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马
灵抚寺,一莲池廊道中,帝王正与明觉对弈闲聊。
容双在旁边盘坐着,发呆。
这已经是他跟着应无咎来到灵抚寺的第七天了,和上次来时的心境截然不同,当然,处境也截然不同。
棋盘上落子无声,只偶尔传来手在棋罐中拨动的声响。
莲池波光粼粼,微风拂过。
好好睡。
容双看着看着就又困了,他的底层代码实在太容易被触发,心中念了句阿弥陀佛。
“……”
“咚。”
应无咎身上栽过来一个人,棋子飞了出去。
容双:“?”
我去?
想起之前他被应无咎按腿上的事,陡然激灵了,趁着他没动作赶紧爬起来,装模作样:“哎呀,看到陛下那有小虫子飞过去了,本来想给陛下赶小虫子的。”
明觉笑了一声。
应无咎没说话,容双懊恼道:“虫子飞走了,臣的失责,陛下就罚臣去采蘑菇吧。”
说完爬了起来:“微臣告退。”
哒哒哒跑了。
应无咎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光是明觉在对面笑了一声又一声。
张口就要说:“许久未见陛下如此……”
应无咎掀眼淡淡看过去。
明觉丝滑转移话题:“今日天气真是不错。”
话毕,天上轰隆降了一道响雷。
明觉脸上不见任何尴尬,自如笑道:“好雷。”好像那瞎话不是他讲的。
应无咎将棋子捡了回来。
明觉:“我瞧着陛下这次来寺中身上的郁燥之气少了些,好兆头啊。”
应无咎落下一字,只看着棋盘:“何以见得?”
明觉:“自是处处可见。”
应无咎懒得理他。
又落了几个来回后说:“都说你这秃驴开了道天眼,世间万事你都料事如神,那你可料到了京中生变,又有事端,要血流成河了?”
明觉听罢这话突然哈哈大笑,道:“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作不得数,我又何曾说过我料事如神,倒是陛下竟主动提起这事,罕见啊,多少年未见陛下生此恻隐之心,这是有了喜欢的人,也怕遭报应了?”
应无咎和明觉相识于他幼年时,那时他还是皇子,这老秃驴也还年轻,瞧见过他一次便说他头角峥嵘身上有气,应无咎也不问他是何意,老秃驴也不多讲。
后来他远戍西北,这老秃驴竟跋山涉水来到了陵州,说是徒步苦修,应无咎并不是什么偏信神佛的人,对这秃驴的态度不冷不热,只叫人给他腾了座庙供了起来。
再后来梁惠帝驾崩,他回京登基,这老秃驴又一路苦修,从陵州走回了京城。
应无咎直言他没在路上被豺狼虎豹叼走吃了也算真有神佛庇佑。
后某次聊起刻薄奚落:“你一个斩尽尘缘的老和尚也想从朕这里搏个从龙之功?”
明觉轻笑,神神叨叨:“何为从龙之功,只是到该走时走,该来时来罢了。”
时间久了,应无咎也习惯了这秃驴偶尔颠三倒四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听他说自己怕遭报应,不紧不慢:“君权神授,天命所归,杀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朕怕什么报应?”
明觉只笑不语。
另一边容双刚背着竹筐从后门出去,走到半山坡雨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急得他背着筐两只手遮着雨又跑回来了。
早知道听到雷声时便不出去了。
进了院中禅房,看到一旁挂着一件干燥的新衣,桌上备了盆热水和一干一湿两块擦拭的布子。
而应无咎不知何时进了他这间,正在窗边观秋雨。
容双背着筐,是正挺着腰准备摘筐的动作,看向帝王:“陛下?”
