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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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奉玄五指攥紧：“杀无赦？”
“杀无赦，”韩宗虎掷地有声又道，“主公，末将等人追随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就是我们心中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主公若为帝王，那是天命所归，大势所趋，谁敢螳臂当车，末将定斩不饶。”
“您还在犹豫什么呢？主公？难道昨日之事还不能让您明白吗？如果您不愿再进一步，陛下和太后迟早要将您逼入绝境。这一次您能及时发觉他们的阴谋，可下次，下下次呢？如果不能想办法将他们彻底铲除，将来必定是后患无穷啊主公，末将以为如今关头万万不可优柔寡断！”
“主公，速速下令吧！”
“一派胡言！你要置我大哥于不义之地吗？！”
韩宗虎惊诧不已，萧奉玄亦是大感意外，循声望去，但见一面白如玉的青年倚靠门边，借助支撑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二公子……”韩宗虎愕然道，“二公子何出此言？末将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主公谋出路！”
“是吗？”萧明殊呛咳着回以讥笑，“那韩将军可知朝中文臣因我大哥手腕铁血，曾一度视我大哥如寇仇，欲除之而后快，近日来才有所缓和。我大哥方才在朝堂中站稳脚跟，正是进一步巩固关系，招揽盟友的时候，韩将军却劝我大哥大开杀戒，到底是何居心？”
韩宗虎悲痛欲绝道：“末将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鉴，二公子怎能出言污蔑？！末将也是为了主公着想，陛下如何对付主公，二公子前些日子可都是看在眼里，陛下和太后早就动了杀心，要借二公子之手陷害主公，若主公再不加以反抗，岂不就成了他人鱼肉？”
“好，很好，”萧明殊道，“既然韩将军坚持声称自己是一片忠心，那么我便问问韩将军，大哥要如何才能登上帝位，是要陛下即刻禅让，还是直接弑君篡位？”
“哼，这有何难？”韩宗虎以为萧明殊不过是个认不清局势的草包，不免轻蔑起来，“若是那李氏小儿有自知之明，自然让他禅位即可，留他一条性命安度晚年。若是他执迷不悟，那也休要怪我们不客气！”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让出权力，”萧明殊道，“所以s*w*z*l韩将军不是在劝陛下禅位于我大哥，而是劝我大哥直接弑君谋逆，做这天底下头一号的乱臣贼子！”
韩宗虎霎时一颤：“你……呵呵，二公子没经历过军营历练，也没见过战场厮杀，难怪会有如此天真懵懂之语！谁家的江山社稷不是血淋淋的拼出来的，怎么轮到他李氏小儿就有这样的好事？”
“韩将军，别的话我不同你争辩，我只问你一句，如若天子当真死于我大哥之手，来日群臣激愤，天下之人口诛笔伐，各路起义此起彼伏，到那时候，你是否愿意为我大哥身先士卒，直到血洒疆场？到那时候，即便你愿意为我大哥冲锋陷阵，你又有多少胜算，能保证我大哥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萧明殊面色苍白如纸，声色却愈发坚定不移，仿佛此刻他亦是一个坚守不退身经百战的将军。
“……末将是主公的人，末将当然愿意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韩宗虎看向萧奉玄，“主公，二公子没经历过战场，这些话末将不怪他，可是您不能如此糊涂啊！”
“错！”萧明殊又道，“我并非不支持大哥登基为帝，而是此刻动手的确不妥，大哥才在满朝文武面前证明忠心，才和群臣关系缓和，这个节骨眼上暂不宜有更大动作。否则无异于前功尽弃。”
“可是����”
“你不要再说了，”萧奉玄眼神黯黯，“萧明殊他说的对，我才证明了自己没有二心，此刻却又出尔反尔，无疑于失信于朝廷，失信于天下。”
韩宗虎犹不甘心：“主公！”
萧奉玄眉心紧蹙，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说不要再说就不要再说了，难道你忘了军令如山四字么？”
“……”韩宗虎悻悻道，“末将明白。”
“但你方才说的也未必全无可取之处，”萧奉玄道，“必要之时，也得有非常手段。”
韩宗虎顿时眼前一亮：“主公英明！”
萧奉玄道：“当杀之时，我绝不姑息。”
萧明殊心脏惴惴一提，莫非这百试百灵的病弱法子今日用到了尽头么？可一口气还没容他呼出口来，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掌，便扶住了他相较之下略显瘦弱的双肩。
难道他真的动了杀心？萧明殊肢体僵直，头一回本能的想要从他眼前逃离。
热量传递到了萧明殊的脸颊，萧奉玄把他轻轻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怎么了，突然这么心虚？”
