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强力粘鼠板
这个字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乐湛转过身躺着,举起纸张反复思量,忽然一瞬间茅塞顿开,好像他送过去的那个字写得不太规整,这是从小到大的毛病了,他控笔很成问题,一遇到繁复一点的字就爱糊成一坨,在去北狄之前的那几个月被李修宜强势纠正过来,几个月不练字,又复了原。
乐湛将那张李修宜亲笔盖在脸上,张开手臂,淡淡的墨香窜入鼻子里,他改不了爱偷懒乱写乱画的毛病,李修宜也改不了爱纠正他的毛病,好似还跟从前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他不讨厌这种被管教的感觉,甚至是怀念和向往。
他闭上眼,想好了下次该写些什么了,罚抄一百个腻字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乐湛将那张纸塞进枕头下面,抱着那么点欢喜睡着了。
独留李修宜一个人在邺城独守空房“始觉夜长”,他开始怀疑将乐湛贬到北狄究竟是在惩罚乐湛还是他自己,但是本着那么点“轻易得到的就不被珍惜”的自矜自持,他仍然对乐湛的热烈示爱持冷落态度。
到了正月初,边郡下了场暴雪,后来连着好几日见不到太阳,积雪已经有膝盖深了,早上起来一看,雪已经被铲到道路两边,高高地堆起来冻成了冰碴。
路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雪,被早起的人脚一踩化作一地水渍污泥,湿淋淋的,给本就阴寒砭骨的鬼天又加上了一份湿冷的意思。
乐湛最怕冷,和李修宜一提,立马就将他的封地往南边划了一小块,越过了天墉山,一直到上平慈溪县那一块,乐湛连忙挪了过去,继续撒娇说慈溪县也冷,要回邺城,要住上华宫,要在哥哥怀里才睡得着。
李修宜又不理他了。
也行吧,慈溪县就慈溪县,至少没一座大山隔着。
还没松懈几日,变故接踵而至,在北狄亡国后的第八个月,慈溪县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乱,城内受奴役的狄人受压迫太过,奋起反击,冲进衙门杀了几十个官吏,而后一路杀一路逃,躲进群山不见踪迹。
这日一早,街上早市开了,人声市声喧天盈耳,将到年关了,人比平常更多了些,伞面贴着伞面,密密匝匝,插根针进去都费劲,别提走人了。
街道两边早食摊子依次排开,什么糖果子,炒米,炒油肝,胡饼,油茶汤,酥饼火烧,芋儿糕,油糕,蒸腾的热气带着香气直往人脸上扑,只听耳边一阵锅勺相撞,一阵咚锵乱响,摊贩颠着火光直往上窜的大铁锅卖力叫卖。
早上起得早,胃里空荡荡地实在对那些炒的炸的干的提不起半点想法,秦放停在一个摊子跟前,“来俩包子吧。”
刚要伸手掏钱,下一瞬一只手臂猝不及防地搭上来,“小秦?起这么早啊?”
回头一见是这个眯眼笑得精光四溢的老狗,本就不大愉快的心情更布上层层阴翳。
来的是他顶头的上级,慈溪县尉陈德安。
自打进了县衙,这老东西仗着官大一级没少压榨他,这回主动招呼,指定没憋好屁。
但是该走的场面还是得走,秦放勉强扯起嘴角笑,借着拿包子的动作躲开他勾肩搭背的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大人,回回出门都能碰上,您也住承德大街上?”
陈德安笑得奸诈,“那哪能啊,承德大街上的房子多贵啊,都说是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但你还不知道我吗,十几年来不贪不抢,拿着月俸老老实实过日子,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了,哪能在主街上买房呢。”
这是在敲打他,给他吹黑哨呢,上级这会儿缺钱用,你一个做下属的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秦放面无表情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咽下去,直愣愣地看着他,这才不缓不急地开了口,“是吗?”
发猪瘟的老东西,还想从他手里拿孝敬,失心疯了吧!今儿给他一个子儿他秦放名字倒过来写!
陈德安自觉被下了面子,脸色一阵青红变换,知道这新来的臭小子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就算不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给那些主动交了孝敬的下属做个样子,必须给这不识相的毛头小子一个教训才成!
他又堆起笑,下巴指指他手里的包子,“没事,你先吃,吃完哥再跟你说个事。”
秦放被他看得没胃口,随便垫吧两口扔了,“您直说吧,什么事?”