窗外天色闷重铁青,吞掉了许多光线,应无咎立在那里,看向他时眸光晦暗。
开口,嗓音却是如常:“先擦擦身子把衣服换了再说其他。”
容双点头应下,摘了背上的竹筐。
“臣刚走到坡上就下雨了,雨点子有手指头那么大,砸得臣好疼,差点没跑回来。”
禅房中散发着雨天独有的潮湿木气和梵香,这会还是白天,房中没点蜡烛,昏昏的,室外也透不进几分光来。
青年身上还是那件黛蓝色的素袍,只不过这次都湿透了,贴着他清匀的身姿,显出一把极细的腰来。
一头长发在后脑处扎起一个松松的丸子,没了府上小厮的打理,并不像穿官服时束得那样整齐,两鬓散下凌乱碎发,有些碎发长,顺着耳鬓蜿蜒贴到了细白挺直的颈间。
发丝打着小弯,尖尖上时不时掉下一颗水珠,隐入锁骨与更深的胸口处。
应无咎盯着那一片莹白:“不知晓蘑菇毒性,还敢一个人跑去采。”
容双没话讲,上次确实差点就躺板板了,边撕下黏在身上的外袍边说:“来都来了。”
应无咎嗯了声:“吃完以后也可以说,死都死了。”
容双抬头看去,酝酿片刻,飞快吐出一句:“陛下,其实你嘴巴比蘑菇毒多了。”
应无咎半点不否认:“所以朕一般不舔自己的嘴巴。”
容双:“……”
留给别人舔是吧。
他转身把一坨外袍堆到角落,细白的手指伸到里衣上,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褪到腰间,抓起布子飞快擦了几下。
胸前腰间倒也好擦,但后背有点够不着,他努力探着手才将背沟的水渍擦干净。
容双背对着应无咎,不知应无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后脊上那道柔软的沟壑中,视线偏移,两侧肩胛骨像两片低垂的蝶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昏暗的禅房中,这具身体白得有些刺眼。
应无咎喉结缓缓滚动一下,而后看出窗外,说:“明日雨停,銮驾要回京城。”
换好灵抚寺批发的黛蓝色长袍,容双拢了两下头发转过来,听出话中其他意思:“銮驾回京?那我们呢?”
“你同朕去另一个地方。”
容双也走到窗边去,似懂非懂:“是要从另一条路回京让鲍文斌扑个空吗?”
“是也不是。”应无咎:“你同朕去一趟五十里地外的善庄。”
容双睁大眼睛看着他。
应无咎垂下眼,终于将视线又落在这张漂亮的脸上。
“与朕去拜访一人,将他请回来。”
“谁。”
“杨阁老。”
容双脑子里自动跳出了他的名字:杨恕。
哦莫。
第35章 想做点其他事情?
京中这日是个阴沉的天气,但空气中无水汽的味道,只天色憋得铁青。
帝王銮驾已在回京的路上,抵京许要到傍晚之时。
鲍府,鲍文斌的脸和这天气一样阴。
“他们带人在京郊埋伏,见了銮驾便杀出去,我带三百人马救驾,趁机挟制这狗皇帝。”
“事成之后见信号弹行动,你等换岗后去把粮仓点了,届时京营会去分兵救火,营中守卫空虚,你们和石亮合兵控制皇宫北门。”
“挟制了狗皇帝之后我带人杀了谭鸿和高士儒控制内阁,午门前汇合。”
“是!”
“是!”
此时,京郊某处早已布下三千人马。
应殷骑在马上溜达了两步,打了个哈欠:“柴将军,你说那老贼真敢造反吗?”
柴符握着刀柄:“不知道。”下一句嗓音沉沉:“不过他若敢动手,柴某必叫他有来无回。”
天色渐暗,京郊城外的路上,帝王銮驾浩浩荡荡绵延几百米,这之中大多数是一些随行的太监和手无寸铁的文官。
虽然其中也有不少司察监的亲卫,但司察监的眼睛也不会盯着救驾的大臣,等司察监的注意力被提前埋伏的人吸引走,他们便不动声色杀去那銮驾前。
隐秘的山林中,一双双眼睛发出幽暗的光。
华贵的金辂銮驾由远及近,一道手势抬起,两边便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大喊一声便冲了下去。
銮驾队伍被拦腰截断,人群中一个太监捏着兰花指尖叫一声:“啊啊啊啊!有刺客!!”
“护驾!!”
司察监的亲卫反应十分迅速,几十声抽刀的嗡鸣响彻其中,也果然如鲍文斌所料,他们朝着提前埋伏好的那些人去了。
鲍文斌冷笑一声,一切都如他所料,他太顺了,以至于忽略了很多致命的细节。
仪队已乱成这样,銮驾马车中的帝王却始终没露面。
他身上穿着一品的红色官袍,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带着人马靠近銮驾,从背后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