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57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手上的触感尖锐冰凉,微微的发颤,类似步摇的流苏垂下来缠住手指,顺着摸到一颗圆润的珠子。

李修宜又答:“凤鸟衔珠。”

黑暗里,那些东西在触摸下逐渐显现出了形状,乐湛忍不住蜷了手指,又被一根一根摊开,手掌握上了一块方形玉石,上面丘壑纵横,刻着细致温润的纹样,脑子里一片混沌,千头万绪都缠在一起理不清了,直到李修宜带着他的手指摸上玉石上雕刻的螭虎首,拇指细细地扫过纹雕的眼睛和嘴。

乐湛好像真的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难以置信地骤然抽出手。

李修宜看了一眼他惊魂不定的样子,淡淡补充了一句,“皇后玺。”

第69章 互捅:“给我吧,哥哥。”

乐湛从他怀里跳出来,惊弓之鸟一般大退两步,一下撞到了身后摆放步摇凤冠的黑檀木架子,激起一阵玲琅声响,乐湛被撞痛了后背,撑着桌沿站立,尽量离李修宜远一点,空茫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不会的,李修宜不会这么干的,他最在乎宗庙体统,在乎他的声望与后世评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他在骗他!

李修宜看着那凤冠稍作整理,声音慢条斯理道:“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不等你走了之后再纳后,”他笑了一声,“朕的皇后都跑了,还纳的哪门子的后。”

乐湛当即被什么东西给击溃了,片刻后顿感荒谬的笑出声,故作轻松,“骗人的,你在骗我。”

“你不敢这么做,我是你弟弟,就算没有血亲关系,但是在别人眼里我就是当了你几十年弟弟的人,你不敢这么做。”

李修宜身为皇帝,有繁衍后嗣的责任,除非是失心疯了,否则不敢这样肆意妄为,罔顾几千年的法度。

“从未有前人走过的道路总需要有一人打头阵开辟出来,那个人可以是我们,”李修宜端详着那凤冠霞帔,总觉那里不太满意,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偏头看向情绪激动的乐湛,相对比之下他淡然的仿佛一个局外人,“生则同襟死则同穴,我们会成为成为千古美谈,为世人所传颂,这难道不好吗?”

“你疯了。”乐湛一个字一个字咬死了吐出来,不像是在骂人,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别做梦了,哪来的什么美谈?后世若要品评只会说你败坏纲纪,不顾宗庙,做出手足相奸的狂悖之举,我们两个会一起遗臭万年!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修宜好像没听见,终于看出来了这皇后的服制有哪里不对,“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男人当皇后,凤袍也是按女子的形制来的,这样谁还能一眼看出朕的皇后是个男人,该叫东织令改改形制才是,你觉得呢?”

乐湛噎住了,话又咽回去了。

之前以为李修宜是在乎名声,顾念萧家,所以在行宫的时候让他穿上裙装,扮成女子的模样,以防泄露了身份,给他招惹麻烦,可现在一看,他哪有一点是在乎名声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走不了了,他要给李修宜做这个荒谬至极的皇后,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正心神摇晃之际,一只手穿透了茫茫黑暗毫无预兆地落在身上,李修宜的脚步声是近乎没有的,吐息声只有在彻底抓住了他之后才全部洒在他的脖颈上,乐湛被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李修宜的阴影之下,尽管抬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的将怯弱又无意义的目光投向头顶的影子,像只被扯住了后腿,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开的兔子。

“就算是留下千古骂名,有你陪着我又怕什么,至于什么名声,什么身后事,随他去吧。”

乐湛被逼退到了角落,两手扒着百宝格柜的框,气势上更弱了,整个人从头到尾浇透了一样湿淋淋的,连那双扇动的眼睫底下的瞳孔也水淋淋的,下一刻被抬起来坐到了铺了绒毯的矮柜上,连推开的动作都要摸索着去做,一不小心就成了欲拒还迎。

在乐湛看不到的地方,李修宜已经用目光将他全身上下扫视过一遍,晦暗不明的目光里藏着些许的冷,一改刚才淡泊的态度,忽然换了副轻率的腔调,“骗你的,朕会杀了所有不懂事的史官,流传的史书里只会写上朕与朕的弟弟伉俪情深,帝后同心,不是你祝愿朕的话吗?”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当时口里的那个“后”会成了他自己。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李修宜顺势抱起他往床边走。

他双腿腾空,挂在李修宜的腰侧,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的乱晃,他太清楚李修宜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不对!不对!你还没有清醒过来,你说的一定是疯话,你先试着冷静一点,你想想后果,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之前是因为觉得你有广纳后宫那一天才相信你要放我走的话,我那是在把你当成一个正常君主,当作正常人看待的!”

