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42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周泊眼波寂寂,柔声:“小云,这个恩情,你一定藏了很久很久,现在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

白云漠问:“第一个恩情,先前你已经猜到了很多,是吗?”

周泊点头:“是。”

“那么另一个恩情,我要还给我的师父,现在我已经做到了。唯独我还有一个恩情没有告诉过你,因为那是还给过去没有名字的人,是他让我找到了剑,让我活了下去。”

白云漠抬起眼,神色变得很柔软,如天地间一块默然不语的顽石终于开口,声音轻轻,“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四散的细尘,在他的发鬓游曳,青涩长满了这株小树,英俊是未熟的枝果。周泊忽察觉白云漠的年纪,原来和他竟有八岁的光阴,故而连少年人的执着和意气,对于他来说都极为陌生,如夜蛾觑见窗纸之后的烛光,那烛火仅是熠熠生辉地自焚,已经令他感到可怖的热度。

时间流逝得无声,让人难以忍受过去到现在的变化。

有时曾轻易拥有的事物,如今已经悄然触不可及,白云漠昔年所见到的剑光,时过境迁,已充满巧言令色,还能和印象中一样美丽么?

他若再次见到,是否还会念念不忘?

周泊在那些念想里坐着,不知何时很慢很慢地微笑起来,终于回答:“没有。”

白云漠紧紧咬住牙齿,他听到了答案,却还是抬眼,专注看向周泊。他的声音如弓被极力拉满,有蓄势的微颤,固执地再问一次:“你����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他们目光紧紧对视,仿佛要穿透彼此,可周泊的笑容温柔似一层纱。

他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动的人。

于是周泊还是说:“没有。”

弓弦断开,白云漠的视线变得越来越重,一时无法分辨胆怯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

他不再追问,只道:“天山辽阔,要找到朴大师如大海捞针,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劳烦你。周公子,接下来的路,我们不若分别,各自行事吧。”

白云漠握着剑,决心扭头,转身离去。身影穿行过杂草与藤蔓,自小径里走远,留下浅浅的足迹。

周泊没有跟上去,仍坐在原地,手摩挲着酒坛,坛中佳酿还未饮尽,涟漪轻轻泛动,反光细碎如崩散的珠串,将一盘圆满的明月搅得支离破碎。

天山,大雪茫茫,昨日一夜便铺满山峦,今日风雪不作,是大晴,新雪还未凝结道路,但要行走在山道上,依然艰涩缓慢。

吕峻裹着棉袍,驾着马车,小心行驶,往远处眺望片刻。他们已经连续三日在天山中,关于情报地图的标点,他都已经铭记在心,不必多看。

数丈外有一条长栈道。

根据山水郎送来的情报,有十五个地方曾有朴大师出没的痕迹,他们找了六个,都没有寻找到踪迹,现在栈道后的三里地就是第七处。

他驱车靠近,在栈道前望去尽头,隐约能看到模糊的黑影,似乎是一个石屋。吕峻大喜,掀开车帘,对周泊道:“公子,前方有一栈道,对面处好像有人居住的房屋。栈道不好通行马车,得走过去。”

周泊穿着大裘,戴帽束发,雪白毛领堆簇到面容边,发与眉乌黑得冷郁。他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下了车,两人走上栈道。

自从中秋夜后,白云漠独自收拾离开,吕峻虽然平日嘴碎,这事却显然有许多秘辛在,他能感到白云漠身世古怪,还涉及机要大案,一时没敢问周泊。

周泊看不出喜怒,好像本来路上就没有过白云漠这个人,然而他越是这样,越让吕峻噤若寒蝉。

白云漠不见行踪,应该也是进山了。

现在还活在世上、能够找到当年线索的人,就是天山奇老了,即便天山环境再深寒,周泊也必须亲身来找。

两人走过栈道数百步,眼前开阔,果然有一座石屋建在山势后,可以遮蔽风雪,而且看其门前的积雪,显然有人出入打扫。

整座石屋极为简朴,在天山中肃穆地伫立,让人惊叹究竟是谁能年复一年居住在这唯有苍白的世界。

吕峻率先上前去敲门,扬声:“请问这里可是天山奇老朴大师居所?我们有事求见,是为清王案而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里面无人应答,吕峻轻轻推门,发现门闩挂得很松,轻易能弄开。周泊和吕峻对视一眼,吕峻探出匕首将门闩撬掉,守在门外。

