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53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徐潇湘道:“听闻是应子冀毒杀了她,应家不喜欢别的世族插足他们的权势。不过也可能是难产后没有调理,所以她病死了,这很常见。”

明月序要知晓天下事不难,作为少剑主的徐游月也有权可以纵览门中宗卷,只要他想就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玉芳城在哪?玉芳城是什么样?应子冀是什么样子?连还君是什么样子?徐游月看过后,听过后,仍不知道,以此幻想自己陌路的亲人,也充满可笑。等到十岁时,徐潇湘带他去了一次玉芳城,隔着觥筹交错,语笑喧阗,徐游月在人群之上看到了一个华服男子,因为不曾见过,不认识,所以不觉触动,只感觉很遥远,陌生得与擦肩而过的游人无异。

应子冀和阮榴坐在一起,双手交叠,大笑着举杯,和众人交盏,眉宇间是一城之主的意气,不见一丝郁色,阮榴有了身孕,与他耳鬓厮磨时笑得幸福。

他早已步入新的爱。徐游月平静而恍然地明白了。

他们两人没有表露身份,在玉芳城待了一段时日,徐游月走在各处,常听城中人议论,多有艳羡,道应子冀为了这个孩子,亲自下南海寻来了异铁,请深居的锻刀师为其打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道应子冀去东州,运了数车珍药回来,给阮榴养着身子;道应子冀陪着阮榴,这些月来逛遍布庄,早早裁选了许多衣料……

应无泪出生那日,举城欢喜,应家大宴宾客,人人前往庆贺,只有徐潇湘和徐游月在入夜前离开。

数日来他默默许久,此时才开口:“您为什么要答应我娘呢?”

徐潇湘回答:“我可怜她。”

徐游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背离红尘更迭的爱意,向着属于他们的高寒之处走去。徐潇湘不会有妻子,不会有孩子,但他还需要一个继承人,根骨奇佳的徐游月因此被留下。徐潇湘从来不牵他。

他们一前一后,约定俗成,保持一种冷漠的亲密,徐游月心里攒得很满,快不能呼吸,堆积着的却迟迟不能向上涌出眼眶,只能向下坠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鬼使神差,又问出一个问题:“您会希望我为我娘报仇吗?”

徐潇湘闻言沉默片刻,淡淡一笑,似在讥诮徐游月问出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声音在风尘中荡开:“她不是我的妻子,而你是她的儿子。”

徐游月没有再问什么,从今后也没再问过这些。

她无法自己杀了应子冀,让彼此的孩子活在那里太过残忍,于是她让他离开。他是从怨恨里出生的,那怨恨籍由血脉,传承给自己,不管他是否能够领会,不管她是否感到后悔,终有一日,他会向一个陌生人报复。

一个有罪之人在无罪之人之中,是该救,还是该杀?这是徐潇湘给他出的第一个题目。

徐游月从会因责骂而红了眼眶的孩子,变成无可指摘的少主人,十几年,徐潇湘从无一刻让他松懈,长大些,将人命当棋子教他道理。

明月序入主为江南第一大派前,蒋家堡最为兴盛,故而几代都和明月序不合,向来常有冲突。徐游月十四岁时,两派在水路上大动兵戈,徐潇湘派了他和四剑使前往谈判。

明月序占据上风,蒋家堡不得已退避,徐游月去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精心针对他的刺杀。

这场刺杀最后以失败告终,对方连他的踪影和弱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徐游月心中知晓一定有细作。整个行程只有他和四剑使联系紧密,除非那人便是从小和他一起习剑长大的剑使之一,然而脑海中走过诸多回忆,没有一人有端倪,他们此时还在眼前,目露焦急与关切,将他保护在中间。

仿佛谁都是对他最无私心的朋友。

可他毕竟从没有真正的朋友。

徐游月在刺穿最后一个刺客后,负伤深重,连路都走不动,几人只能在山谷中休息。夜半时徐游月又悄无声息地起来,他的呼吸出奇平稳,仰头看向天地,然而什么也不清楚,密林盘根错杂,笼来大片深邃的夜色,漆黑里,人和人的距离时远时近……唯有一缕月光恬静地在他掌心,背面则一片晦暗,照映出双不知心事的眼睛。