“现在也知道了,你看走眼了。”李修宜将乐湛丢到床上。

乐湛嘴上一遍又一遍地叫李修宜冷静,但他才是最不冷静的那一个,反倒是李修宜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慌乱之间,乐湛刚腾得一下起身就被李修宜重又压回去,仿佛一座幽黑的巨山,叫他喘不过气来。

像第一次那样,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疼惜的意思,就是奔着报复的去的。

乐湛已经不复当时的生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害怕,他没有忘记那一晚黑夜里的粼粼水光,还有撕筋裂骨的疼痛,他好像被一座巨石给压在了水底,幽暗的水波纹在高高的水面上飘荡,他要窒息了。

“李祯,李祯。”

为什么李修宜忽然换了一副面孔?黑暗里好像有另一个人挂上了他的脸,操控这他的肢体,幽黑的底色下只亮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冷峻可怖的眼睛。

乐湛摸向枕下,只见两人之间寒光一闪,“噗呲”一声,那柄他生母的遗物,华丽的北狄弯刀就架在两人之间,逼得李修宜不得寸进,乐湛只能大概摸清一个方位,并不能看见他到底刺中了哪里。

滚烫的血液沿着刀柄流下,蜿蜒血红的细流爬满了乐湛的手臂。

滴答,滴答。

血液流淌过他的手,一滴两滴地落在他胸口上,脖颈上,还有脸颊上,在雪白的皮肤上砸出一朵又一朵腥红的小花,一瞬间好似雪地里红梅怒绽。

李修宜没有动。

乐湛手上抖得厉害。

难道捅中了命脉?已经死了?

“在盼着我死?”

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过来。

他连恐惧都感受不到了,血液烫得他浑身发抖,剧烈的喘息着。

“可惜,歪了点。”

刀尖抵住的地方能感受到脉搏微微的跳动,是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刀身已经没入了大半,要是再深一点的话……

乐湛心念一转,声音发飘,“放我走,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自己选一个。”

“可以啊,如果人都有死的那一天,我很情愿死在你床上,朕被皇后拿刀捅死,皇后被朕*死,这才是真正的遗臭万年,虽然荒唐,倒也不失为一个新奇的主意。”

“别以为我下不了手。”乐湛故意给他两分颜色瞧瞧,手上一用力,刀柄更没进去两分。

血更如大雨倾盆一样落在他身上,从滚烫逐渐变得冰冷粘稠,带着恐怖的湿滑,就像渭水那一夜李修宜给他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修宜非但没躲,反而在乐湛停手后还寸寸迈进,趁他怔愣出神的时候猛然低头吻上他的唇。

随着他的动作,刀刃彻底的没入了身体里,利刃刺入血肉,“刺啦”的触感叫人感到毛骨悚然,乐湛在那一瞬间联想到了捅死先帝那一刀刀的触感,吓得丢了手里的刀。

而就在与此同时的那一刻,李修宜便已经毫不迟疑。

乐湛惊吓未过又添一惊,难以忍受地后仰起脖子,微张的唇泄出一丝声音,用被吻得嫣红的嘴大口地呼吸,连带着李修宜偶尔降临的吻也无力顾及,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渭水的波光颠倒过来了,在他后仰的时候一下一下的摇晃。

发丝垂落到了地上,也在轻轻地扫动。

他已经学不会像从前一样咬着手指熬时间,身体不自觉挺起腰,不自觉去迎合。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切的体会到,即便心理上在想逃离,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李修宜了,甚至因为看不见,更方便将意志放逐到更远的地方去,甚至是主动坐到了李修宜身上,顶着脸上,胸口上的血迹,像刚引诱贪吃完人的脏腑,还不满足,要吸干净最后一丝精魄的狐妖。

李修宜按住他,不让他动,乐湛难受得微微挣动,要扒开他的手,失神的双眼蒙了一层雾,隔着重重烟云看过来,他知道李修宜在看着他,也在黑暗里回视过去,到了这个时候都成了诱人深入的利器,“哥。”

他知道他的武器是什么。

“给我吧,哥哥。”

李修宜松开了按住他的那只手,“还吵着要走吗?”

乐湛得到了他要的东西便不理人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全当没听见。

直到明月上中天,乐湛自己将自己累晕过去了,叫人洗干净后安稳睡去了。

李修宜今日从一开始脸色就不大好,撑着送了大军出城,又没在乐湛面前露出破绽,回到太华宫彻底撑不住了,深夜紧急传见谈庆公,谈庆公睡梦里被人拖起来,见到皇帝刚要大发脾气,可一看殿内皇帝胸口插着把刀,嘴里不停吐出黑血,只留下季怀与何岑两个心腹兵荒马乱的伺候,黑血捂也捂不住,还要拿盥盆来接,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他便知道这是旧疾又复发了。

兴许是捅了那一刀的缘故,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从未有过的凶险,谈庆公跟手下三个药童前前后后忙得一脑门汗,要是命再弱一点,说不定就是今晚了。

李修宜吐出一口血后,命季怀传召齐尚书与段太师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半个时辰过后,段克惠与齐鄯见赶到了太华宫,却被拦在了一门之外,听里头出来的药童说,皇帝在一刻钟之前昏迷了,谈庆公正在里面救治。

“陛下怎么会忽然性命垂危呢,这些时日一直好好的……”段克惠焦急踱了两步,方才半夜被季怀传旨入见的时候便知事有不妙,如今看来似乎比想象的更为严重,他抬头看见齐鄯见虽然面色肃然,却未见多少意外,“齐尚书?”

