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掌柜停下手中敲打算盘的位置,看了看两人打扮,为难道:“客官,您看,最近雨下得急,我们店里就那几间房,实在是都住满了,要不您改道往下再走走。”
“我家主人实在走不了了,他病得重,不赶快煮药吃,只怕、只怕……”侍从顿时急躁起来,堪堪将后面的话咽入喉中,恳求道,“一间也好,无论多少钱,掌柜的,你帮帮忙吧。”
掌柜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他家公子已经轻声细语开口:“不妨事啦,我本来就已半截入土,难为你跟我这么久,急赶了一天一夜。趁现在雨势未大,我们再走走看,说不定还可以找到林药仙。”
侍从眼中微湿,看着自家公子的病容,欲说什么也再说不下去,只扶着他,两人蹒跚着从店内往外走。
谁都知道,官兵封山后,后头的官道都已经禁行,人烟村落离这又须走上一日,道路崎岖不平。他所说的林药仙正是西北孔药圣的师弟,在南州一带行迹飘忽,雨天风寒甚重,依眼前这青衣公子的身体,只怕还没见到林药仙,便病死在路上了。
那病秧子个头高,面色看起来却很苍白,带着不久于人世的疲态,然而,他虽病气环身,但不掩眉眼几分清丽俊秀,兼之气度清雅,腰间别着柄色泽翠绿的青笛,反而如那风中文竹,让人平生怜惜同情之心。
很快就有人看不下去,开口解围:“掌柜,让他住我的房,我和我兄弟挤一挤就是了。这位公子,请留步。”
病秧子一脚刚慢吞吞跨过门槛,闻言从容收了回来,转头看人,弯腰费劲地做了个谢礼:“多谢这位大侠,在下姓周名泊,不知阁下姓名?”
“不足挂齿,我为西门楼钱德,这是我朋友高皓,我们许久没见,恰好在这里遇上,有许多话想彻夜长谈呢。公子身体有恙,我怎好占着空房?”那男人摆手含笑,观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穿着鸦色袍子,系挂玉带,等名字报出,客栈中许多人都已了然,原来是南州西门楼的二当家,另一个穿黄衣、背长刀的人便是专善追踪的高皓了。
表了感谢,周泊似乎无力再多话,就和他的侍从上了二楼。
关上门,侍从将钱德的屋子检查一遍,才卸下包袱,倒了杯水递给周泊。
周泊虚弱的音色已变得清越:“演得未免还是假了点,一想到我要死了,你就这么挤不出眼泪么?”
吕峻凉凉道:“属下不敢想,若笑出声来,更演不下去。”
周泊不禁怀疑自己带上他是最错误的决策:“难道明月序哪里待你太差,让你一路对剑主如此不敬?你这人其他都很好,就是爱絮叨。”
“那您也没其他人手可用了,二十四剑使,只有我独立于明月序之外,不算破了您的誓言。”吕峻一点也不受他的指责,他是最反对徐游月自散武功的人,可惜剑主素来自负,决定不容他人更变,到底还是拦不住一子落下,大局初定。他一路带着明月序众人的怨气,勤勤恳恳地泼给徐游月。
想到这,他又补道:“若不是您那日非得穿那么薄在江上吹半天风,也不至于真染了风寒。”
“我有内力傍身,本寒暑不侵。那日服药之后,没想到内力退散如此快,又不可能在他眼前示弱。程泰言疑心真假,必觉得我留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周泊不以为然,“染了风寒,不更好掩人耳目?你瞧,这不就有人与我打上交道。”
“钱德是南州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常接济江湖侠客,朋友遍天下。”
“好人未必就是好人了,这种地界不知对方身份便伸以援手,一定才有问题。”
“若是看中您病骨支离好下手,那真是选对了,如今随意习过几年武的人,都能一剑把公子捅个对穿,留我们明月序一门上下男女老幼都不知道怎么哭丧。”
这事真没完了,周泊长叹:“吕峻,我头好痛啊,好似有只鸣叫不休的飞蚊在我耳边徘徊,你说我是开窗放他自由,还是一巴掌拍死了事?”
