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11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我天赋寻常,师父对我严苛,故而习武要付出更多努力。”

周泊暗想,这又是谁教他的?难道是他那个师父故意唱衰?白云漠常念起他那个师父,到底是男是女、是什么人物?对了,古往今来师徒相恋可是屡禁不绝,都已不稀奇了,每每弄得爱恨交错,弄得惨烈点还会一生尽毁,他这样的好苗子因此而折,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状若无意道:“严师出高徒,白少侠的剑术精湛,却无人识得,想必前辈早已隐退江湖。”

“我师父收我为徒时,已经年过半百。”白云漠想了想,“那时他应该离开江湖很久,很少提及从前之时。”

哦,那算来如今至少也该六十岁了。周泊彻底放下心。

上好药,白云漠就坐起来,周泊收拾掉药包时,抬头瞥见他侧坐着,仿佛用尽招数不四目相对,很快将衣服穿好。

“这药散出自名医之手,你只这几日别再强行与人内力相斗,很快就会好了。若你受伤,谁能保护好我的安危?”

“若是元鹤奋力要杀你,我也不能多想。”

“这个应当不必再担心。”周泊瑞凤眼微挑,心情好了许多,重新漾起与先前一样的笑意,“过了这么段时间,我猜我们又有一出戏可以看,白少侠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去听听?”

第15章 沧海难为水

他一语勾起白云漠的好奇心,两人看天色未彻底亮起,风雨停歇,曙光不现,只在山间晕开灰雾,还有空再出去一回。这会估计元鹤自己都自顾不暇,在周泊强烈要求下两人没再穿回夜行衣。

元鹤萧莞的屋子就与他们隔了一间,没必要翻房梁爬屋顶,吸取上次失败的窃听经验,白云漠一手牵着周泊,小心贴着墙面摸到窗下,期间几度怀疑自己近墨者黑。

两人还没靠近,就已经听到屋子里的争吵声,屋中两人有意压低声音,起先凭白云漠和周泊的耳力,也只能听到模糊不清、蒙在罩子里那样的语句。

再靠近寻好位置蹲下,才分辨出里面正是元鹤和萧莞在说话,正听到精彩处。

元鹤一反在众人面前的冷静模样,对萧莞大发雷霆:“你还要狡辩,若不是你跟在我身后,怎么会知道我去过千容花的屋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萧莞冷笑,声音淡漠,“你元鹤若是问心无愧,何必在这里与我争吵?千容花明明只去过路平顾的屋子,为何腰带边的银环,却扣住了你拂尘上的毛发?元鹤,别人没看出来,我难道看不出来?”

“你……”元鹤停了一停,似惊疑不定,声音却是转眼缓和下来,“师妹,是你误会了,我没脸和你说我中了千容花的圈套,她私自给我传了消息,约我相见。我岂会中她引诱?我本打算从她口中套话,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恰好有人在外偷看,我一路追了出去,与那千容花绝无干系。”

好不要脸。虽然刚才就知道元鹤是个什么人,当真听到这一套胡编乱造时,白云漠和周泊还是大为叹服。

萧莞不为所动,讥诮:“师兄,我不过诈你一诈,千容花身上并没有什么毛发,看来你果然同她相会,只怕还相拥在怀、互诉衷肠了罢,莫不是现在你要说是你不小心跌了一跤?千容花是谁,你以为我不清楚么?”

元鹤此时面色应该相当精彩,两个人心中抓挠,很想看看元鹤的表情,又不好再往前,只耐心听下去。便等了一会,就听元鹤受萧莞所激,伸手击了两下掌:“好,好,萧莞,你要如此想,我又能如何辩解。那我问你,千容花身上的剑伤分明就是鸿鹄剑诀,你承不承认?”

萧莞道:“是鸿鹄剑诀不假。”

“我离去后再到回到芝山客栈,只不过半个时辰内,谁能趁我一离开就杀了千容花?你这毒妇跟在我身后,见我和千容花夜会,竟将她杀了!”

