑妖之后,感觉就怪异得很。
盛元提无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眯缝着眼,打量他几眼,倏而展扇一笑:“好啊,劳烦小兄弟带路。”
昙鸢欲言又止:“元提……”
盛元提冲他眨了下左眼,示意他放心,抬步溜溜达达地跟着伙计往客栈走。
见盛迟忌毫无意见地跟了上去,昙鸢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心中略有不安。
或许是因为这层繁荣幻境下的真面目怨气横生,从走进城中起,他心里就极为怪异,甚至萌生出几分逃离的心思。
昙鸢颇感诧异,心里默念起清心咒。
一路上不少少男少女见着三人红了脸,禁不住频频回顾,伙计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来东都讨饭吃有多不容易。
真实得荒谬。
若不是三人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或许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怀疑眼前看到的一切。
惑妖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机。
一旦内心动摇,杀祸也会临头。
客栈很快便到了。
掌柜的正在敲着算盘,见伙计把人引来了,喜上眉梢:“正好还有三间上房,三位客官一人一间吧?”
盛元提笑吟吟的,摇摇扇子:“不,我们三人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