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米米
有时候梁元贞撑着眼皮等到亥时,才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男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意。
一抬眼看见床上裹在被子里等他的梁元贞,男人无奈心疼的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散了散凉气,才坐到床边来,去摸梁元贞的脸。
“怎么又等着,不是说了早些睡。”
梁元贞眨巴着困倦的眼睛说道,“还不是很困。”
闻言男人喊了水来,在屏风后擦了身子,才过来抱着梁元贞睡去。
可是梁元贞心头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男人睡着之后,梁元贞会紧张的醒过来。
他贴着男人的胸口,能听见那心跳沉稳有力,借着烛火,他看见人眼下两道青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更加暗沉。
梁元贞没有吵醒人,回抱着人,他想若是自己有本事,或许能帮哥哥分担一些,梁元贞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尖有一点发酸。
他隐隐觉得这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可身边的人谁都不肯告诉他。
于是梁元贞的日子便只剩下等待。
白日的东宫空旷得很,谢渊把梁元贞照料得妥帖,吃穿用度样样精细,还搜罗了许多新话本子来,什么才子佳人的,狐妖报恩的,江湖侠客的,厚厚一摞堆在书案上,够梁元贞看上大半个月。
可话本子再有趣也抵不过一个人的冷清,梁元贞看了两三本便腻了,开始缠着福安陪他下棋。
福安的棋艺不算高明,但应付梁元贞绰绰有余。
于是连日来东宫的书房里总传出两人落子的声音,清脆的衬得偌大的殿宇愈发寂静。
梁元贞输了棋,将棋子一放,整个人趴在桌上闷闷地说,“福安,我心里总是慌,感觉肚子在跳。”
福安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起身走在人的身边,“主子,可是难受的很了,我去喊太医!”
梁元贞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窗外明净的天。
秋天的云飘得很高,整座京城看似艳阳高照,可是梁元贞的心头就是不安定。
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可念头像泥鳅一样滑,一转眼又溜走了。
到了晚间,谢渊比前两日要早一些到,梁元贞正窝在榻上由福安给他揉有些浮肿的小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男人走进殿门。
梁元贞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哥。”
谢渊几步走过来,换了衣衫后,示意福安退下,自己接过药油,在掌心搓热了,去替梁元贞按揉小腿。
他的力道轻缓,指尖带着薄茧,划过梁元贞细嫩的皮肤时,梁元贞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今日可乖?糖球有没有闹你?”谢渊低着头,声音低沉温和。
这些日子梁元贞胎动明显,第一次感到胎动将梁元贞吓坏了,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急的脸通红。
那时只有梁元贞一人在场,皙白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的肚子已经大的垂头看不见鞋面了,梁元贞坐在床边喘气,叫自己不要太紧张。
肚子还在不断的动,里头的东西像是在撞击他的肚皮一样,梁元贞分不清是自己的肚皮在砰砰的跳,还是自己的心在叫。
他害怕的想哭,嘴唇张合着呼吸空气,等后冷静之后才记起,书上所写妇人到了孕中后期会有胎动。
梁元贞的手,放在肚皮上感受到掌心下的东西咕咚咕咚的在跳。
等福安端了午膳回来,梁元贞才从呆滞的状态抽离出来。
福安喊主子吃饭,只是预备将主子扶起来时,看见人满头虚汗。
等主子带着他的手摸向那鼓动的肚子时,福安差点就要吓得跪地了!
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动静!
于是连忙去请了太医来。
太医诊了脉,给出了一些向好的答案,这才叫几个人放下心来。
“没有闹我了。”梁元贞动了一下脚,被谢渊握住脚踝轻轻按了回去。
梁元贞低头看男人,看见人的脸像是更消瘦了,梁元贞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伸手去摸人的鬓角。
“哥哥,你瘦了。”
谢渊抬起眼看他,烛光在他的眼底映出两簇火苗,谢渊没说话,感受着梁元贞的抚摸,良久低下头继续替他揉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忙完这一阵,哥哥好好陪珍珍。”
梁元贞点了点头,乖乖地“嗯”了一声。
可那一阵似乎怎么也忙不完。
又过了几日,真的叫梁元贞发现了不对劲。
夜间梁元贞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在,迷迷糊糊间听见外殿有人说话。
他下床去找水喝,顺道好奇的往殿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轻缓,外头人根本想不到门后有人醒来。
梁元贞看见哥哥身披着一件外衣,正与身穿甲胄的抚宁说话,抚宁面色凝重,嘴里说着什么“城防,兵力,匈奴”之类的字眼。
梁元贞听不太真切,他缩回身子,默默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匈奴,这个词离他好像很遥远。
可京城离边境那么远,怎么会在京城里听见这两个字呢?