齐鄯见看向他。

“齐尚书是否早知道陛下身有不适?”

皇帝的旧疾乃是机密,非必要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走漏了风声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尤其还是在边境打仗的节点上,但是皇帝既然决定召见了段克惠,就是存了将这件事如实相告的打算。

“是,臣一早便知道,瞒着段老不说是陛下的意思。”

段克惠更感危机,瞒得这样死定然不是小病,“这旧疾是?”

齐鄯见道:“是邙山上那杯鸩酒。”

第70章 半年:在那之前,他会为他铺设出一条畅行无阻的坦途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便是皇帝于邙山上被奸邪所害,身中鸩毒,然而天命不绝,遇到途径至此的老游医,解了身上的剧毒。

还有更具传奇色彩的,说有天降祥云,云上下来一个老神仙,给他喂了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将他的魂魄推向阳间,让他回去平息祸乱,做这个天下共主。

可到底肉体凡胎,不在光怪陆离的志怪话本里,也不似九条命的猫妖,喝下穿肠破肚的毒药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任他人口耳相传的再怎么天命加身,福泽万年,到了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身躯烂在黄土里,和任何人也没有区别。

“当年陛下身中剧毒,庆公拼尽了一身的医术,也只能将陛下已然垂危的性命延长至两年。”

段克惠骤然抬眼,“可邙山之乱距今已经三年了!”

齐鄯见闭上眼,“是,如今过的每一天,都是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时日,能撑过这一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段克惠看向灯火通明的殿内,难怪皇帝继位以来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掐灭党朋祸乱死灰复燃的可能,修筑黄河堤坝,整肃北境军备……

原来都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的稳定乱局。

段克惠从前身为太子太师,邙山之乱后遭遇杜党攻伐戕害,险些丧命,他决心要舍去这一条老命,以死为故去的先太子鸣冤,告诉天下先太子无谋逆之心,但齐鄯见在被贬谪罕西的之前偷偷拜访太师府,告诉段克惠务必周全己身。

那时候段克惠便知道事有转机,由于在朝四十年,底下门生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克惠几番周旋之下,这才得以告老还乡,隐居山野,直到齐王屈尊降贵,三番五次前来草庐请他出山,彼时皇帝病重被囚,朝廷成了齐王与杜获分庭抗礼的擂台,齐王声称希望借助段太师在朝中的声望,遏制杜党残害忠良的行径。

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党同伐异之举。

段克惠知道邙山之乱是齐王协同杜获一手造成,是他们设计让皇帝疑心太子,逼得太子不能不起兵自保,又里应外合,对外称太子篡逆,对内称篡逆事发兵败邙山。

但他还是在齐王的软磨硬泡下同意再度履步入朝,他不能丢手朝政,他还要等着一个真正能还政治清明的人回来。

“段老不要怪微臣刻意隐瞒,原本已经比预想的又多撑了一年,陛下原以为不说彻底收复天雍山以北,至少也能等到铺设好前路,与北狄的战局减缓,靠上将军萧蒙驻守也能保证疆场安稳。”

段克惠目不转睛看着殿内光影里频频走动的人影,“谈什么怪罪,这种事情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麻烦,”他忽然想到什么,“这件事萧将军知晓吗?”

他是因为身在邺城之中,对皇帝去到边郡后的经历全然不知,但是萧蒙当年跟随着一同前往了边郡,他该是知道内情的。

齐鄯见还是摇头。

除了谈庆公和他,加上贴身伺候的季怀与何岑,没有一个人知道,就连那三个小药童每次都被差遣去抓药,也对皇帝病情的严峻程度一知半解,且可能知道内情的都被控制在皇帝的手底下,不允许自由出入皇宫。

竟然就连身为皇帝心腹的萧蒙也隐瞒不告,是因为萧蒙手握兵权?

当年萧家虽然被夷三族,但出嫁女未有连坐,与世家宗亲还保持了姻亲关系,其中当属淮安王李显最有威胁。

李修宜死后,除去年岁已高的东平王李执,淮安王李显就成了当仁不让的皇室正统,偏偏李显当年也参与邙山之乱,属杜党一列,但作为顺势而为的半个中立派,李显出力不大,在李修宜率兵攻城之际第一个看准了时势开门投诚,故而后面皇帝本着仁德为政的作风,为安稳民心,也是为了安抚从前的老臣,对淮安王一党实行不罚反赏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