“待会儿不用回衙门了,帮我跑一趟郡府,去送个公文。”
秦放从他眼里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杀机,只是送个东西?恐怕没这么简单。
在贪墨一事上,穷乡僻壤反倒比京畿地区更为普遍,地方豪强,官匪,甚至是勾结敌国,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哪个刺头敢不按规矩办事,立马会被抱团打击直到学乖为止,历任在位的郡守都不敢轻易拔除这样的势力,都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秦放就是这个不服管,要被打击的对象,慈溪到郡府有上百里,光靠脚走一天一夜都走不了一个来回,马房的官马也不是那么好调的,那老东西摆明了想让他寒冬腊月在半夜里被冻成冰雕,好险恶的用心。
秦放只好出出血,自己出钱在市里租了匹马,往郡府去了。
好不容易才这点到了地方,进门发现立马的官员一个个鼻青脸肿,看见他手里的案牍跟看见鬼一样,死活不肯收,并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不是他们要的这案牍,是齐王要的,他人在天香楼,你自己送去吧。
官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眼睛肿得连个缝都挣不开,秦放深感担忧,他也要被打成这样吗?
天香楼。
秦放刚走进去,无数花香娉影袅着细腰正要贴上来,仿佛靠近闻到了他身上的穷酸味,十分不客气地绕过了他,去奉承他后面那人去了。
秦放:……
原本对那位齐王只有一个暴戾的印象,现在又加上了一个荒淫好色。
一路问过去,上了四楼,摇曳的烛塔吊在顶阁摇曳,旺炽不知疲乏地燃烧,照彻整个兰香楼,染着暖香的炉鼎有烟气缭缭地蒸出来,过初似蝶似花的香袖擦过。
过处一连串男男女女的艳笑,嘈杂又迷惑人。
最中间一个包厢被打通了,开阔如同君临天下般俯视天香楼里每一个角落,秦放一个大步跨进去,看了眼左右同样鼻青脸肿的人,确定中间坐着的人影就是那位齐王了,“下官是慈溪县的里差……”
一个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撞进一双碧蓝通透如琉璃般的眼里,一时哑然,找不回嘴了。
……好漂亮的眼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狄人的眼睛都漂亮。
可能因为是他身上一半流着中原人的血,并没有像其他狄人那样面容崎岖,而是兼具了中原人舒缓柔和的骨相和狄人精雕细琢的五官,这份精致非但没有显现出一丝攻击力,反倒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感。
像神山下经年冰封的清泉水淌过薄冰,带着些微凉意的纯色无瑕。
乐湛从繁杂无序的公务里抬头,眉间还捎带几分没有散去戾气和薄怒,但因为他的长相过于没有压迫感,这份戾气最终也淡化成无关痛痒的微嗔,徒增几分可爱罢了,惹得人心上像被羽毛尖轻轻扫过,怪痒痒的。
但是旁边一圈伤员完全不这么想。
至少现在不敢了。
乐湛皱了一下眉头,冷着脸移开了目光,“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秦放完成任务准备走人,毕竟还着急还马呢。
木简猛地砸在地上,要不是秦放躲得快,肯定要想其他人一样被砸个脑袋开花了。
“让你们送账本过来,一个个不是被烧了就是被偷了,烧仓就算了,烧账房干什么?打量着我好骗?”
秦放惊退一步,心下大骇,这齐王长了张如花似玉的脸,下手似乎并不怎么情意绵绵啊。
从这番话里秦放也嗅出不对味。
边郡天气极端,每年到了冬日就容易闹灾荒,闹了灾荒就要暴乱,为了避免暴乱就要开仓放粮,暴民抢仓就抢仓,好端端放什么火,这样以来义仓里原本有多少粮看不到了,账本也烧了查不清楚了,哪里是砸衙门来的,分明是来平账的。
这罪行往小了说是无能平庸,回头背后的靠山就能把县尉从大狱里面捞出来,但是要深挖可能就是贪墨之后鼓动暴民造反,这笔钱又是干什么去了,招兵买马?狄人复国?
所以陈德安用这么拙劣谁都糊弄不过去的理由,也要毁了账本,只怕里面还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
秦放平心而论,“这完全不能怪到我头上啊,该死的是那陈县尉,我才到衙门没两天,本事通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这不是得罪了县尉立马被推出来挡刀吗?这群人里单就数我最冤了。”
乐湛气笑了,“好啊,好啊。”
刚到就拿他当傻子耍,死到临头还敢玩借刀杀人这一套,这群人还是太有意思了。
一时间恍若有三千桃花顷刻盛绽,春风一吹,花瓣便洋洋洒洒砸了满脸。
秦放来不及恍惚,陡然被盯上,“你,过来。”
秦放试探走过去,防着他忽然动手。
“会写字吗?”
