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28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无风不起浪,有人见不得我们安生。”

止水叹气:“唉,苦海无边。”

他盘动手中佛珠,闭眼在内心诵经,片刻,又听到周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似流水,自心桥之下而过,瞬息便不见痕迹。

“若是……我非要让一个人的心,也惹上尘埃呢?”

周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止水只仍是缄默,面庞皱纹平舒,风声穿入庙中银杏,将一袭陈旧袈裟与一袭青衣吹得飘然,檐下风铃相击,琅琅如佛偈。

“罢了,我随口一语而已。”

不得答案,周泊觉得无趣了,不愿和这老和尚打机锋,展开扇面,向白云漠走去。他从阿难手中看了看剑谱,揶揄白云漠还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还要白大侠也指点指点他,白云漠这下是真面红耳赤,从他手中夺走剑谱合上,旋即闷头转身出去。

他们说说笑笑,向菩提寺告别。

止水站在寺门前,看着马车在古道上远去,自言自语般轻轻道:“徐施主,欲要惹尘埃,先要有一物,你可想过,你要让他生出的究竟是什么?”

第38章 余孽

三人在镇上买了赶路所需,复重新上了路,这一路来打打杀杀,不知道换了几辆马车,花费了多少盘缠,也亏周泊在钱庄存款颇丰,否则多半要沦落到白云漠初见那会,连一匹马都买不起。要生生走到北州去,周泊不如选择去死。

马车驶过了镇外,眼前林野渐密,途径一条山路时,忽有鸟雀叽喳,树叶轻轻地随风摇,车辕微沉,吕峻身边已经多了道花花绿绿的身影。

李甘棠屈膝坐在马车前,极其自然地伸展手脚,口中叼草,鬓边簪花,腰间挂上个皮质酒壶,他敲打着怀中的春色长刀,轻轻哼曲:“一曲清歌半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都是大尾巴狼,装得还以为是偶然相逢,吕峻面色不变,秉持明月序剑使的良好教养,尚有闲心问好:“李大侠,幸会。”

李甘棠这才发现原来马车有人一样,头朝前倾,仔细看了看吕峻,好奇道:“我从未见过你,你却认得我。”

“我是否见过大侠并不重要,只要公子认识你就好。”

“不错,都是萍水相逢,何必那么了解?”李甘棠反而一笑,“你嘛,比周公子顺眼多了,就是这驾车驾得软绵绵些了,要到北州得猴年马月了。”

他劈手夺过吕峻手中缰绳,猛地一打,驱动马儿奔驰,没管车里人的死活,整座马车带人在地面弹起,以不散架不罢休的姿态,摇摇晃晃地冲撞了出去。

过了万马关,便远离了环境混乱、没有王法的地界,中原江湖数十大小派散落于此,有名有姓的江湖人遍地走。

临天城在中州东部,多有边关军士的家眷居住在此,故而虽然算不上繁荣,但管理有序,通西商路,多有周边小国的人在此地营商。

下了马车,吕峻扶在一边干呕了几下,摘掉身上的枝叶,恳切道:“李大侠,这种活以后还是让我干吧。”白云漠和周泊从马车里出来,面色也隐隐带绿,只有李甘棠一个人恍若不觉。

他们上了酒楼吃饭菜,此时虽是中午,天色阴沉,日头被阴云遮蔽住,罩得临天城灰蒙蒙,满街商铺都在张罗收拾,看着是快要下雨了。

楼中人不少,各色人物皆有,周泊点好了菜色,几人坐在二楼窗边,看道上往来人马,其中江湖客比原先那些地方都多得多。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怪事乱象太多,假药在北方流窜更甚,明显比往南一带还要紧绷,毕竟你如何知晓擦肩而过之人,是否会突然疯魔要了你的命?

小二酒菜上齐,楼下一行人到了门口,掌柜见他们穿的玉袍轻衣,衣袂、下摆滚两道金线蓝边,俱都佩着剑,谈着话一道进来,他忙陪笑着上前:“哎哟,几位少侠,可要上座?”