吕峻终于闭上嘴。
到了天彻底暗下去,煮过一帖药,过了晚饭周泊和吕峻才下了楼,两人寻了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几道清淡小菜。
钱德和高皓就坐在他们旁边一桌,脚边喝空了两坛酒,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想走的人已经趁天黑前离开,这会在客栈的人都是为了留夜,杯盏碗筷的声音交叠,人们各自低头吃饭,偶尔交头接耳,也用了武人的气息,让人听不清晰。客栈外的雷雨声越发大,骤光在云层里接连闪烁,震响频频落下,隔着门窗,都能看到树木森然战栗,形影狂乱。
酒液震颤,外头忽有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四下物件都一齐晃动了起来,只觉脚下轰隆隆地打大鼓,像山的身躯里有只兽在怒吼,连桌上烛火都几次吹灭。
这响声至少小半个时辰,才随着雨势渐小停下,掌柜支使伙计出门去看,过了一会,那伙计才浑身湿透跑了进来,叫道:“不好啦掌柜的!雨太大,山上发了泥石流,把我们周边的路填上了,万幸我们背靠山势陡峭,没砸到这来。”
众人早已自异响出现时惊疑不定,闻言脸色各异,有个身形健壮的大汉当下一拍桌子,怒道:“我们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好几日?”
高皓把碗中没晃干净的酒喝下,撂下碗沉声:“冷静点,等官府来人开路到我们能走出去,至少也得五日,再急也急不得。我们上不去,也没有人下得来,若真有什么东西,也没办法长脚跑掉。”
他说中在场所有人的心事,都是老油条,此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心知肚明会来到此地的人,只为了那传闻中的“清王玉像”。
这事情已经流传了一个月,有人花了高昂的价格买到了情报,并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允许专司情报的山水郎将之公布。
芝山客栈陆续来了很多人,他们已经算不上是第一批人马,只是心有侥幸,赌自己和无功而返的人不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会泥石流爆发,他们被困在这里,再等个五六日,届时什么也没有找到,只能自认倒霉。
大汉和身边的人骂了一声:“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座上江湖客听这粗人胡骂一通,心中道大家都不好受,你道自己吃屎还非要连带骂上我们,却也反驳不了。
暴烈而令人厌恶的雨声还不绝,过了许久没有停止的意思,客栈中的人意兴阑珊,一些人本没有打算住下,如今也只能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沉闷的安静中,木门忽被敲动。
伙计打了个激灵,往刻漏看去,现在已经接近子时了,实在是有些不祥的时辰。他小心翼翼躲在门后,交战许久,才将栓条推掉,缓缓拉开了门。
雨声淅沥,潮气顺着空隙爬上土墙,平稳的脚步证明来者并非朔夜山鬼,在许多张桌子簇拥起来的纤薄黄光里,走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即便有点昏暗,但年轻的印象依然第一时刻跳入所有人脑海之中。
他穿着朴素的窄袖劲装,拿着剑,身上已全是泥水,看不出衣衫颜色,只能让人闻到草木间颓唐的甘涩味,一定是在山里穿行了许久;头发扎到脑后,余下吹乱的一缕缕湿粘在颊边,因体格长得太快,筋骨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而显得整个人十分锋利。
他形容狼狈,但他的眼睛无法让人忽视,那有种执着的、既蕴藏故事又清冽无尘的明亮。
这样一副糟糕的形貌,也掩盖不了他流于五官间的俊气。
“店家,我刚从山上下来,不巧山路被泥石流埋了,我想在这里借宿几天。”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遗留着年少变声的余痕。
掌柜和伙计还没应答,刚才叫唤的大汉已经阔步上前,一把搡开两人,出手抓住那少年的领子,厉声逼问:“你说你从哪里来?”
少年被他扯住,几乎快要提起来,他必须扬起头才能耐心回答:“山上。”
“你去找什么?”