“我杀了她?”萧莞不禁再次森然冷笑,“元鹤,对你而言女人都会围着你转。你这样着急,依我看,是你心生歹意,怕千容花将你当年的好事都抖擞出来,才将她杀了,你肩上那伤就是千容花趁你不备刺的吧。”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萧莞并未看到元鹤追白云漠,自然也不相信元鹤的说辞。元鹤接着道:“那剑伤虽是鸿鹄剑诀,但那是……第七式。我师父从未将第七式传给我,呵呵,萧莞啊萧莞,只有你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千容花当年又偷学了整套鸿鹄剑法。究竟是你早已学会,还是千容花果然也引诱你,你们背着我早有勾结?”

萧莞:“……”

周泊、白云漠:“……”

别的不说,这元鹤以己度人也是到了一种境界。

萧莞没听过他和千容花说什么,听到他这样疑心揣测,想必也是被震慑了片刻,一时没有答话。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她缓声,听不出任何的失望与伤心,也听不出愤怒与困惑。这些都仿佛在一句话间彻底消解了。

元鹤笑起来:“这些年来,我苦练鸿鹄剑诀,仍达不到我师父当年境界,你还藏着这第七式,你我这些年来同床异梦,当真可笑。”

“鸿鹄剑诀传给你这种人,我只怕玷污了它!”

随即屋中响起来了两声相似的剑鸣,发出叮叮不绝的碰撞声,正是双剑交接,同源剑法互相抗衡,打得难分难舍。白云漠专心听他们的剑风往来,约过了三十几招,便已经分出胜负,元鹤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师妹,你的鸿鹄剑诀何时练到这个境界?”元鹤声音颤抖,忍着剧痛,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萧莞沉默片刻,道:“师兄,是你停滞不前了。”

周泊点了点白云漠手背,要他往前一点,白云漠颇不熟练地戳开窗纸,露出两枚圆洞。

只隔着床,望见元鹤背对他们,捂着胸口坐倒在地上,萧莞站在他面前。他们先前看到萧莞都是面无表情,很不近人情,现在竟是笑着的,不显得柔和,反倒平添股鲜活浓烈的恨色,自眼底浸出汪滚烫的毒水。

她从未觉得这样痛快。

元鹤蹒跚后退,急道:“����师妹,你忘了我们这些年来的情分么?”

“跟你谈情分,不如喂狗!这样也好,你杀了她,我再杀了你,现在只需要把无骨刀、路平顾、那个病秧子还有他身边的人一齐杀了,拿到清王玉像,还免得与你分一碗羹。”萧莞说毕,哈哈大笑,霍然出剑,将元鹤刺了个对穿,元鹤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便断了气。

萧莞神色已变得嫌恶,从他身上抽回剑,挽剑一甩,灰白墙上溅出点点梅花。她连一眼都不看地面上的元鹤,如觉脏污不可言,转身掠出房屋。

气势凌然,不知道先去找哪个倒霉鬼了。

没想到元鹤和萧莞相斗,就这么死了!他想要和千容花合作害了萧莞,反倒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丢了性命,罪有应得。无论萧莞还是千容花,昔年恩怨情仇,哪怕是一命也赎不尽了。

白云漠转头问周泊:“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现下该怎么做?”

周泊面上并不惊讶,早已想到这一幕,摇头道:“不管她,让她去对付田二郎和路平顾,我们还得去另一个地方。”

芝山客栈很小,立在山峦之中如一粒蜗牛,不过遮蔽风雨,却是犬邑山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芝山客栈已经在这里开了几年了,从前只有一些过路人经过,山中野物纷长不休,客栈也为枯枝残叶栖息,不过几年就变得很旧。这一年,客人忽然多了起来,芝山客栈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门前门后埋了尸身,死去的江湖客腐烂,反而将腥土养得很肥,掌柜前年种了几棵桑树,到今年春日时枝繁叶茂,绿意华滋。

掌柜摘了桑叶,便将它们做成茶,做成酒,做成桑叶米糕,用桑叶养蚕,还可以叫它们吐丝卖钱,桑树是这世上最慷慨的树。他的双手常年都有一种桑叶味道。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可怖,好似有个鬼魂索命,看着他们兵荒马乱,血流如注,令小小的芝山客栈中,装满了横流的欲望和猜忌。可若非那鬼魂,芝山客栈如今又怎会有络绎不绝的恩客?