他隐约能嗅到风雨欲来黑云压顶的味道,暴乱只是前菜,就算杀一个慈溪县尉也解决不了问题,他身后肯定还站着人,不将其连根拔起肯定还有后乱,这件事必须关乎狄人企图分裂大梁,他必须尽快禀告给李修宜。
但是他这几日练字一点长进也没有,要是被李修宜看见了,一生气,肯定又不理他了。思及此,还是找个人代笔较为稳妥。
“会一点……”
“写给我看看。”
秦放提笔一顿,写上自己洋洋洒洒的大名。
乐湛抽过纸一看,比他的字好上一点,但没有太多,跟李修宜的字肯定是比不了的。
“够用了。我说,你来写。”
闲杂人等被赶走,乐湛趴在他手边,盯着笔尖措辞,侧脸恬静乖顺,浑然不见半分刚才恶狠狠的模样,秦放又恍惚了,刚要被迷惑住了,乐湛立马恶声警告,“照着我的字迹写好点,要是让我哥看出我找人代笔,你就死定了!”
秦放破灭了,“是。”
他这才将人对上号,齐王的哥哥,不就是当今圣上,所以他要写的这篇是……呈送给皇帝的奏疏?
一想到自己的字要被皇帝看到,秦放背都挺直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皇帝待这个弟弟恩宠无以复加,秦放以为他用词会稍微亲昵一点,至少写个“吾兄敬启”,没想到通篇官话,将近日发生的这些动乱背后的小动作一一禀明,完全就是一个臣子对待皇帝的严谨无私。
貌似他们二人的关系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亲密,秦放想着。
拿过奏疏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差漏,就叫信使封好送出去了。
这一回之所以说官话,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天天肆无忌惮对着李修宜说浑话,导致他现在彻底不理他了,要是继续卖乖讨巧下去,只怕这一次的烧仓大案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还是严肃些的好。
正在他和信使交代事情的间隙,秦放偷偷溜了,他还着急还马,要是迟了得扣他一整天的俸禄
秦放找柜台后面的人要了杯水,灌了两口,看着被朔风吹得胡乱拍打的卷帘,还没从暖房里反应过来的身体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你是来找九殿下的?”
在边郡之中已经很少有人叫那位九殿下了,秦放看向那人,他正拨弄着算盘,另一只手提笔记账,应该是账房先生之类,说话间没有抬头,墨发垂下形成一片阴影,看不起面容,似乎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对,慈溪县过来的,”喝了口水他才感觉胃里空荡荡的,“有吃的吗?”
男人转身去厨房端来了一碗面放在秦放跟前。
他拿起筷子,感慨真不愧是兰香楼,就连寻常的阳春面也能做得这么精细,又想着这里一滴酒水都价值不菲,下意识问了一句,“多少钱?”
谁料男人一开口就是他两个月的月俸。
秦放筷子吓掉了。
男人又笑笑,“你是九殿下的朋友,当我请你的。”
男人一身绿衣,墨绿近黑,那衣上银丝绣竹的暗纹很是低调奢华,秦放看不懂,还以为上面粼粼有如水光的光线流转是衣服旧了洗得掉色发白呢,他松了口气,捡起筷子扒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身后一声急哨入耳。
秦放咬着面条抬头。
不好!他的马!
乐湛翻身上了他的马,放着一群骏马不骑,非要抢他租来的劣等马。
疾风扑面,吹得他呼吸一窒,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兰香楼一步,外面居然能冷成这样,路上还远,正斟酌着要不要回去再加一件衣服。
“九殿下,披件氅衣吧,待会又要下起雪来了。”
回头一看,绿衣的账房先生抱着一件白狐绒大氅走过来,那衣服在他臂弯里垂着很是有分量,毛质润亮匝密,一看就不是寻常俗物,但是乐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撇了一眼,衣来伸手惯了,微微抬手示意他给自己披上。
“好,”静微微地一笑,毫无芥蒂地给乐湛伺候穿衣。
从后面为他披上氅衣后,静转到马前为他系好前面的系带,乐湛的目光短暂地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停留一秒,这个人他在楼里打过几次照面,没什么特别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