很快梁元贞在温暖的被窝里再次睡着,只是这次,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的天是暗红色的,满街都是烟尘和火光,他站在空荡荡的东宫门口等啊等啊,等到天都黑了,等到了后半夜,哥哥也没有回来。
只听见皇宫外,有人喊打喊杀,和万民的悲凄哭声,猎猎秋风刮得梁元贞脸痛。
他的眼睛都要被异色的天空染红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福安在床前守着他,见他醒了赶紧递了热帕子来擦脸。
梁元贞发抖着问着哥哥在何处。
福安给人擦汗时说道,“世子约莫在外头忙罢,再有一两月就要入冬了,定然有许多事要打点。”
梁元贞被人扶着坐了起来。
这些问题梁元贞想不明白,他能做的就是每日乖乖地吃饭,乖乖地睡觉,乖乖地待在东宫里不让人操心。
他想,如果他能再听话一点,再省心一点,哥哥或许就能少累一些。
夜晚男人回来,见他还没睡,问他今日做了什么,梁元贞见到人身上萦绕着的浓重的疲倦气息,不想叫人担忧自己,只挑着好话说。
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粉白的脸蛋在烛光里柔软。
梁元贞表现得这样温顺,谢渊略略的感受到人的不对,可是梁元贞的笑容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谢渊便去亲他的眼皮,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唇。
吻里有疼惜,又像是愧疚,还夹杂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愤恨,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坎坷。
这究竟是谁的劫难。
他不过只是想和梁元贞守护终身,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罢了,上天难道不懂有情人终成眷属吗?为什么要给他们设下重重阻碍。
谢渊开始怨恨,他恨不得将这些暗地里的毒蝎都斩尾!
梁元贞只管闭着眼睛承受着,他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双臂环得很紧,梁元贞心里慌张,他抓的人越紧,好像人就能被自己牢牢的抓住一样。
男人显然不会主动告知他什么,以往的十几年都是这样过得,梁元贞想他没有必要探究哥哥的秘密。
梁元贞往人怀里躲了躲,把脸埋在人的胸口。
男人的心跳贴着他的耳朵,沉稳强劲,是这深夜里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哥哥。”梁元贞闷闷地开口,他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
“嗯?”
“什么时候忙完呢?”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梁元贞的发顶,“快了。”
秋夜漫长,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着,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东宫的寝殿里暖洋洋的,锦被下的两个人紧密相贴,呼吸渐渐同频,梁元贞的手被人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高空之上,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道惨白的牙儿,悬在宫墙之上。
深秋的京城,冷意不断加重,风雨来临之前繁华依旧。
最先感知变化的是进城的商贾,城门口的守军查验得比往日仔细数倍,进城的车队排出去二里地,其中多半是粮车,蒙着厚厚的油布,在秋日昏黄的日光中缓缓驶入城门。
第88章
风声鹤唳。
这样的动静,自然有人发现异常。
为了转移些视线,谢渊分出去一批人,到京中各大商贾家谈价格,将今时今日的粮价降到了六成。
其中四成由谢渊私人补贴,对外只说是今年收的粮食太多,要在明年前清出去些,避免积压。
翌日,京中各家粮商纷纷挂牌,低价售粮。
这可是历年以来的最低价,原先上街的人还不敢信,疑心不过是陈米,孬米,直到真真实实的买到的是和以往同品质的米,才开始相信。
消息像是长了腿一样,不过半日,京城乌泱泱的,几乎每家每户都出来了,街上人头攒动。
这粮是谢渊计划着,要在瘟疫来之前让每家都富余些,若是真的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全城的兵力既要守护京城百姓,又要抵御外敌,会分身乏术。
更来不及每家送粮,不如自家里头有些能救急的。
百姓们上街一袋袋的扛着米回家,仿佛过年一般高兴。
有的人想要买更多,可是被粮店的掌柜挡了回去,贴出了布告说,每家每户只能限定买,本来就是低价米,掌柜的说做的不过是个人情,让大家体谅体谅。
这样的限购让人人都买的到米,自然大众都守着规矩,谁也不想到了自己没有便宜的米买。
卖粮的高兴,买粮的也高兴。
百姓们沉浸在了丰年的喜悦里,一起讨论着明年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好运。
与此同时热闹的边缘,粮车也都抵达了城内的角落,秘密安放起来。
这一切像是在与时间赛跑,仿佛只要慢下一步,就要在棋盘上失了一子。
临近冬日的每一天都是在倒数,谢渊站在东宫的院子中,看着天边的鸟儿,看似平静明净的天空后像是随时能射出漫天的箭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