“玉像。”
两个字吐出,大汉的呼吸忽急促了几声,低声道:“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所谓的清王玉像。”
堂内寂静了片刻,只听得到雨滴重重溅在瓦片上,呼吸都轻了。大汉目光阴鸷地扎在他脸上,忽然冷笑:“我不信。泥石流都把路给埋了,你既然下得来,就知道哪里可以上去,小子,现在就给我们带路。”
他手劲收紧,勒得少年皱起眉,与此同时,身后与他同桌的人都站起来。他们并非关内人,身形高壮,胯大腰粗,各配阔刀一把,看来饮血多年。五人只消站在一起,影子已连绵成山,把那个少年罩在沉沉的阴翳其中。
少年竟愚笨到将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泊右手摩挲青笛,边看着戏,仿佛目光也凝在烛光中,哂笑:“都说关东五恶是空有武艺便横行天下的人,如今见识到了。”
钱德也摇头:“唉,他若不肯,以关东五恶的手段,只怕要受罪了。”他虽然这么说,却还没动手,而是与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
打头的人是关东五恶的老二,耐性极差,也名声最恶,见少年听完仍不动弹,没有打算听从他们的命令,顿时沉下脸,伸手拧向他肩骨,掌中蓄力,外轻内重,一下手便极为狠辣,非得把他胳膊折断不可。
少年身形轻轻一动,大汉的手腕抓空,转眼被他紧紧攥住。
被挡住的焰红,蓄在青涩的下颌边缘,剑客眼中平静的光泽,反而令人无缘由地心悸:“我刚才已经说过,外面下很大的雨,山路不能再走下去,请你们另寻他人。”
关东五恶面面相觑,自认从动作到语气,都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的意思,对他的回应简直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了,只当他被雨淋得发蒙,又吓破了胆,倒消解了一点对他镇静自若的怪异感。
“若你是怕摔死,我们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想死得晚一点,还是快一点?”
“如果我不带你们,你们就会找下一个人,如果下一个人也不同意,你们也要杀了他,直到找到一个愿意带你们去送死的人,是么?”
“对,就是这样。”老二扯着被攥住的手,重重拍了拍他泥泞的脸,终于和兄弟嘻嘻哈哈地笑开来,“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少年微微偏着脸,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他的手放到了剑上,就像是那剑原本就长在他的身体里,所有人眼睛情不自禁跟了过去,只那一瞬间,他已经拔剑了。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愤怒或恐惧。他的剑已切断了对方的手臂。
指节抽搐的断臂在空中滚动,霍然砸进了一人的碗碟之中,如一道猩红的奇肴,正流出饱满的酱汁。
风寒让周泊今天一整天都喉咙发痒,但现在那种呼之欲出、无法遏制的感觉,开始演变为一种奇怪的期待。
只因这乏善可陈的一路,似乎终于有了格外的趣味。
第3章 奇怪的剑
那一剑说不上快,说不上精妙,但出鞘之际完满得可怖,越是朴拙,越是让人无法相信他如何在浑身空门、受制于人的空隙,瞬间挥剑卸下一条胳膊。
鲜血淋漓地泼在地上,宛如从他衣服上直渗至地面的雨。老二还呆立在那里,伤口断面血流不止,攥着领子的手下意识松开,少年再度平递一剑,烛火不惊,而对方厚实胸膛登时出现了杯口大的血洞,飞光一去即回,平静地垂在他身边。
老二喉咙发出嘶嘶的喘息,少年往旁边退了一步,那小山高的庞大躯体猛地俯摔到地面,已经没了气息。
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过一阵淡淡的寒意,少年显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也显然所拥有的江湖经验极少,但他已经习惯毫不迟疑地杀人。
“如果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杀别人。”少年缓声,“你们是否改变心意?”
