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雨柔
这两字似乎刺痛了凌晚叶, 他摇摇头,悲声道:“他再在意我, 也远不及在意你。”
听到这样的话,温润心里有些发堵, 他看了眼一旁的左护法,示意其先行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才继续道:“此事果然与我有关。”
凌晚叶身子一颤,低下头,近乎哀求,“我不想说,请大公子不要再为难我了。”
“若是你的私事,我自当尊重。可你若因我受伤,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话音落入耳中,凌晚叶的眼眶湿了,别过脸去,再度陷入沉默。
“晚叶……”温润又唤了他一声,见他没有理会的意思,正打算另想办法,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女子端着饭菜走进来,向温润行了个礼,语气十分生硬:“大公子好。”
她的目光里充满怨怼,不待回应,便冷声质问道:“方才我不小心听到大公子与凌大哥的对话,请恕我多嘴问一句,凭大公子如今的本事,要如何护他周全?”
“兰蕊!”凌晚叶回过身,厉声呵斥,“你怎敢对大公子如此不敬?若让教主听到,谁也救不了你!”
面对斥责,兰蕊并不辩解,只是在温润面前跪下,脸上毫无惧色。
“是我失礼了。大公子若要治罪,我绝无怨言。”她直视温润,脊背挺直,全无寻常侍女的卑微之态,“可我说的,又有何错?大公子如今连自保都难,何谈护着别人。”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温润却并未计较,语气中反而带了些歉意:“若是我连累了他,你心里怨我,是应当的。”他顿了片刻,“可你拼死为他抱不平,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心知凌晚叶不会吐露实情,他便想从兰蕊这里问出真相,很快续道:“我可以医治好他的手,但他说的不错,若阿玄执意要罚,他终究逃不过去,唯有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才能设法护住他。”
被说中心事,兰蕊面色微变,目光在他和凌晚叶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当真治得好他?”她的语气缓了几分。
凌晚叶在榻上挣扎着要说什么,却被温润抬手挡了回去,“治得好。”
这三个字,定了兰蕊的心。
“我说。”她咬着唇,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凌大哥查到了仇人的线索,报仇心切,要你将‘千丝缚’传授给教主,教主得知此事,怪他擅自向你开口,引得你心中不安,才不肯承认自己记得那门心法。”
听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凌晚叶微蹙起眉峰,续了下去:“大公子,确是我太急了,才惹你不安,可教主从未图谋过那门心法……”
又是为了“千丝缚”。
温润半晌没有出声,他垂下头,指腹停在银针的尾端,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阿玄他……误会我了。”
片刻,他定了定神,望着凌晚叶,“是我连累了你……可是,我没有防备你们,我是真的不记得,我会向阿玄解释清楚。”
一抹失望自凌晚叶眸中掠过,很快不见了踪影,他回望着温润,墨色的眸子里仿佛没有半分怀疑,“此事怨不得你,只是……”
说着,不自觉蹭了蹭眼角,“只是,便是续接经脉你都能做到,却不记得那门心法,教主恐怕不会相信……他定会觉得,我不只让你们兄弟离了心,还哄你去诓骗他……若这样,他更加不会放过我了……”
此话不无道理,温润沉思一瞬,温声转了话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重新执起凌晚叶的手腕,将银针缓缓刺入某处穴道,“当务之急,是替你接好手筋,若他执意要罚你,我送你离开圣教。”
“离开?”凌晚叶大惊,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叛教出逃乃是重罪,一旦被教主擒回来,便是求死都不能!”
温润自然知晓,却只是淡淡道:“那便不被他擒到。”
听他说得如此随意,凌晚叶更惊了,“你如今内力尽失,怎会有这般把握?”
“以我现下的能力,要带你离开圣教,确实力不从心。”他指间的银针未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是对另一个人而言,此事却易如反掌。”
提及那个人,连神色都温柔了许多。
他又捻了第二根银针,才将与苏云深相识的经过缓缓道了出来,偶尔会顿住一刻,像是在掂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凌晚叶听得心惊,几次想插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温润道:“所以,只要有他在,便什么都不用怕,他一定能护你周全。”
他以为说出这些,会换得凌晚叶安心,不料凌晚叶神色大变,突然暴喝一声。
“我不需要他护我!”
这般激烈的反应,兰蕊和温润都是一怔。
此刻凌晚叶已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温润,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攥着被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凌大哥,你……你怎么了?”兰蕊被他吓得不轻,却还是鼓起勇气冲到榻前,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他未理会,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温润,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晚叶,你怎么了……”
温润心头涌起不安,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可能会让自己无法承受。
果然,下一息,便听凌晚叶一字一顿,嘶声道:“大公子,你可知屠我凌家满门的仇人是谁?又可知害死夫人的真凶是谁?”
他惨笑一声,即刻接道:“正是你口中的那位苏公子,苏云深!”
此言入耳,温润只觉得脑袋嗡鸣一声,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之人,唇瓣微启着,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半晌,被抽空的力气才缓缓回流,却化作刺骨寒意,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掌下意识扶住身旁桌案,“他与你我年岁相当,你家人遇害时,他不过是个稚龄孩童……”
凌晚叶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大公子,你怎会这般天真?似他这般人物,容颜常驻岂是难事?你又如何断定他真实年岁?”
苏云深的能耐,温润再清楚不过。
他不得不承认,凌晚叶所言不无可能,却仍固执地摇头:“我与苏公子朝夕相伴,早已心意相通。他待我如何,我感受得到。”
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况且你也说他本事通天,如今的我于他而言,毫无用处,他又何必费尽这般周折接近?”