也许这是清王的恩泽,而不是惩罚。江湖客的恩怨不能绝,日子也还得过下去。

掌柜将桑叶酒的醪糟倒掉,转身之时,一抹寒光紧紧贴着他的脖子。

掌柜再不敢动了。

“我,我我不知如何得罪大人,请大人剑下留情!”他结结巴巴地放下了酒坛。

一只手掀开帘子,周泊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走进来,好像不是看污浊的灶房,而是看华屋美室,整间油腻狭窄的屋子都不由自惭形秽。

白云漠道:“转过来。”

掌柜战战兢兢地转身,看到了白云漠和周泊,赔笑道:“两位有什么事要小的去做?”

周泊视线转动,不急不缓:“这些时日掌柜真是辛苦了,一定忙得很头疼。今夜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小的收了各位的宿费,自然要做好,要过活谁容易呐,只盼各位不要迁怒这间客栈。”

他走到了酒坛前,随口问:“掌柜的,你这酒酿得不错,不像是南州人的手笔,不知在哪里学的?”

“小的年轻时走南闯北,胡乱学来的,大人能入口就好。”

“是了,都是掌柜自己亲手酿的吧。我想你不知道,其实这桑叶酒的味道与江湖一味奇毒几乎一样,蛇郎中虽然混了几十年江湖,却没想到一朝疏忽,竟死在这种奇毒上。”

掌柜错愕辩解:“小的绝不知此毒,也不可能给蛇郎中下毒呐!”

“是呀,你要毒死人的话,把我们大家都毒死不就完了?”

周泊眼睛弯起来,如吞含两枚樱桃,黑色的瞳珠满满当当地占据,他这人凝眄时温柔切切,真往入底,又深得什么也看不出。

“只恰好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想要杀了蛇郎中,你恰好又把他下的毒换成你的,结果都是一样。别人以为自己得了手,你又不露破绽,不引人怀疑,连我也觉得划算,岂有不趁势利用的道理。”

掌柜听到这儿,已经六神无主,骇然大呼:“公子,小的绝不敢加害各位大人!各位大侠武功高强,我不过一平民百姓,只害怕刀剑无眼,眨眼夺了性命。我无妻无子,独守这芝山客栈,每年只赚薄薄银钱,勉强维系生计,若是官府要围犬邑山,我更是要被赶下山去,再寻活计……”

他说话时涕泪齐下,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已顾不上廉耻,白云漠是受了周泊指示,用剑先制住掌柜,但瞧见他凄然求饶,又听他生计艰难,心中已经生出几分恻隐,看向周泊。

周泊视若无睹,没有理睬掌柜,捻起案上一片桑叶,遮住自己的右睛:“人都道一叶障目,是因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事物。他们心思太多,就越陷入狭隘之地,如何知道叶子之外的事物?连我也险些身在其中,想不出端倪。”

“楚无衣自盗窃悬天府秘宝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在这里过上了山水田园的日子,教人好生羡慕。”

第16章 转念

灶房之中静了一静。

掌柜看着周泊手中的桑叶,缓缓放松下来,抬起袖子擦脸上泪水,叹气:“时运不济,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有人认出我,周公子果然不凡也。”

不知为何,虽然他形貌没有改变,朴素到不起眼,但不复原来的语气,谈吐文雅,声音也变得昂扬沉厚了些许,气质便全然不同于那个胆怯懦弱的客栈掌柜。

楚无衣直起微驼的背,神色转换,从容镇静,好似在脖子上的那把要命的剑也成了虚物。

周泊看他终于不装模作样了,笑了笑:“我思来想去,能毒得死蛇郎中了,只有当年毒得死悬天宗宗主的楚无衣了。”

他戳中的正是楚无衣痛处,当年楚无衣杀了自己师叔,窃走宝物,悬天宗一落千丈,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已经十分难听,拖到街上指定被烂菜臭鸡蛋砸成山。

楚无衣神色微冷,偏偏白云漠对江湖之事不甚清楚,还要问:“悬天宗?”

