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90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我说过了,当时抛下你是我的错,和那拓真没有丝毫关系。”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对吗?”

他平淡温和地说出了不啻惊雷的话,将阙西劈了个魂飞魄散。

“我原本还在想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相见,直到那天看见那拓真捂着心口,我才想明白,他也有心悸痛,我的心悸是因为你用药延缓妊娠,相同的情况又发生在北狄,你回来后发现怀有先帝的孩子,怕父君容不下他,故技重施,再一次喝下那个药,以至我们兄弟二人都带有心悸的毛病。”

阙西魂不附体,几乎站不住,头一回后悔认了伊恩,简直是引狼入室,她握住伊恩的肩,“你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你父君,他表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背地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那拓真,你是做哥哥的,弟弟的性命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伊恩被摇晃着,眼前一阵眩晕,“母亲还不承认你的偏心,你宁可让我的血脉存疑,也要保证那拓真是父君名正言顺的长子。”

“可你不是也占着长子的位置吗?这件事要是让单于知道了,那拓真丢掉的可就是一条命了!对不住你的人是母亲,母后保证以后会加倍的补偿你,可以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那拓真,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都能获得所有人的爱,而我费尽心思,最终只落得一个狠毒。”

阙西一时哑口无言。

“母亲尽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向你证明,我存在的意义远超过那拓真。”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他足够有用,一定可以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尽管他心里也清楚,想方设法强求来的真心不叫真心,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跟那拓真一较高低的欲望,想将他怨恨的,没用的,抢夺了他幸福的那拓真踩在脚下,以此来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此时前线连日大捷忽然迎来了一次全面的溃败,上坪以及晋阳被一举夺去,狄军不得已退至泯水河边,可谓功亏一篑,王帐里气氛可怕的沉着,就连伊恩也不敢插科打诨。

他问及杜获,其中究竟是何缘故,杜获心不在焉,只拿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敷衍他。

“只听得一个部将说着当时的情况,梁军先分两翼牵制,来去迅疾如风,扬起漫天尘灰,旌旗变幻莫测,叫人眼花缭乱,最后同时发起冲锋,声势浩大,我军不敢正面迎战,只好且战且退,让出好不容易占领的两城。”

实战并非纸上谈兵,预想的再好也赶不上战局的变化,况且对方将领也不是个蠢材,若不派一个强将,恐怕天雍山关隘也要让渡出去了。

杜获忽然看向伊恩,“不知这些时日大王子考虑得如何了,梁人此次来势凶猛,若能得大王子随军,我军方能如虎添翼。”

伊恩环视一圈,发阿尔善也在盯着他看,等着他的答复。

杜获这老东西当众给他架上去,底下放火逼得他不敢下来,要是这一回还找借口,不就摆明了随侍准备反水投奔梁军,而且他刚刚自作主张杀了达措,相当于在阿尔善面前得了个好处,要是还不做点什么示好,阿尔善一气之下把他当祭品烧了给他儿子陪葬也说不一定。

想到那拓真,又想到阙西,伊恩终于松口答应了。

他已经回不去了,就算明面上和大梁撕破脸应该也没什么所谓。

又过了三日,援军整装,伊恩随同杜获奔赴前线。

忽然与满目的梁军军服对上,伊恩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家人打自家人了,而列阵之中果然就如那名部将所说的,来去迅疾如风,列军整肃有序,光是迎面扑来的压迫感也能先声夺人,扰乱敌军军心,可萧蒙不擅长这般频繁变幻阵型,程繇也不似这样稳重不迫不显激进,倒像是集二者所长。

梁军占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两面依山,幽谷纵深,一旦被围便可立即挖壕筑墙,形成三面防守,进可攻退可守,两侧的密林又方便埋伏弓箭手伏击,做足的长期作战的准备。

狄人将领主张退出泯水,将梁军引出这个有利地形,伊恩全力反对,一旦退出泯水,往北尽是山地丘陵,仍是是步兵的有利地形,并无多大区别,而且一退再退,还未交手早早生出一种必败的心理,对于锐气取胜的狄人骑兵而言是一种严重的打击。

