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好。”
昏黄微光摇曳,白屿和程川远坐在木桌前享用着饭菜,灯火暖暖融融,山野人家便在这暮春夜色里,守着岁岁寻常烟火。
外面雨丝又飘起,清明节过后,白昼渐长,山野间的寒气便要彻底褪去了。
*
翌日,白屿和程川远天不亮就要准备出门插秧了,昨儿个夜里下过一场雨,山间还凝着散不去的雾气,插秧倒是好,泥土湿润能省些力气。
几声鸡鸣此起彼伏萦绕在村落田埂间,村子醒过来了。
程川远用扁担挑上箩筐,里面装着秧针,秧绳,秧凳这些东西,两个人都穿着自家编制的草鞋,走在晨间小道时,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和脚面儿。
水牛的铃铛时清脆的回荡在村道上,有汉子赶着牛已经出门,今日村里多数人家都要插秧,各个都赶早出工了。
“程小子你家今日也插秧呢”
程川远挑着箩筐回道:“是了,早日插好秧等收成。”
“你小子的庄稼种的好呢,今年收成定好。”村里的阿叔夸赞道。
今日不光家里的汉子要下地做活儿,家里的妇人夫郎,还有稍大些的娃崽都要去地里插秧,可谓是春耕中最热闹的时候了。
程川远和白屿到了地里,白屿抬了秧凳,开始在秧畦坐下拔秧苗,嫩绿的秧苗一根根被拔起,白屿格外仔细,生怕断了一根秧苗,随后再抽出一根稻草捆扎。
隔壁田就传来了娃崽被阿娘训斥的声音,因着娃崽没收住手劲扯断了几根秧苗。
对庄稼人来说,每一根秧苗那都是粮食。
白屿捆好一扎秧苗,便用力扔到水田里,四处都要堆上些,程川远负责插秧,他赤足踩在水田里,腰上挎着秧筐,俯身将一根根秧苗沿着绷直的秧绳插进水田里,工整笔直。
等秧筐里的秧苗插完后便在田里就近捡一捆,再放入秧筐里。
晨雾褪去,太阳从山后露了头,渐渐开始晒起来,出门的时候程川远特意叮嘱白屿戴上斗笠,就是怕晒着他。
他自个儿一个糙汉子倒是无妨,晒黑就晒黑罢了。
两个人搭配着干活儿,没一会儿倒是插了七八行秧苗了,他家不如别家人多,河滩上有一家子来了八九个人呢。
阿爹阿娘,公公公婆,还有弟弟妹妹,稍大的两个娃崽也来了,人多便插的快,没一会儿人家一块儿田都插完了。
白屿拔好了这块儿田的秧苗,也挽了裤腿下田来插秧了,两个人倒是不急,心急出不了细活儿。
两个人俯身在水田里认真插秧,程川远始终比白屿快半排,他多干些夫郎便可以少做一些。
约摸快到晌午,两个人晒得嗓子快冒烟,这才歇下来,从家里带了一壶薄荷水,白屿去洗净了手,用陶碗盛了两碗,程川远口渴的厉害,一口饮干一碗,连着续了三碗,站在田埂边上边喝下了半壶。
正喝水呢,就听见有人唤他们,程川远抬头眯眼一看,就瞧见自家表弟踩着草鞋走到了田埂边上正朝他们挥手呢。
“是蒋弟。”白屿笑道。
待到蒋殷走近了,程川远才问道:“你怎来了,驿站里放休了么”
蒋殷将草鞋脱下,弯腰卷着裤腿边回道:“我将月假提前到了今儿,想着哥你们就这两日插秧呢,我来搭把手。”
程川远也不同他客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弟弟,心里念着我呢。”
第165章
蒋殷如今虽不是个庄稼汉, 但做起活儿来也不笨呢,光脚踩下田,便往腰上系秧筐, 咧着嘴笑道:“一家人是得互相念着才是, 对了, 上回屿哥儿带着我阿娘去瞧了郎中, 医治了这么两回, 如今我阿娘的腿已经好了大半,就这两天下雨都没有疼呢,我得谢过川远哥你们两个才是, 我阿娘止不住的说你们孝顺疼她呢。”
白屿垂眸笑道:“这是我们做晚辈该尽的本分,姨母现在已有好转,后面还是得再去小郎中那儿几回才是,莫要半途而废, 得将腿彻底医治了才行。”
“哎, 我晓得的,此事我上心,回头提醒阿娘才是。”
时间不能再耽误, 简单说了一会儿话, 两个汉子便手脚麻利的继续插起秧来,白屿饶是动作不慢,也真是赶不上他们的动作呢。
多了一个人速度却提高不少, 没一会儿功夫, 一块儿地的秧便插好了, 白屿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道:“本想着插完秧至少都要个三天, 如今看来,明儿就能插完。”