周泊缓缓走了进去,四下挂着猎弓,皮毛大衣,扫帚,像是一个普通山中猎户的家,唯有不同的是满目木头和废铁,零落一地,木头和铁皆被削成不同的形状。门内有一个大铁炉,里头还有灰烬,显然最近还用过。

地方不大,只有一个狭窄的前院和内屋。屋门没关,周泊走进去便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正坐在地上。

他头发尽白,但并不乱,反而梳得很整洁,编成一股辫子放在背后,长长拖曳在地。腰背经年累月弓着,已经深深弯曲,再也直不起来。

一地纸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周泊避开这些东西,走到他的身后。他的手已经放在朴大师的肩上,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他掰过朴大师肩膀,忽然暗屋中银光一闪,两点毒针不知从何处弹出,已经迎面刺向周泊!

周泊眉头皱起,只轻轻向旁边一转,毒针擦肩而过,钉入地面,竟还能刺进半寸。

只碰到朴大师的肩膀,他就知道,人已经死了,一点生息也没有。天山奇老的手中还捏着一张机关图纸,上面画了一半的图样,在苦思冥想之际,便已经被夺走了生命。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极为厉害,天山奇老专善打造器物,不可能毫无依靠便独居在此,一定有自己的手段。可杀人者竟在转瞬夺走了他的生命,说明是可以接近朴大师、近到在他背后的人。

周泊解开怀中的锦囊,里头钻出一只红色的蝴蝶,两根触须动了动,探寻着什么,随即羽翼轻振,落到了朴大师跟前一块地方。

片刻后,周泊从屋内走了出来,院子里散落的铁片反射太阳,泛出刺目的白光,他微微眯起眼,比起天地降下的风雪,心里更有一片不可言说的寒意。

吕峻推开门看他,面上的神色很快让周泊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熟悉的身影牵着匹马,立在五步外,一动不动等着他。他们不过几日不见,竟也有久久不见的感觉。

白云漠漆黑的眼睛,定定注视眼前人。

“这里是天山奇老朴大师住的地方?”

“是。”

“他在吗?”

“他已经死了。”

周泊呼吸成雾,厌倦此时的日光灿烂,风雪停歇后天山寂静得虚无,什么也不能遮掩。他从来不怕输,棋没下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他甚至痴迷执棋的乐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去在意角逐中的得失,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赢。

但现在他心中有种轻微的刺痛感,渐渐扩大,远盖过了与人博弈的快乐,头次因为一时失利而牵动理智。

剑光覆没日光,极快地闪动,周泊不由闭眼一刻,再度睁开时,剑尖已经悬停在他喉咙前。他亲手送出的剑,正在眼前三尺外的少年手中。

白云漠问:“是你杀了他吗?”

����是明月序要杀他吗?

周泊还未回答,红蝶已经从他腰间还没完全系上的囊中挣出,因两人靠近,又闻到跟刚才一样、人闻不到的香气,它不懂情感,只是一味天真无邪地追寻,翩翩向着白云漠,栖息在他的发带之上。

白云漠认得这红蝶,只有李甘棠做的香才能吸引它,香印到了一定时间便融化,飘散出去,沾染过的人可以将其携带,一个月都未必能洗去那气味。

他骤然如被鞭子打中,整副面容血色褪尽。

“你什么时候将香料放在我身上?是我在医庐醒来时,是在来天山的路上,还是试锋大会前,你替我系上发带的时候?什么时候是你真心实意的时候,什么时候又是你想利用我的时候?我已经全都……全都告诉你了啊。”

白云漠身体里有一阵阵愤怒的战栗,手腕剧烈地颤抖,目光如要熔化铁石般沸腾。白云漠忽想起来这些日子,于长途难旅之中他们接近唇齿相依,所以才错觉真心交托的那刻无比珍贵和永恒,在他眼前展露的诸多七情六欲,自己的不堪和迷茫,坦坦荡荡至今,也只留下任他衡量价值的余地了。

那愤怒渐渐又冷却下去,只涌现出一个想法,而他愚钝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其他人的话,却不相信你。”

周泊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要告诉白云漠什么?妄图摆布一个人的心,中间却又生出私欲,最后既得不到开始想要的,也得不到想改变的。

他选择近前,用脆弱的命关去逼不改的剑锋,血丝沁出,在雪白颜色里惊心动魄,逼得白云漠向后退了半步。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周泊笑眼自然而然地浮起,一片心绪不明:“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白云漠看着他,竟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为继的笑容:“我应该信你吗?”