“操,做掉他!”剩下的四个人,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四个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武器,四板冷白刀光扑来,少年顿时身陷于囹圄之中。
关东五恶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所仰仗的正是自己自创的一套关东刀法,霸道威猛,粗中有细,借着他们天生蛮力,更是有排山倒海之凶悍。
四人齐力而动时,整个芝山客栈都被刀气震悚,诸人没有动,只是冷眼旁观着他们几个人。在这种时候何必贸然交恶?毕竟是为了宝物而来,谁人不想多占几分,无论最后哪一边死了,都能少几个与自己敌对的人,对他们来说却是好事。
周泊看了一会,低吟:“他的剑法简直是平庸无奇。”
这句话是所有人在仔细看过那剑法后,产生同样的失望。
也许少年剑客方才只是侥幸,利用别人的轻敌赢了一招,是为出其不意,可等关东五恶认真使出实力后,便难以为继。
他的剑法和现今各门派的招式都对不上,看起来有点偏门,但谈不上惊艳,反而过于“拙”,带动他身形变化,时常让人看出其中诸多破绽。
所有人都看出他被刀风压制,只是一味抵御,勉强下去也只会步入死亡。
他开始往后退,借着客栈的桌椅游走,几次刀锋紧逼,都快要嵌到他身体里去。
“这么平庸的剑,关东五恶都能打半天,看来根本是徒有其表。”周泊摇头,在座的人都修习武功,深以为然地相互点头。
钱德听他说话,虽也觉得认同,但想到先前这人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禁对周泊身份生出几分窥探之心,奇道:“看周公子不似武道中人,眼力却不寻常,莫非也很有造诣。”
周泊轻轻咳嗽两声,谦逊地笑答:“我虽身体不好,家中父母却曾是秋鹤苑学生,几个兄妹也习过武,便能看出些好歹来。”他通身书卷气,一看便浸淫乐理经纶,父母曾是秋鹤苑的也说得过去。会到此地,不可能对玉像无意,眼前周泊不愿多透露,钱德自然识趣,没有再多问什么。
关东五恶围攻少年,听着耳畔的种种议论,背后却不觉已经沁出薄汗,不知为何,这家伙的武功确实乍看无奇,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快地识破招数。他的眼睛没有分毫的迟疑、徘徊,所以他看起来简直没有任何一处破绽是真实的,更令人焦躁的是,其实到现在为止,四个人都没有碰到他的命门!
吕峻在一边看了数十招,忍不住开口问:“公子以为多久能分出胜负?”
“至多二十招吧。”周泊看了片刻,已经兴味索然,仿佛刚才那种冲动,随着看到这种剑法而消失殆尽。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百招过去,五人竟都没有胜负,长得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哈欠。
连寡言少语的高皓都皱眉,收回视线,很不客气地点评:“空费气力。”
江湖人比武,要么求一招取胜,要么求棋逢对手,要酣畅淋漓、惊险绝妙,让看客心潮随之起伏,不住惊叹,像这样一个也不占、只不过是高低一目了然的对局,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用来消磨一下长夜也就罢了。
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剑客终于主动出了一剑。
像杀死第一个人那样的一剑,像刚才无数次挥出的一剑。那实在是一把没什么特别的剑,不短不长,柄首有些凹陷的浅印,剑刃用料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透出陈旧的黯光,在长久与刀交接后,还增添了不少细细的豁口。
但这一剑是毫无犹豫的,所以不论它的光彩如何朴素,只以必胜的姿态瞬间穿过其中一个人的喉咙。
老大见老五轻忽一招,竟当场丧命的遭遇,不由激怒腾起,剑客往前稍跪,未曾回头只反手一送,老大心中掠过微寒,念头将将经过,却来不及改变了,长剑竟再度刺中对方肋下破绽。
咚咚两声,血花浸透衣衫,两具尸首重重萎靡在地。灯油烧出一种枯黄的颜色,衬得剑客的脸像块冷石。
观战的人流露出费解,又不约而同凝噎,无以言表自己的心情。
这,这究竟是怎样奇怪的剑?若说是歪门邪道,又都是正大光明的输赢。
“大哥!”“五弟!”老三老四冲过去,在兄弟的身边蹲下,见他们两人口中不住溢血,瞪着眼看向少年,犹不相信那寻常无奇的剑,是如何夺走他们的性命。两人狂呼几句,是再也无力回天了,不由目眦欲裂,脸色狰狞若罗刹。
又悲又怒的呼唤里,周泊讶然的声音在客栈里穿插:“啊,关东五恶究竟花了多少银子上的天下武榜?没想到连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能以一敌五,瞧来当真是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