他主张直接跨过泯水,背水一战,胜则生败则死,连安营扎寨都免了,论稳扎稳打,狄人是打不过梁军的,只要一个字,快,令梁军上下措手不及的快。

狄人将领觉得他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不由分说要带着自己的兵士退回泯水以北,杜获提刀看下他的脑袋,“此刀乃单于所赐,有先斩后奏之权,凡有退者,犹如此人。”

伊恩多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见扯扯嘴角,“谢了。”

杜获擦刀:“应该的。”

凌晨天色未亮,两军轰然对上,厮杀声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整整一个轮回过去,泼泼的声音藏在剑戟相撞之下,仿佛是下起了大雨,睁眼一看才知是满眼的红,那是滚烫的血泼洒在地的声音。

伊恩不由有些疲乏,即便没有亲身到阵前拼杀,但是紧绷了整整一天,是对精神和身体双重的消耗,忽然在乱军之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默默搭箭,挽起大弓,对准了专心搏杀的身影,被压制的憎恨再次在血液里滋生盈沸,烧得他兴奋地双腿发虚,万千的人影里只锁定住了那一个人。

他是恨她的,怎么可能不恨呢,要不是她,他早就回到了北狄,早就过上了那拓真一般的生活,或许没有和李修宜在一起,他也不至于扭曲恶毒到连亲生母亲都难以容忍。

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恨意没了束缚,更是成倍增长,甚至比原本更为炽烈旺盛。反正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来到北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顾及别人的眼色。

战场上厮杀无数,程繇对杀意的感知尤为敏锐,几乎在箭矢射出去的一瞬间,她已经回过头,准备做出挥刀格挡的动作,可在那锐利的箭矢后面,她先看见了一双更为锐利,且杀意汹涌的眼睛。

乐湛,他还活着。

他果然还是恨她的,程繇想着,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重逾千斤,分神的一刹那,一剑就已经射中她的心口,程繇从马上跌落而下,被汹涌的人潮淹没,军中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骑兵下马与死无异,数不清的脚踩上去,踩也够踩死了。

伊恩解脱的垂下手臂,却是刚放下手臂,又猝不及防撞入另一双眼里。

李修宜。

一瞬间天地之间的声音全都淹了下去,他们隔岸对望,诧异,震惊,茫然,恍惚,难以置信,最终归于一个失望又痛恨至极的眼神,似乎终于明白这些天狄人料事如神,屡屡抢夺先机的原因出在哪里,震颤的瞳孔似乎随着天际那一轮残月堕下去了。

泼泼的血流声依旧像个不停,耳边那一瞬间的失聪仿佛是不存在的。

遥遥相望一眼,李修宜转身离去。

伊恩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喊着哥,冲击的混乱的战场之中,李修宜再也没有回头一眼,伊恩心下茫然,一寸寸塌陷下去,连心悸痛都感知不到了。

他隐隐有种直觉,这一回哥哥是真的不会再管他了。

第110章 左贤王:得知哥哥中毒这档事

杜获仿佛是料准了,眼疾手快扯住他不顾一切要冲上前去的身形,“冷静点,你现在下去就是找死!”

伊恩的魂早就跟着李修宜飘远了,直愣愣盯着早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恍然觉得天色异变,耳边厮杀的声音一点点消匿下去,周遭的一切在血红与黑暗里浮沉,又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崩塌,最后被杜获强行扯回去。

这一战大获全胜,阿尔善非常高兴,设宴要犒劳功将,对于承诺给伊恩的封王恩典却绝口不提,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男人远远比女人在乎血缘关系,尤其是他穷尽一生爬到领主的位置,更在乎血脉的传承,要是阴差阳错给他人做嫁衣可就不好了。

简而言之就是,伊恩这个人,他很欣赏,用得也趁手,可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对不住,还不够格。

帐子里,诸长满座,可唯有打下头功的那两人迟迟未到,阿尔善是最不在乎礼节的领主,也是因此成为人心所向,可再怎么故作大度也禁不住有人再三试探他的底线,他没有下令继续饮酒,而是差人去请杜获和伊恩,所有人一齐等着他二人赴宴。