话落,原以为凌晚叶会驳斥他,可凌晚叶并没有否认,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是,你说的不错,他待你真心,想与你相守一生。”
他怔了一瞬,悬着的心尚未放下,却听凌晚叶继续道:“可是……那只因他将你当做了大小姐的替身。”
这话来得毫无防备,如利刃直刺心口,他浑身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替身……?”他难以置信道。
“大公子可曾细想,”凌晚叶缓缓继续,声音低沉而残忍,“为何他连你记忆中模糊的山水都能补全?只因那云山是你们、也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每说一字,温润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凌晚叶有些不忍,别过头去,却没有停下:“还有你作画前习惯将笔尖在砚台轻叩两下;抚琴时总会不自觉地抿紧下唇;这些连你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习惯,都与大小姐如出一辙。他透过你描摹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番话说完,温润脑海中已闪过了无数个画面:苏云深时常望着他出神,指尖温柔拂过他的眉梢,有时在月下吟诗抚琴,会突然凝视着他的侧脸陷入沉思。
原来那些被他当作深情的瞬间,都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凌晚叶口中的“大小姐”、他与温玄的妹妹温月寒。
他如遭雷击,失神地坐在榻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良久,才哑声道:“他既如此深情,为何要与她分开?”
“他杀了夫人,大小姐无法原谅他,他只得与你在一起,聊以慰藉。”凌晚叶攥紧拳头,恨声道了下去,“大小姐为他伤透了心,日日以泪洗面,若是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她。”
第38章 假作真时丨真亦假
他细细告诉温润, 说苏云深与温月寒曾是一对璧人,可温月寒的母亲萧氏发现了苏云深当年杀害凌家满门的恶行,他便给出萧氏一个换血的法子, 唆使其为温玄换血,又在过程中暗动手脚, 致人惨死。
温月寒知晓此事,忍痛斩断情丝, 与他决裂,却始终对他难以忘怀,终日郁郁寡欢。
他对温月寒用情至深,几次来望月教挽回未果, 偶遇了与温月寒容貌气质皆有几分相似的温润, 移情之下, 将对温月寒的情意尽数倾注在温润身上。
恰逢温润刚刚为望月教经历一场大战,重伤初愈,为让他安心养伤, 温玄谎称萧氏外出未归, 他因而不知母亲已逝。经苏云深蓄意引诱, 便也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听到此处, 他强忍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了:“那我们……又为何会分开?我失忆,可与他有关?”
“算是……有些关系。”见他面色惨白,凌晚叶的语气软了几分, “他害死夫人的事终是被你发现了,你想为他赎罪, 便为教主再次换血,治好了教主的腿, 却失去了记忆和内力。”
至此,先前想不通的种种疑团,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那般轻易地与苏云深心意相通,皆因他们早已相识相知,可这一切,也都是另一个人曾经的经历。
他久久不语,凌晚叶与兰蕊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颤着手,取来枕边的一个旧木匣,推到他面前。那木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亮。
“大公子,你细瞧瞧这些,便知我有没有骗你了。”说话间,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这匣子中有三样物件,温润的目光落上去时,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泛黄的换血方子上的字迹,他闭眼都能描摹,与他珍藏的内功心法同出一源,连笔锋转折处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柄玉骨折扇上的云纹勾勒,与苏云深把着他的手在月下作画时的笔法毫无二致,每一处晕染都透着熟悉的韵味。
最后,他看到了那卷写着“长相厮守”的画轴,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凌晚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折扇,是苏云深屠我满门那日不慎遗落的。若非如此,我如何有本事能得到他的物件?”
他垂首盯着木匣,眼中满是怨恨,沉声给温润解释:“其实,夫人出事前,我尚不知他就是仇人,直到我见到这方子,与折扇中的字迹反复比对,才确认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到这里,指向了那幅画卷,“这是他送给大小姐的定情信物……也正是有了这些铁证,让大小姐再也无法自欺,狠心与他分开。”
温润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听到那定情信物时,心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待大小姐,确是情深义重。”
凌晚叶还在说着,温润却已听不真切。
这三样物件确确实实出自苏云深之手,每一笔每一划,都刻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太熟悉苏云深的字迹了,熟悉到能分辨出哪一笔含着笑意,哪一划藏着深情。
可这份深情,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所以……”他笑了,笑得比哭还苦涩,每说一个字,都将心口扯得生疼,“我娘和你的家人当真是他害的?他待我好……也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寻别人的影子?”
问出这两个问题,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看着凌晚叶的眼睛,多么希望凌晚叶能否认,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凌晚叶沉重地点了点头,彻底碾碎了他的希望。
他半晌说不出话,屋内静得令人发寒。
凌晚叶看着他,沉默好一会儿,拖着受伤的手臂跌下床榻,在他脚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叩得地面闷响。
“大公子,求你……为我报仇!”
温润被唤回了神,却没有立刻作答,他低头看着指尖的银针,轻道:“眼下还是先治好你的手要紧。”
说着,俯身去扶凌晚叶的手臂。
没得他的承诺,凌晚叶心头一横,一把甩开他,跟着用未受伤的右手将腕间银针尽数扯了出来,血珠溅了一串,有几滴落在了温润的袖口上。
“凌大哥!”兰蕊失声道。
剧烈的疼痛让凌晚叶面容都扭曲了,却仍是咬着牙,强撑道:“若是大公子不答应为我报仇,我也不愿领你这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