左边的少年容貌极为打眼,一眼能从众人中瞧见,在这群人里似乎年纪最小,但其他人并不走在他前头。他看也不看掌柜,只挥手道:“不必,我们是来找人的。”说罢,他们略过掌柜,径直就往楼上走去。

这身打扮,不说江湖客,连平民百姓也认得他们是琅风门弟子,作为北州第一大门派,他们近来捉拿与假药相关的人,肃清江湖,风头正劲。酒楼中的人说话都小声了些,各自漫不经心地悄然打量。

周泊看了一眼李甘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李甘棠倒没有露出什么尴尬的神情,自顾自喝酒装没看到。他如今脸上抹粉妆,压得比平时还严实,走路都抖粉,差不多到了活像个疯子的程度,好在江湖最不缺特立独行的人,李甘棠不丑到恶心,没引起太大的关注。

他当年叛逃后改头换面,多年没有消息,这些琅风门弟子早以为他死了,更认不出李甘棠这副鬼样子。

他们显然不是来喝酒吃饭的,气势凌然上了二楼后扫视一圈,很快把目光定在白云漠背后那一桌。

那桌坐着两个男人,年纪相仿,都在三四十岁上下,一个穿着灰衣,形容消瘦,看起来倦意深深,此时正低着头,他头发长而直,遮盖住眼睛,另一个着长衫,则比起对方整洁体面许多,身形较为富态,气度淡然,桌边放着一把刀。

琅风门弟子走到桌前,方才和小二说话的少年细细看了灰衣人一眼,开口问:“叨扰阁下,晚辈是琅风门弟子许飞树,近日在临天城捉拿与神仙骨假药相关的人。前两日,我们在城内捉住了一个药贩,才知他拥有的两枚药都被一个人拿走了。”

那灰衣男人捏着筷子,声音沙哑:“不知道,有何贵干?”

“阁下真不知道?”许飞树收了方才尊敬的模样,语含讥诮,“若阁下不是魔门余孽范朝,我兴许还会信你。”

这话一出,众人失色,吓跑了几个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当即所有武林人士都拿住身边武器。魔门虽然已经被灭了快五十年,可留下的余孽却除之不尽,后来五十年又有数次大大小小的纷争,虽然他们迫于形势销声匿迹,却仍被江湖名门视作眼中钉。

周泊喝口茶压惊:“我觉得我最近应该去算算命了,怎么走哪都有坏事?”吕峻和白云漠深以为然,他们默契地在下面扶起桌腿,集体往旁边挪远点。

李甘棠安慰他:“放心,千年的狐妖千年的道行,要是死了也是为民除害了。”

被叫破名字的范朝本已经双手握拳,筷子咔嚓几声,在他掌里断成几节。许飞树刚说完,范朝忽地抬起头,自头发间露出一张瘦得刻薄的脸,那不是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长相,只是眼瞳细小,盯着人时极为阴冷。

他手一翻,又被对座的长衫男人轻轻按住。

许飞树遭他一看,不禁背后发寒,皮肤上泛起针扎的冷意,下意识想后退一步,想起身边师兄弟都在,楼中又不乏江湖中人,范朝终究是个逃窜的魔门余孽,有什么可怕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琅风门笑话。

如此转念一想,他心中定了定,又冷冷瞪了回去。

“琅风门的少侠们为追查假药多有不易,江湖人人知晓,在下亦十分钦佩。”长衫男人温声,“只是范朝虽然曾是魔门中人,却从未参与过正邪之争,更无害人之心,此后也很快脱离魔门。诸位少侠不妨问清楚缘由,再捉拿他不迟。”

他声音沉稳,面对琅风门的兴师问罪也没有变色。

许飞树不快:“魔门中人素来都是心狠手辣,当年他怕死逃脱大战,不代表他便是无辜!”

他身后的同门也应和:“许师兄对他已经十分有礼,范朝是魔门余孽,又买走了假药,怎知他会不会对旁人不利?我们立刻捉他回去才对,还听他在这儿狡辩什么。”

长衫男人缓缓点头:“几位少侠说得也有道理,可既然是正道名门,捍卫江湖风气,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对不对?”