“你早就知道李祯在边郡,故意逼我露面?”伊恩好不容易扯回了一丝魂魄,目光迟缓地沉着地转移到了杜获的脸上。

杜获道:“不错。”

一拳砸上去,他没有收起丝毫力道,杜获也不做丝毫的抵抗,被这扎扎实实的一拳掼倒在地,伊恩依然不解恨意,杀气腾腾地压上去,揪着他的衣服,照着那张可憎的面目又是狠狠的几拳,砸得他嘴角的血淌了半张脸。

杜获年轻是也是力冠三军的猛将,丝毫不逊于现在的萧蒙,却只是摊开手任伊恩打。

“打吧,你越下得了狠手,阿尔善那边就更确信我们没有勾结梁人,更没有退路,也就能够放心地重用你,你爬得越高我就爬得越高。”

就连他的愤怒也在杜获的算计之内,伊恩忽然生出一种要跟手下这个人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人生每一次痛苦又错误的决定都是杜获在背后推动,邙山杀兄也是,重返北狄也是,叛国也是。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选中他呢?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声音发着飘,像是笼子里的困兽最后发出的嘶喊。

杜获扯着刺痛的嘴角,“你没发现吗?我们才应该是一路人,在你抱着我的腿不放企图拖延时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天生的盟友,你还想找机会金盆洗手,回到大梁去,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让你有背叛我们结盟的机会。”

居然只是因为南郊遇刺案时他坏了杜获的布局,就要被纠缠一生,即便分隔两地也不死心。

“你回不去了,我就不信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好哥哥还能继续宽宥你,你已经是无根之树,我也是,只有忠于我们的结盟,才能在北狄扎根活下去,”杜获微微叹出一口血腥的气息,“伊恩,没有办法回头的话,那就好好的面对你接下来的人生吧。”

面对和李修宜成为宿仇的人生。

伊恩浑身细小的啃食一样发冷,好像麻木的身体变成了一尊干涸皴裂的泥人,表皮在暴晒下一点一点的剥落,极冷极热,将浑身的骨血燃作一捧飞灰。

为什么这一辈子这样的长,为什么不能跨越数载光阴,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没办法面对一个人度过这样漫长的一生。

伊恩忽然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刀架跟前,猛地抽出一把刀指向杜获,“是你,是你害得我再也回不到我哥身边……”

就拿杜获这条命跟他被迫葬送的后半生陪葬。

伊恩一刀刺进他的肚腹,用力劈下,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滚落在地,血泼上他的脸,咬牙切齿念着杜获的名字,如果不是他,自己何至于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可这一切仅仅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杜获的力气太大,格挡住了他发疯一般的刺杀,高声喊人,无数的侍从涌进来,将丧失理智的伊恩控制住,伊恩不为人多就收手,狠狠将刀掷向杜获,刀身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如注。

他果然还存着回大梁的念头。

杜获隐隐在笑,就像这样,只有足够声嘶力竭,阿尔善才会相信伊恩是因为真的没有退路才疯癫至此。

伊恩看出他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志在必得,疯子,彻彻底底的权力疯子。七零八落的理智再度崩盘,不顾身上无数拉扯的手要上前亲手杀了他。

“伊恩!”

着急的声音还没进帐子先飘至耳边,伊恩回头看见了匆忙而至,慌张失神的阙西,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卸下,从挟制的手上脱力滑跌在地。

阙西蹲下将只剩一具空壳的伊恩抱在怀里,仍不忘抬头维持局面,“这里有我看着,都出去吧,东胡王,竖子刚才失了礼数,我替他说声对不住,希望这件事不要传进单于的耳中,可以吗?”