“悬天宗是当年北方武林最为兴盛的门派之一,藏有一寒山古石,听闻是仙人之物,不可估量价值。这位楚无衣楚先生想来对其很有兴趣,半夜去观摩时,不巧被他宗主师叔捉了个现行,遂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毒死了,宝贝也一起带走,销声匿迹于江湖啦。宗主身死,镇派之宝被窃,悬天宗又后继无人,很快便没落了。这世间神盗奇盗也不少,为一物毁掉生养自己的宗门,如此魄力,真乃……”

白云漠了然:“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周泊抚掌:“白少侠直抒胸臆。”

他俩将楚无衣无视一般,前因后果说得仔细,楚无衣在后辈面前被提起那些旧事,脸皮反倒厚了起来,既不否认,也不着恼,只负手在后,还能谦虚:“周公子高看我了,我在芝山客栈,只不过略施小计。”

周泊同他虚情假意地笑:“先生的小计,连我也骗到,正想指教呢。”

两人皮笑肉不笑对视一眼,楚无衣觉得周泊此人颇有些意思,反正也被发现真实身份,干脆向他们托出:“十樽解忧,百樽穿肠。这毒药要毒死蛇郎中,实在很不容易,但若是被他验尸验出什么端倪就糟糕了。我每日都往桑叶酒里掺了一点,蛇郎中喝得最多,此毒虽然一时不能杀了他,却可以渐渐让他五感麻痹,与醉酒的感觉一样。”

“醉到他连毒药也分辨不出来了,酒鬼又怎会察觉。”周泊挑眉,“那么楚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说来话长,我离开悬天宗已有几十年,后来在这一带行走,去年过犬邑山,觉得这里甚为清净,做久居之地亦不错,便杀了芝山客栈,做了此地掌柜。你说巧也不巧,几个月后便采石案发,江湖传出玉像之事,这不就是冥冥之意?”

他显然对自己的谋划十分满意,这些天来他做了不少妙招,见有周泊和白云漠当听客,更是侃侃而谈:“凭我一人,没法与官府和江湖人相争,就得细细筹谋。我去犬邑山中,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便决定继续回到芝山客栈守株待兔。此事传播开,江湖人必然蜂拥而至,到此地寻找遗宝,以玉像为噱头,引他们在客栈中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我再做那白白得利的渔翁,岂不美哉?”

白云漠眉头攒起一痕:“照你说来,你已经这样害死过许多人?”

楚无衣瞧着他,讶然:“是他们自作自受,怎么能说是害死?我本做成了两回,打算干第三回,这回山上发了泥石流,更是天赐良机。我发现,钱德和高皓似乎在争夺什么,斗了个两败俱伤,等我到的时候高皓已经断了气,钱德还剩一口气,我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就好心送他上了西天,将屋中布置了一会,弄些故弄玄虚的事,吓吓你们。”

这和周泊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他叹息:“第一夜投暗器的是你,两次给路平顾递消息的也是你,不过一夜,你就把所有人的性情短处看得明明白白。阁下心机之深、设计之快,在下佩服。”

楚无衣盯着他,意味深长地微笑:“周公子不显山露水,才让我苦思啊。”

白云漠追问:“香就是你点的?你怎么会用西门楼的香?”

“钱德不是第一个来芝山客栈的西门楼门人。”

说到此处,楚无衣微笑:“不过你们比上一批人冷静得多,我意外得知高皓身上可能有玉像碎片的存在,但那时遍寻不到,我猜还有人过来拿走了东西。我便利用此事,引你们互相猜疑,如笼中蛐蛐相斗,筋疲力尽,最后再收网就是。”

白云漠收紧手指,剑抵进楚无衣皮肤,渗出一串殷红的血珠,寒声:“冥冥之意……对你来说这些事竟然那么轻巧,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满足你心愿,谁都是死不足惜。”

楚无衣道:“人活一世,不都是为了自己,我只不过对自己更好一点,白少侠何必想得那么重。若非是对清王玉像有所求,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这些人不来到这里,自然不会遇到这些事;要不是他们对玉像生了欲求,也不会中了陷阱。少侠,一切都有因果。”

周泊见他深谙诡辩,扰人心绪,立刻往白云漠那看了一眼。白云漠手里的剑微微一颤,又稳稳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