他三言两语将琅风门架到高处,许飞树皱起眉,正要辩驳什么,又觉得不该听从这男人的话,还不如直接抓了范朝好。他手心收紧,这时一人从师兄弟们中走出,按住许飞树的肩。

这是个相貌端正、剑眉斜飞的青年,他的俊美有别于许飞树,更为舒展,身上携着一把金鞘宝剑,随着走动流光溢彩,暗处也不减灿然,与他十分相衬。他抱了抱拳,礼数周到,恭敬问:“不知阁下是不是谢不沾谢大侠?”

谢不沾淡然应:“是我。”

“晚辈琅风门掌门座下弟子陆千柏,这些都是我的师弟,方才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不敢,原来是许掌门亲传高徒,琅风门的考量我也明白,没什么得不得罪。”

周泊又瞥了一眼李甘棠,按照年纪辈分,这陆千柏曾经是他的师弟,李甘棠叛逃之后,陆千柏作为掌门亲传,便接替了大师兄的位子。

这会狭路相逢,要是李甘棠被认出来,那可就玩大发了。

李甘棠在那掏耳朵,看风景,翘着兰花指整理鬓发,挑拣着葱粒,行为很娇捏做作,好像啥都没听到。

陆千柏直起身:“晚辈想请教,谁能证明范朝从无害人,早已脱离魔门?我听闻魔门规矩手段残忍,入容易,出却难。”

谢不沾微露犹豫,范朝已经猛地甩开谢不沾按着自己的手,众人警惕一退,便见他伸手将上衣脱下,待看到他身上痕迹,在场无不骇然。只见他通身皮肤遭遇过灼烧,血肉萎缩,扭曲着留下惨烈的瘢痕,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短短的伤口,曾有无数把小刀扎入。

范朝冷声问:“这个证据够了么?”

“脱离魔门,要过火海,悬刀林。范兄弟能活下来,实不容易。”谢不沾轻声叹气,抬手将其衣服披了回去,遮住旧伤。

陆千柏目光挪到范朝面上,疑道:“值此江湖风雨,范朝究竟有什么缘由搜罗假药?”

谢不沾道:“你只管如实说出。”

范朝对周围目光颇为敏感,从前身份暴露,他一刻也不愿意待下去,只是看着谢不沾的关怀神色,才忍下火气,抿着唇,半晌才肯开口:“……当年我退出魔门,隐姓埋名,本想就此离开江湖。可我想走,江湖事却未能了,我曾经的仇家给我妻子下了不日散,令她神智不清,犹如活死人一般,至今已经有数年。我听说神仙骨可以驱散百毒,疗愈百病,便千辛万苦联系到情报,从那药贩手中买来。”

“原来如此。”陆千柏思量片刻,“假药还在你身上吗?”

“……在,我买了两个,本意是想先自己试一颗,如果没事就给我妻子用。”

陆千柏伸出手:“请将药丸交给我们。”

范朝发青的脸色更白,神色不定,他两颊紧绷,开口已是颤声:“若我给了你们,我妻子药石罔效,只怕再撑不了几个月。”

许飞树站在陆千柏身后,本就半信半疑,见他大庭广众下仍如此固执,他性子冲,怒道:“谁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你连药丸都不愿交出,若你走火入魔,做出残害他人的举动,那就为时已晚了!”

楼中的人皆都在心中附和,假药威力奇大,给了有武功的人,更会殃及诸多普通人,比起魔门余孽那不知真假的妻子,谁轻谁重还分不清么?

谁知范朝被他一激,反而更为激动:“拿走它,就等于要她的命,我范朝用性命发誓,绝不用此物祸害别人,否则不得好死、经脉寸断!你们又何必咄咄逼人?”

陆千柏:“我师弟说话虽然无礼,但所言不假,近来假药做出命案越来越多,我们不能不防,倘若你愿意交出来,还可以从轻处置。”

眼见争吵愈演愈烈,谢不沾立刻出言维护:“范朝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希望,不过用来治病,并非十恶不赦,我这次跟他回去,就是为了在他服药走火入魔后及时制止,若是他当真要做出伤害他人的举止,我会帮他了结自己。在没试过前,他必然不肯轻易放弃。”

“谢大侠是我流江湖正派的前辈,不知为何会与魔门之人扯上关系?”琅风门弟子当中一人忽然奇道。

“谢大侠明知范朝活着,非但没有清理门户,竟还帮他隐瞒假药,这可不太对吧。”

“我听闻谢不沾前些时日杀了蛊女蓝蝶儿,那蓝蝶儿武功蛊术何其高超恶毒,横走江湖多少年,一个谢不沾竟能杀她?”