“我……”萧明殊连声呼唤系统准备血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呛咳着，“我就是一时着急，生怕大哥真的走错了路……”
“可是什么路是正路，什么路又是错路，你怎么忽然之间这么笃定，又这么清楚呢？”
萧明殊暗暗吃惊，全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
烛影于萧奉玄眉间忽高忽低地飘摇，叫人无从辨别他脸上是晴是阴：“其实你怕的是我为难你，是吗？”
萧明殊尚未启唇，只听他又道：“有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为难你，即便你我意见相左，我也不会责怪你什么。你有任何想说的话，在我这里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说。”
萧明殊一愣，下意识道：“为什么……”
萧奉玄道：“因为我很在乎你，很看重你，很珍惜你。”
“而且……”他忽而一笑，“而且我知道你一定还有许多真心话都没同我说，在你亲口说出之前，我不想亲手斩断聆听到它的机会。”
一连串的惊诧，让他脑中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妙，萧奉玄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他偏偏却不肯说，偏偏要这么吊着自己，让自己心痒难耐，萧明殊忍不住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萧奉玄道，“我等你，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
“大哥……”
萧明殊失神地喃喃，竟有些舍不得那双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就此远去。
萧奉玄道：“我也累了好几夜了，需要休息，秋千找人给你翻新了，你若不想歇着，就去那儿走走玩玩也是好的。”
说罢他走入卧房，掩紧房门，将中夜的孤寂留给了自己。
白日的喧闹渐渐退潮，往昔的记忆于此刻复苏，蔓延至整个脑海。
“我才不要你管！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爹娘抱回来的野种！你没资格管教我！”
“你管我做什么？你在乎过我吗？你整日就知道在外面领兵作战，十几年来，踏入家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你凭什么管我？”
记忆里和萧明殊容颜极其相似的青年疯如野狗，一旦察觉到萧奉玄靠近便撒泼发飙。
“你！混账东西，你讲这样的话，你对得起爹娘吗！”萧奉玄怒火中烧，抄起一根木棍打去，打得人哀嚎连连扑通跪倒，口中却仍旧在骂。
“萧奉玄，你他妈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啊！”
“你还有脸说这样的话！”萧奉玄眸中已布满血丝，几近肝胆俱裂，“你就算看不起我，可也该对得起爹娘，他们含辛茹苦将你长大，结果你花天酒地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敢沾赌！你给我跪好了！”
“我告诉你，你欠下的债我还不了，什么时候你把赌瘾戒了什么时候我放你出来！”萧奉玄又道，“再让我发现一次你碰赌具，我直接剁了你的手！”
“你敢……啊！”
萧奉玄上手就是狠拧，干脆将他捆了起来，痛得萧蒙泪流满面。
他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渐渐的也就没劲了，没过多久，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手里的木棍坠地，萧奉玄忽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无助地望着祠堂里无言伫立的牌位，忽然间失声痛哭起来。
“……阿爹、阿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我……我见他这副样子，我心里也痛，宁可叫有人拿刀子剜我的心，也好过现在看他这副混账模样！”萧奉玄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有那么一瞬希望那是父母穿透阴阳两界的怀抱，“可他、可他……”
萧奉玄说不下去了，泪水沿着颊边打湿了衣襟，躯体也顺着石柱滑落，整个人瘫倒在地，似乎变回了个无能为力的孩童。
那一夜他想了许多，就算以后就这么关着萧蒙一辈子，看着萧蒙一辈子，他也不能容忍萧蒙再碰赌博再欠债务。
半年过后，萧蒙的确有了变好的兆头，他虽面上不说，心里却是大喜过望，还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专门为萧蒙庆贺戒赌成功，却不曾想这是条啖人血肉的白眼狼，只不过侥幸披了张人皮而已！
萧蒙故作听话懂事，只不过是想骗他放自己离开王府，好筹谋着将他杀害。
“阿殊，”萧奉玄喝了几杯小酒，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今日是你的生辰，哥哥叫人做了你爱吃的菜，你高兴些、高兴些。”