回来的只有徐游月。

他应约抵达,独身和蒋家堡谈判,暗处的人影重重叠叠,刀林剑雨蛰伏周围。离去前,徐游月回身时,一剑摘中了蒋家堡堡主的冠上宝珠,他将其掂在剑尖,递给堡主,如掂着他项上头颅。

众人不能相阻。

徐游月虽然全身而退,回来后伤势复发,一连昏睡几日,睁眼时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瞧见他醒了,忙捻着袖子,给他端来汤药。徐游月看了她一会,才想起,这是厨娘赵氏。

其中一个剑使就是她的儿子,因资质被挑中时,赵氏高兴得不得了,日日面上生光,恨不得叫全明月序上下都要知道。

徐游月的胃口自小不好,除了修行外都有人捧着精养,在习性上很有些挑剔,生病时唯有赵氏做的饭菜能吃得下,因此虽然徐潇湘不喜欢旁人和少剑主过于亲近,那厨娘也常以照料少剑主的由头,给他做了许多额外的吃食。

他看赵氏踌躇了很久,终究还是下决心开口打探,怎么不见身边的剑使和他回来。

徐游月搭着她的手背,对着她微笑,柔声道:“因蒋家堡的事,他们有事要去西州,其中细节是明月序的机密,不能为人所知,以后都不回江南了,大概只能有音信托来。赵大娘,你别担心。”

赵氏怔怔望着窗外,点点头。徐游月垂着眼,像怕被谎言烫伤,慢慢喝着她煮的汤,一时屋内寂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掩唇呕出一口血,赵氏的目光终于从窗外,转至他的面上,徐游月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竟变得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从前她鬓发应该浓黑一片,如今凭空有几根霜白,皮肤也有了发皱的痕迹,那温柔的、藏着些市侩但也暖洋洋的双眸,蓄起一种极为可怖的光亮,此刻不可抵御,万箭齐发。

她说:“骗子。”

徐游月道:“您早就知道他是细作。您故意选中了他,将他放在我身边看着,让蒋家堡以为他顺利潜伏深入,取得了我们的信任;花费数年功夫培养他,再让他带回数次错误的情报,催动蒋家堡出手,最后将他们彻底挫败。您不在乎这四个人的命,这也是一个早已设下的考验,考验我能否下定决心,不为感情所动。”

徐潇湘道:“不错。”

他在那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选择,细作要通过审讯,极难很快得到结果,撬开嘴需要一定的时间,以徐游月的处境来不及。倘若徐游月落子,在那一刻选择了留情,对方很快会引来祸端,葬送更多明月序的人。

“那么这就是错的,你的估量错了,你的选择错了,如你成为明月序剑主,一念一步,都会牵动天下,你的多情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徐潇湘站在剑炉边,脸映着一片莹莹的红光,神色融化在其中,斑驳不清,只听到他冷冷道:“一个人也许无辜,但他死了可以避免更多麻烦,那么他就不无辜。月儿,你明白吗?”

徐游月被火烧出薄汗,下意识往炉中看去:徐潇湘有空时会亲自铸剑,之前铸失败的剑料,一块又一块堆积炉底,废铁先是变得通红似血,再慢慢蜷缩变形,受日复一日的焚烧而融化,铁和焰在为死去的剑呻吟。他喉咙干涸,生出些许同病相怜。

其实徐潇湘从不真正逼迫,而是以结果血淋淋呈现在他眼前,直到徐游月相信:所有事物、感情、念头,没有对错,只存在优劣先后之分,一旦行差踏错,便会成为污点。

徐潇湘为了他能成为下一任明月许主人,倾囊相授,他比应子冀更像徐游月的父亲,徐游月也越来越像徐潇湘的儿子。

杀了与自己手足无异的剑使也好,看赵氏在汤药里下毒后嘶喊着被处死也罢,最令徐游月幽然生怖的,是在他发觉中毒之时,心中浮现第一个念头却是:她果然早有猜到她的儿子是细作。

外界的盛誉一日比一日声势浩大,阴影也像暗潮躲在岸下,等着徐游月失足。

徐游月的剑精湛过人,他的言谈如沐春风,年纪轻轻便替徐潇湘出入各种场地,也能八风不动,应变得当。

所有与他同辈的青年子弟最不想与他同台,否则与这芝兰玉树的人一比,必然沦落到黯然失色,穷追不上。

他是徐潇湘的得意之作。

徐潇湘道:“我是天下第一,你要当我的儿子,就不得不也去成为天下第一,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徐游月于是再没犯过错,完美到让人感到悚然,仿佛割破他的皮囊,里面什么也没有,虚无膨胀着的只有一缕无根无心的魂魄,他进入江河湖海,空对着月华流照,也不过是不系之舟。