白云漠听了半晌,偏头问:“他们所说,几分真,几分假?”

周泊一笑:“真和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里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云漠:“那你想的是什么?”

周泊:“毕竟伤势也是可以故意造出来的。你呢?”

白云漠默了默,缓缓道:“他们没见到范朝做的事,所以不愿相信他,那又凭什么相信一些同样没有见到的事?”

四处窃窃私语,各色目光落下,谢不沾坐在那里,仍平静道:“他已经不是魔门的人,而是我的朋友。为朋友说话,我以为没有错。”

陆千柏听着旁人言语,眉头微微皱起,忽然喝止:“各位勿要偏听。谢大侠,您素来光风霁月,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难免也会错看,范朝是脱离魔门,可魔门曾犯下多少惨案,历历在目,如今怎能轻信他的只言片语?”

谢不沾问:“看来你们一定不肯放过他?”

许飞树在陆千柏后面笑起来,少年的音色泠泠,言语化作尖刺,穿破了那众口铄金中的揣测:“谢大侠,莫非你勾结帮助这魔门余孽,是因为你也想要那神仙骨����”

骨字还没说尽,隐忍不发的范朝面色骤沉,再忍无可忍,右手五指收敛成钩,抓向许飞树。

第39章 金魄

他出招虽快,阴风毒辣,但琅风门弟子早已暗中警惕,各自蓄势待发,见他率先出手,许飞树匆忙间也没有太慌张,抬剑一挡,手指在剑鞘上竟然碰出“当当”两声金铁脆响,如枭爪咬在剑鞘,磕出一道划痕。

“是范朝的摧心爪。”许飞树轻喝,剑锋出鞘,将剑鞘甩出去,两道剑花盘上范朝双掌,身后两个弟子一同上前助阵,三人围住范朝。他不惧反喜,心道范朝果然怀有异心,昔年魔门作乱,无数江湖子弟借此成名,如今再起波澜,许飞树若欲立足江湖、打出名号,断不会放过眼前之人。

他们一打起来,桌椅稀碎,楼中许多客人恐怕刀剑无眼被殃及,哪还吃得下饭,有心思的江湖客更不想久留,顿时纷纷趁机起身,退避开来,有的下楼有的跳窗,一时酒楼下饺子似滚出人影,全都鱼贯而出,小二掌柜躲在楼下柱子边瞧,只见范朝身形已经被琅风门的剑光围住。

交手之后,倒看得出范朝身上确实还有些陈年内伤,出手威力大减,沦落到如今的岁数和境遇,一身功力不过是护身而已。许飞树和身边两个师弟步步紧逼,范朝的摧心爪竟是不足为惧,他又挂念妻子,只能连连避开招数。

谢不沾终于变色:“范兄!”

他霍然起身,反手抽出桌面的刀,一把金鞘剑却横拦在他跟前,陆千柏冷冷看着他,沉声道:“谢大侠,你出手,便是坐实他人之言,难道您作为江湖前辈,如今也分不清黑白?若是真的,琅风门更不能放你们走了。”

谢不沾苦笑:“陆少侠,既然已经给我们定下罪名,我们又如何辩驳呢?”

他救友心切,无意再和他们解释,扬刀一凛,欲冲开陆千柏,陆千柏见此也不再劝说,拔剑和他交手,剩下那个弟子也一同上前,封去谢不沾去路。

两边交战,楼中险象环生,直将碗碟桌椅搅得一塌糊涂。

李甘棠乐得看他们咬来咬去,当即扯了扯座上几人,小声说:“走呀,趁他们打得正欢,我们溜掉。”

周泊没动,反而若有所思:“你说,范朝身上究竟有没有那个神仙骨的药?”

李甘棠诧异:“不是吧你,琅风门在这里,你还想太岁爷头上动土,虎口里拔牙,从他们口中拿走那药丸?想找死我不奉陪,你当你还是����哎哟!”他猛地缩头,一个茶杯从他头顶飞过,摔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