他收剑,霎时雪屑飞旋,马儿向回路疾驰而去。

第56章 回头,回头

白云漠走在路上,不远处星星点点坐落村庄,他离开天山三日,抵达这儿的时候,落叶才刚刚黄透,积得满地清脆枯黄,隐隐闻到金桂的芬芳。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这样带着一匹马,一把剑,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去,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对渺茫的前路无所恐惧,至少在从梨城离开到犬邑山时,他都保持这种平稳的、坚定的步调。

他的心却不像开始时一样平静。

白云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避开所有周泊会走的道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并不是不想见到周泊。这些似是而非的心绪,比任何一种招式都让他无法拆解,是通过努力所不能学会的道理。后来白云漠决定专心不去想周泊,但那一丝沁在剑上的血迹,却慢慢地、毫无自觉地浮现在眼前。

那仿佛溶于天山的冷白面颊,幽魅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出的话却模糊不清。

他的剑便不能听从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走在村庄之中,炊烟从各家各户里升起,喧杂而温暖的声音,潺潺从窗户里传出,小孩子们在爹娘的呼唤下归家,人人皆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远处走来一个樵夫,他穿着朴实的短衫,身形微胖,面容干净,慢悠悠从对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他忽停下来,喊住了白云漠:“这位少侠,请留步。”

白云漠转过头去,看清他的面容,先是一愣,记忆中浮现出一张脸,和眼前人重叠。

“谢不沾前辈?”

“我方才便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果然是你。那日我离开后,听闻是你拦了一下琅风门的人,替我说话。”

谢不沾对他抱拳,深深弯腰一拜:“多谢少侠执言,使我脱身,在下感激不尽。”

白云漠忙扶起他,谢不沾见他没有吃饭,神色疲倦,执意要留他回家吃个饭,休息一日再走。

两人一同回到了谢不沾如今居住的地方,那是间朴素的小院,门前植树亭亭如盖,四下都打扫得很仔细干净。

谢不沾放下柴堆,示意白云漠等他一会,便洗干净手走进内屋中。顺着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中有一个妇人坐靠在床边,她服饰朴素素净,面带有病色,但并不忧愁,反而浮动着温柔安宁的笑意。

“范大哥,你回来了。”她看到谢不沾,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不沾点点头:“田娘,我回来了。”

他盛了一碗热的肉粥给她,看着她吃饭,边同她聊天说些闲话,黄昏照湿窗楣,两人笑吟吟说话,和寻常乡野夫妻没有什么分别。

等田娘吃完饭坐了会,躺下去休息,谢不沾才轻手轻脚出来,给白云漠炒了两道菜,就着米饭一起吃。

他看出白云漠的神色,微笑道:“不错,他就是范朝身中奇毒的妻子。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她怎么会将我看成范朝?”

谢不沾遂将这些时日的故事告诉了白云漠,他重伤后从中州离开,带着“神仙骨”,回到了范朝和田娘的隐居之地。不想田娘的毒加剧,即便用药吊住了她的性命,仍让伤及她的头脑,让她变作痴傻之人,还将谢不沾当做了自己的丈夫范朝。

他看着自己的手中的两枚药,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

他们本打算由范朝试药,谢不沾在旁决断,然而如今范朝身死,倘若他服下药后走火入魔,就算他能自杀,可留下的田娘却无人照顾,从今往后又要怎么办?

谢不沾最终决定将这两枚药放起,他不再涉入江湖,而是留在这小院之中,扮演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丈夫,照顾好友的遗孀。

白云漠久久没有言语,他和谢不沾站在院中,这夜有漫天星色,只有残余的几声蛙鸣从草木浅水边传来。

他道:“谢前辈,如果某一日她清醒过来,就会发现你并非范朝,一直以来都在骗她。这样的谎言是对的么?”

谢不沾道:“我明白。我骗她,起初是因为真相有时候不尽人意,而谎言却能改变一切,所以我用权宜之计,时日渐久,我面对着她,却越来越无法说出口,谎言也变得越来越多。”

“明知结果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

谢不沾沉默片刻,轻声道:“如今我骗她,是不想让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