这么多人看着,这件事一定会传进阿尔善耳中,阙西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杜获不要让阿尔善治伊恩的罪。

杜获捂着鲜血直流的创面,“只是一点无关痛痒的皮外伤,大阏氏与大王子都不要放在心上,大王那边我回去周全的。”

众人自觉退出去,阙西捧着伊恩的脸,手抖得厉害,她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疯魔的一面,不由得心慌。

拇指在他脸颊上梭动两下,伊恩望着半空,仍然一动不动,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在刚才用完了,只剩下无悲无喜的僵冷,蔓延全身,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一个人已经死了大半。

“伊恩,你不要吓我,大悲大喜最伤身体,”阙西仿佛是感同身受,替他揉着隐痛的心口,“刚刚那件事要是传进了父君耳朵里,以他多疑的性子,又要叫你们父子俩生出隔阂。”

和杜获纯粹的利用不同,阙西只会担忧他的身体,他的处境。

伊恩涩涩开口,“他不会原谅我了。”

阙西拖住他无表情的脸,知道他口里的哥哥指的是梁皇帝,沉默好一会,“你还有母亲,有父君,有弟弟,就算和哥哥反目,回不去大梁,我们一家生活在喀尔夺,不好吗?”

伊恩良久后才开口,“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上爱我的人能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和弟弟,还有父君都是爱你的。”

伊恩只是摇头,“不一样。”

阙西从他失魂落魄的话里觉察出了点异样,“那哥哥爱你吗?”

“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爱我。”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阙西脑海里构建成型,想到记忆里那个幽娴早慧神似其母,对她的存在充满仇视的少年,一时难以接受,她缓缓后靠,看着自己手上搁着的脑袋。

她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兴许伊恩在大梁真的过的很艰难,人往往会对逆境里伸出援手的人产生依赖的情绪,也不一定是对他的哥哥产生了世所难容的男女之情。

阙西抚摸着他的头,“没关系,母亲会把哥哥给过你的爱全部补偿给你。”

和那拓真从小浸在善意和爱意里不同,伊恩只需要一点点的侧目,只需要母亲在某一瞬间是真真切切爱着他的,伊恩就能自己说服自己,足够他将那一点爱意拉扯壮大,将自己空荡荡的身体一点点填满。

阿尔善将上次的单方面殴打定性为战术产生分歧,拉着伊恩与杜获重归于好,杜获自是没意见,伊恩也没说什么,只是杜获总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到处跑,像是在到处宣扬伊恩的赫赫战绩。

族中之人一看,一言不合被打成这个鬼样子,这还得了?不由得对罪魁祸首产生几分敬畏,中原话都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众人一见到伊恩就嬉皮笑脸,他一抬手就立马挡脸“好说好说先别打人”,相当的自觉。

尤其是被吓唬过的小孩子,大人们都说杜获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不听话才被大王子打了,一见到伊恩更是眉开眼笑见牙不见眼,伊恩心道一声莫名其妙,觉得没趣,转身走了,留下小孩们拍着胸脯,果然一笑就不打人了,不由感叹神奇的南方咒语。

这些时日阙西待他很好,出奇的好,时常带他去牧场跑马,阙西的骑术是老首领亲自教的,她很高兴同伊恩说起他祖父在世时的趣事,两匹马从悠悠踏步到疾驰破风,呼呼吹着脸,仿佛能闻见风里浓绿的草色,伸出手感受到阻力,手腕上的羽毛极速地飘荡,那是母亲为他新编的同心结。

梦境在现实中应验了,就好像他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从未离开过一样。就像他才是那拓真。

阙西从前还要顾及那拓真的心情,不敢对伊恩太过偏爱,以至他们两个兄弟不和,如今连这个小儿子也顾不上了,那拓真哭上门来了,阙西只叫下人将他带下去。

伊恩幸福得手脚发飘,隐秘的欢喜在身体里滋生游走,随着血脉流淌过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他那天的话阙西到底有没有听出端倪,阙西没有主动提起来,伊恩也缄口不言,只当从未发生。

夏夜,青色的小蜢虫扑扑撞向油灯的焰心,落下一桌焦黑的碎末。伊恩偎在母亲怀里,抬头看见帐房上面挖了一块出来透光,也透着星星,他就数着那忽闪的星子。

阙西将他的鬓发往上掠了一掠,说着:“伊恩要是想哥哥了,母亲会代替哥哥陪你,再也不会让你想起在大梁时的日子,论起来,我们才是血亲,北狄才是你的家,否则你也不会想要回来是不是?那些过去的事还是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