即便爱只是旁枝末节、难以摸索的存在,十六年的养育也近似亲情。徐游月还太年轻了,他需要这样的亲情,徐游月也太年轻了,很多时候难以抑制内心的空洞。

徐潇湘不允许他有恐惧,徐游月将其视作软弱,奋力把它割破。

徐游月十六岁,清王事发,全府抄斩,徐潇湘在这时给他出了第二个题目。

清王府中抄出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少,少得令人生疑,从蛛丝马迹里,明月序查出了清王府还有一个世子,也许死在府中的是假的,另一个已经逃入江湖。

清王余党流窜在民间,官兵难以清理,明月序接受皇家密旨,去追杀捉拿“世子”与余党,徐潇湘要他以最小代价,拿回所有名单上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我这几天摔伤了,会尽量保证稳定更新的

第70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二

雷雨在窗外侵袭,一室剩下逐步溃散的霜气,冷雾像幽冥的涟漪,游入玉芳城应府的深阁中。

连还君躺在床上,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难产,她素来身体较为羸弱,险些将通身血液流尽,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骨肉诞下,现在呼吸孱弱,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中,仍觉得冷得入骨。月光透过丝帐,她闭着眼休息,苍白到透明,如孤枝上不堪折的冰花。

跟着连还君陪嫁来的侍女绕过屏风,抱来一个婴儿,轻轻擦拭掉血迹与羊水,不知是否因为难产,这孩子气息稍弱,除却诞生时的啼哭,很快便被哄得很安静,只还不睡,眸中充盈好奇,四下看着空旷的华阁。

“小姐您看,这孩子多可爱。”她将初生的孩子重新裹在干净的锦布中,放在榻上,“您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呢?”

连还君侧过脸,和孩子相对而视,她细声道:“我……要给我的孩子取一个温柔的名字。不要让他孤单,不要让他寒冷,不要让他忧愁,他要做天下最多情的公子,当世间最自由的过客……”想着想着,她有些疲累难忍,呼吸放得更浅,气若游丝地躺在华锦之中,许久都无人送来产后的汤药。

侍女伸指点了点孩子鼻尖,便见他咯咯笑起来,孩子初诞人间,尚不识悲欢离合,她心中生出许多的爱怜,又看着连还君的模样,不由潸然泪下:“可怜你出生的时日不对,本该在爹娘怀中受尽宠爱,如今连小姐也……”

泪珠一滴滴落在孩子脸颊边,一道影子无声息地经过,侍女伏榻晕了过去,屋中烛灯忽灭。

青衣带剑的男人从窗边走到了床前,他没有拨开丝帐,只站在连还君两步外,隔着如云如雾的飘帛,他安静得近乎鬼魂。

连还君心有所感,缓缓仰脸看过去,只能看清一个黯淡的轮廓,被夜色所刻意抹去的形象,像晨昏时藕断丝连的云翳。

应子冀不在,连还君在这漫长到可憎的长夜里,瞧见的竟是他来了。谁也不知道这人从何而来,仿佛他想去哪里,哪里便会为他打开门,从天上白玉京,到碧落奈何桥。

“你真可怜。”青衣的鬼道,语气却没有任何的怜惜,“他在歌楼中宴请朋友,身边环绕着娇艳的少女,应府的奴仆告诉他你难产了,他却醉到一句话也听不见。你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来,便是想对我说这些么?”

连还君的语气意外平和,甚至惜字如金,明明将死,却毫无受伤之色,牢不可破,这种神态反而让青衣人涌出一阵冷笑:“你快死了。倘若你求我,也许我会发发善心。”

他们相对着,久久都没有人再开口惊扰这片刻的凝视,隐约知晓这是一个角逐,早已悄然不可化解。

“那也与你无关了。”

连还君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和他再说什么,连对视都令她精疲力尽。

一只手忽穿过丝帐,骨节清晰,肤质细腻得不似剑客,指腹间鼓起的茧子,连还君曾一一摸过。手掐住连还君的脸,一颗药被用力抵入她喉中,连还君用力咬住指节,红色的齿痕烙在其上。

他将手收回,用唇抵着那一圈余温,听到连还君道:“你真可怜。”

