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西不是施
泠叶一边收拾匣子里残余的蛊虫和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汇报。
“好,多谢。”
卫君临听到“顺利”两个字,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起。
“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跟我说就好。”
四个人面色复杂,忍不住多看了卫君临一眼。
怎么说呢,他们和卫君临的接触并不多。
之前大多是看暗阁卷宗里的记载,大雍摄政王,冷酷无情,铁血手腕,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再后来便是亲眼见他炸开暗阁大门,只身一人闯进来杀了泠朝鸢,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对尘哥的感情确实够深,功夫也确实够硬,却也没有多余的交集。
可到现在,他们从进了皇宫开始,就不算客气,更没给卫君临过好脸色。
一个皇帝,被几个江湖人直呼名讳、不行礼、不跪拜、还在他的书房里东摸西看揪盆景吃糕点,就算他们是来救人的,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换作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早就该恼了。
可这人从头到尾心平气和,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还温和地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一点皇帝架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副邻家哥哥的模样。
“咳……那个,你最近也注意点,多吃点肝啊枣啊的补补气血。”泠雪忍不住开口。
卫君临挑眉,轻笑一声:“知道了。”
四个人鱼贯而出,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跳了跳,窗外暮色渐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得一地银霜。
卫君临走回床边,牵起温书言的一只手,让他的手指蜷在自己掌心。
他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卿卿,马上身体就不疼了。”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温书言手腕内侧那根还在微弱跳动的脉搏上。
“为夫的卿卿,终于要好了。”
窗外夜色渐进,月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卫君临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入目是一座破庙,四面透风,窗户只剩个空空的框。
意识回笼的下一瞬,肺部胸腔炸开一阵剧痛,卫君临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苍白。
这是他妻子的身体。
卫君临试着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便瞬间明白了,自己只能操控这具身体的视角,但无法自主行动。
下一刻,这具身体自己动了。
他不受卫君临控制地从稻草堆里撑起来,慢慢挪到墙角,从石缝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药瓶,然后倒出几颗丹药,一次性全部塞进嘴里。
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干涩的药粉卡在喉咙口,却只是灌了口冷水硬咽下去。缓了片刻,他扶着墙站起来,摸起搁在墙角的那柄长剑,一步一瘸地走到破庙中央,开始练剑。
疼痛没有消失,卫君临终于意识到,温书言的身体是无时无刻都在疼的。
每一分每一秒,只不过是轻和重的区别罢了。
轻的时候可以咬牙忍过去,像没事人一样生活,重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硬生生地痛晕过去。
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他妻子来说,是再奢侈不过的事。
卫君临数着天数,他妻子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吃药,练剑,痛晕,醒来,继续。
一天又一天,雷打不动。
他作为旁观者,仅仅是附着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那些疼痛和疲惫,都觉得几乎撑不下去。
可他的言言撑下来了。
拖着这样一具破烂不堪的身体,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练了整整二十七天。
第125章 爱慕钦佩
第二十八天,这具身体停止了练剑。
他换上一身紧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承恩侯府的庭院里。
之后的事情不必多说了。
划在身上的剑,刺入身体的刀,拍在胸口那一记几乎将五脏六腑都震碎的重掌。
每一道伤口的痛感都清晰地,分毫不差地传进卫君临的感官里,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眼角的泪还是落下的暴雨,分不清是这具身体流的还是他自己流的。
直至天明。
卫君临醒了,他松开温书言的手,从床沿上站起来,僵硬而缓慢。
他麻木地推开殿门,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倒。
裴渡一直守在殿外,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了卫君临即将倒下的身体。
“陛下!您怎么样?!属下去传太医……”
“不必。”卫君临撑着他的手重新站稳。
他抬起头,冬日的阳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裴渡,我想过他痛,没想到是这般痛。”
卫君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干涩,“还是为了我才如此的。”
裴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离开,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沉痛,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接下来的几天,卫君临一日比一日沉寂。
每一天晚上他都会进入新的幻境,每一天都在重复着他妻子曾经走过的路。
从暗阁里一次次血腥的试炼,到泠朝鸢甩过来的一道道鞭子;从湾洲山头杀出的那条血路,再到紫霄山上冲破噬情蛊那一刻的剧痛。
他每晚都承受着他妻子的痛苦,心中更是悲戚。
自己只是体验都受不了了,可这却是爱人实实在在的经历。
那些伤口是真的落在他身上,而言言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多年……
但最让卫君临凄怆的不是这些,是五年前,泠尘刚接下潜入摄政王府任务的时间。
泠尘自幼体格不算康健,不像泠风那样天生神力,也不像泠雪那样身法轻灵。
他胜在意志力顽强,特别能吃苦,比同龄人要懂事得多,因此被泠朝鸢挑出来重点培养。
泠朝鸢给他喂了很多特制的“药”,让他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训练难度自然也要比其他人高出数倍。
可这种拔苗助长式的提升带来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后遗症,泠尘身上留下了很多疤痕。
这些印子在身上实在算不上好看,泠朝鸢的原话说得更刻薄,“光是看着都让人作呕,更别提要当摄政王的枕边人了,这不够格的。”
于是泠尘被泠朝鸢按进了特调的药水里。
那种药水需要浸泡整整七日七夜,用的都是剧毒的草药,药性极其霸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全身的表皮全部坏死脱落,再从底下长出全新的,又滑又嫩的皮肤。
这不是什么美容的方子,这是一种极残酷的易容术。
泠尘在药水里泡了七天七夜,每一天都疼到神志不清,疼到他用头去撞桶壁,疼到他哭都哭不出来。
七天之后,他全身的皮肤都换了一层,曾经那些伴随他多年的疤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光洁如玉的新皮肤。
但这还不够。
泠尘的内力过于深厚,行走坐卧之间难以完全遮掩,稍微敏锐一些的武者都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被压制的力量。
所以泠尘花费了四年的时间,给自己喂下各种压制内力的毒药。
把那个被训练成暗阁最强的杀手,用慢性毒药削弱,直到变成了一副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模样。
毕竟,谁也不会对一个病秧子心存戒备。
卫君临从幻梦里醒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神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寝殿。
原来……原来这一切,爱人受的那么多痛苦,大部分都是因为这个任务。
要他怎么能接受,他的妻子是因为他才落得遍体鳞伤?
卫君临死死地攥着胸口,那个刚结痂没多久的旧伤口正在被自己的手指重新掐出血来。
自责、愧疚、崩溃……这些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死。
他的言言被剥了一层皮灌了无数次毒药,才变成他“一眼就喜欢”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泠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按住卫君临的手臂,让他不要再自虐般掐着自己。
卫君临摇头,气若游丝:“…如果不是……”
“卫君临。”
泠叶将止血粉递到他手里,语气依旧平淡:“你只体会了他的痛苦。”
“可他半生的快乐,也是你给他的。”
“如果不是你,他还是泠尘,替暗阁卖一辈子命,杀一辈子人,直到哪天任务失败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泠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试炼场,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被推进那扇铁门时连刀都握不稳。
而他的对手是泠尘,排名第一的泠尘。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泠尘没有动手,把剑收起来,蹲下来认真地教了他三天功夫,把所有的基础都打了一遍。
三日后泠尘走出试炼场,自己去向泠朝鸢领罚。
类似的事,泠尘做了无数次,对泠兰,对泠雪,对泠风,对每一个被扔进这座地牢的孩子。
泠叶收回思绪,目光落到面前满心自责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