“……怎么了？生气了？哥哥也是担心你，你要知道赌博是最碰不得的东西，哥哥也是真心为你好，怕那害人地东西毁了你，”萧奉玄又道，“哥哥之前打你打疼了是不是？来、来，转过来给哥哥看看，哥哥给你上药����”
噗嗤！
剧痛传来的瞬间萧奉玄脑中一片空白，面上甚至还是带着笑意的，他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萧蒙从袖中拔出了一柄匕首，照准胸膛捅去。
若不是他日常游手好闲，这一刀力度不够又错开了心脏，萧奉玄早已断气。
“你……为什么……”萧奉玄疼得大汗淋漓，口中血流不止，一时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你这个畜生……”
他用尽最后力气掐住了这头孽畜的咽喉，将之按倒在地：“来人……来人！”
“主公！”段君延闻讯赶来，见状大惊失色，忙先抱住了萧奉玄，“来人、快找大夫来！主公����”
萧奉玄咬着满口鲜血，含悲带愤道：“……将这孽障押入地牢！待我同楚衡决战后处斩！”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三合一） 他不必是萧
由于极致的疼痛和不断的失血, 萧奉玄业已失去了睁眼的力气，只能倚靠在段君延怀里时轻时重地喘息。
黄大夫闻讯赶来也是大惊失色：“这怎么会这样，这……快快快，段将军, 你把王爷放平, 我来看看……别动刀, 先别拔！”
两人合力暂且将萧奉玄放倒在地, 黄大夫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伤口, 段君延则让人枕在自己膝头, 还帮着擦掉了额角的冷汗。
“你这混账！”段君延抱住萧奉玄, 冲人悲愤嘶吼起来, “主公待你有哪里不好？你就这样报答他？！你真该死！”
萧蒙被护卫按倒在地，摔得满脸青肿，却哈哈大笑起来：“我早就活够了，把他也带下去……值得！哈哈哈哈哈！”
“你！”段君延上去便是一记窝心脚, “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
萧奉玄面色惨白唇无血色, 摇了摇头道：“带下去。”
段君延哭道：“主公，是末将的错，末将当初就不该去找他……当初就不该把他从赌场捞出来！”
萧奉玄已无心再多说什么, 黄大夫叫来护卫一同按紧伤口：“王爷, 盐水和开水准备好了，咱们要替您清理伤口, 还请您且忍忍。”
“嗯……”萧奉玄冷汗涔涔, 咬紧牙关冲他点了点头。
“来, 你们几个把王爷手脚按住，”黄大夫也是急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先用盐水将匕首插入的周遭洗了又洗, “王爷，血止住了，得先把皮肉割开些许，这样好把刀刃取出来……”
段君延捧着人，小声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黄大夫妙手回春，主公您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来，一二……一二！好����”
利刃倏忽剥离，萧奉玄原本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大，汗水哗啦啦地淌过眉眼，脑中黑白颠倒交错，良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满嘴是血。
……方才疼痛太过，他是往死里咬住下唇不肯发声，竟然生生咬出了满口血腥。
段君延忙替他擦拭血迹：“没事了、没事了主公，刀已经拔出来了，黄大夫已经先把伤口包好了。没事了……会好起来的主公。”
萧奉玄靠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好似游走在了睡梦边缘，良久才道：“我的心已经死了，想来……我也快要死了。”
“主公，您千万别这么说，不会的，末将知道您百战百胜，您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萧奉玄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重伤意味着他无法像从前那样指挥作战，而决战迫在眉睫，无法尽快痊愈的伤势就成了最大的拖累。
果然，楚衡养精蓄锐冲锋在前，身后骑兵个个精神焕发，喊杀声震天动地，而他感到的唯有彻骨的冷，以及阵阵眩晕的黑。
低头一看，是伤口迸裂出血，身后将士即刻哗然。
楚衡抓住时机，提着长枪朝他直奔而来：“随我击杀萧朔，万古流芳就在今日！”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骑兵如腐烂的黑潮奔涌而来，令他退无可退，萧奉玄放弃了累赘的重刀，布满细小创口的手抽出筒中箭矢来。
嗖嗖一箭破风正中面门，大喊口号冲锋陷阵的队长应声倒地，身后潮流为之一停，众人悉皆面面相觑。
恍惚间，他们忽然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是曾经的战神。
他在战场上缔造了不灭的神话，他的名字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