她眼中似有闪烁的碎光,仿若两汪泪泉,青衣人惊奇地想要去看清楚,在真的去触碰前又忽惊醒:那只是月色的倒影,与她素来潺潺生光的眼波交映而已。

“你想让我告诉你我后悔了。”连还君道,“我死了,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骤然大笑起来:“死?连还君,我怎么会让你死?你还会活着,目睹你所想要的事物,全都花开花谢般日渐衰败,而你色衰爱弛,心如死灰,比死更漫长。这就是代价。”

青衣人走到榻边,低腰抱起孩子,手指拢在脖颈,他只消一个念头,便可以断绝这尚未生长、与他毫无干系的生命。连还君看到他动作,终于有了这夜最剧烈的反应,她竭力翻起身,但药丸入喉后,昏沉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身体不由人意,只能跌撞在床沿。

她浑身颤抖,嘶声对他喊,“徐潇湘����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她口中说什么,对方已经全不在意,不过都是怨怼。他低头凝视片刻孩子的眉眼,又抬头看着阁外高悬的、空明的月亮,盘中蜡泪悄然冷却,只余枯黑的烛芯,天地寂静得像只有他们三人,他忽绽露笑意。

“既然你说我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那么我就给你儿子一个最大的骗局吧。”

徐游月走在玉芳城城北,夜色虽然已经很重,整座玉芳城却仍有蓬勃的活气,彩色的灯笼四处照槛,有的是彻夜不眠的浪子。

他的剑隐在腰后,刚出过鞘,还有一丝血腥未被晚风吹散。近来细眉经常杀人,都是清王案尘埃落定后还兀自挣扎的残党。

为完成徐潇湘的第二个题目,徐游月整整一年多都劳于算计,和这些人周旋,他们有的太冲动,有的太心软,有的太忠诚,原本受清王所欣赏的特质,反而成了害死他们的弱点。徐游月起先以为这考验伴随着数千条的人命,困难必然远超从前,然而动起手来,他的心并不怎么为之波动,偶尔动摇,不过是为这些人的赴死感动,随即那些触动,也如水痕被烈日烤干般很快淡去。

这种冷漠让他隐有反胃,对自己,对他人,对早已被描绘好的前程。他知晓自己越来越接近徐潇湘的本质。

单从外表看,徐游月和徐潇湘虽然有种经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相似,但是又俨然不同,徐游月在容貌上过于出众,导致关于他母亲究竟是谁至今争论不休,性情比徐潇湘善于让人喜欢,即便是傲气也恰到好处,变成年少风流的点缀。

剑本该是直的,君子行于天地,不偏不倚,刚正不弯,但细月是这样一把微微弯起的剑,徐潇湘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剑?徐游月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他常常过于在意保持剑以外的东西,不能纯粹,自己虽斑驳,唯有擦拭细眉时见其剑光干净。

应子冀看到他的时候,就惊讶于不可一世的徐潇湘,竟也能教养出这样的儿子。

他们走入洗艳楼,这是应子冀在城外的一处居所,夏天常常会带着妻儿来这里避暑,仆从打扫得很干净,扎起的竹架芳菲正盛,浮动着令人陶醉的花香。

徐游月突然造访,应子冀请他进楼,让人上茶。明月序暗地里的动作,持续了一年多,血从南州流到北州,应子冀有所耳闻,知道他多半是清理到了玉芳城这一片。

“打扰应城主,实在是这些人动作迅疾、行事诡秘,我不得不连夜前来,寻求您的帮助。”徐游月将卷轴递给应子冀,“上面这几个人的画像,都是逆臣残党,倘若任由他们蛰伏在玉芳城,必会对城主、对江湖安危不利。”

应子冀展开看了几眼,就记住了相貌,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尽快排查近来城中之人。不知徐剑主可好?”

徐游月的眸光藏在盏边,从应子冀全无破绽的神色里,窥不出丝毫旧怨。他微微一笑:“家父安好。”

他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徐游月起身要离开,应子冀在门口拦他:“徐少侠,你是第一次来玉芳城吧。”

徐游月道:“是。”

“少侠觉得玉芳城如何?”

“此地花繁似锦,百姓无忧,路无枯骨,巷无哭声。”徐游月远眺,轻声道,“这里是天下最动人的城池。”

应子冀点头,和他并肩伫立在夜色里,凉薄的晚风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