时候不早了, 人隔壁田的王家都在田边用晌午饭了,像是吃的卷饼,春耕农忙时节,农家人喜欢从家里带些干粮来地里,等晌午时便坐在田边用午饭,既不耽误干活儿又省力。
白屿和程川远本来是带着馒头和酱菜来地里的,但现下人蒋弟来帮忙插秧了,不好这样薄待了人家。
“我回屋去炒个下馍菜来。”白屿光脚踩上田埂说道。
蒋殷连忙拦他:“何必费这力气了,咱们将就吃些就是,还是赶春耕要紧,我吃什么都成。”
白屿不肯,说道:“炒个菜也快呢,我快快回去做了提过来就是。”
“若要吃好饭菜,留着晚上就是,现下先随意对付一口。”
白屿蒋殷他们正争着呢,田里就又来人了,这回是赵二婶子和她儿子赵众德一块儿来了,两人特意换了一身破旧衣裳来帮忙插秧。
“知道屿哥儿你家就两人,插秧定是人手不够,我们母子两就想着来帮把力。”赵二婶子笑吟吟的说道。
白屿忙招呼人:“婶婶,怎好劳烦了你们来帮忙,况且赵先生快春考了,可得赶紧看书才是。”
赵二婶子��了一声:“本是想着我一个人来的,但众德说他该来,横竖不差这一天的,便跟着我一块儿来了。”
他这番心意程川远心领了,对赵众德颔首道谢:“谢了。”
赵众德轻轻一笑:“你我两家不必费言。”
程川远便挑了挑眉不同他说这些见外的客气了。
原本空空荡荡的田里瞬间就多起人来了,一人插一排秧,也是快上许多,连带着都快赶上别家的插秧进度了。
赵众德虽是读书人,不怎么做过农活儿,连皮肤都是白嫩嫩的,但却不矫情,人做起活儿来像模像样的,虽不如程川远蒋殷那般熟练,但却是认真仔细,不曾插歪过一棵秧。
赵二婶子埋头插着秧,边跟右手边插秧的白屿说道:“朝姑娘她本想着来的,但她铺子今日生意实在好,脱不开身,她家相公也忙着米铺,便托我给你们带了两条儿鱼,还有一块儿猪肉来,说是我们插秧辛苦,给我们管伙食了,叫我们好好吃上一顿。”
白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家插秧的活计,怎么倒还让他们管起伙食来了。”
“��,你家的事儿,咱们都记挂着呢,当初婶婶有什么事你们也是记挂着我们的。”要不是白屿他们,她儿子怕是都去边境当兵了。
这一路走来的相互扶持帮助,早就将他们紧紧的绑在一块儿,现下三家人倒真像是亲戚在走动了。
一群人在秧田里插到了晌午后,白屿回家去拿了昨儿个蒸好的馒头来,又装了几碟子酱菜,还捞有坛子里刚腌好的酸笋,家里的咸鸭蛋还有剩下的麻酱鸡蛋都一块儿带来了。
忙着春耕做农活儿,是没空去好好吃晌午饭的,晌午这顿先填饱肚子,待到晚上了,他再给做顿好吃的。
在田边老树的荫凉处铺了竹席,白屿将馒头,酱菜,腌菜,鸡蛋等一一从篮子里掏出来,零零散散铺了一地,看起来倒也是丰盛,便唤田里忙碌的众人:“大家来吃口东西吧,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儿。”
干了半天的活儿,又早已过了晌午饭的时辰,每个人自是都饿的不行了,程川远蒋殷等人听见后都搁下手里的秧苗,去旁边的河里洗净了手来吃饭。
也不拘礼客气,各自随意在竹席上坐下,捡起篮子里的馒头就啃上一口,白屿做的馒头蒸的喧软,又是千层的,吃起来有浓浓麦香,因在里面加了些白沙糖,还泛着甜味儿。
“吃馒头噎的很,喝点水,家里的金银花泡的,解渴去火。”白屿提了水壶给众人斟茶水。
馒头配上咸口带辣的酱菜是有滋味的很,蒋殷很是喜欢白屿做的酸笋,一连吃了好几根,还叫道:“屿哥儿,能给我装些带走么镇上吃不到你这般对胃口的酸笋。”
白屿笑了笑:“蒋弟你喜欢我自是给你装上一罐子的,下回给你多做些。”
咸鸭蛋剥了青壳后流出红油来,将暄软的馒头掰开,油润的咸鸭蛋往里一夹,蛋黄起了绵沙,红油顺着面纹就浸开了,蛋白咸香入味,一口咬下去,麦香混着醇厚咸鲜,真是越嚼越香。
赵二婶子口轻,爱吃白屿腌的麻酱鸡蛋,蛋黄已经化沙,成了麻酱那般的浓稠流感,她一个劲儿的夸道:“我在冬至姑娘摊子上尝过,当真好吃,回头屿哥儿你将方子教教我,回头我也好做些。”
白屿一口就答应了,旁边的程川远将红油辣子裹满了馒头,一口下去香辣的很。
又怕只吃酱菜盐蛋,味道寡淡,横竖田边长满了野菜,要多少有多少,白屿起身去摘了些蒲公英,马齿苋,苦苣菜,只挑着最嫩的掐,掐了半篮子后用水清洗干净,将嫩芽反复揉搓了一会儿,嫩绿的汁水搓出后,就少了苦涩味儿,再撒点粗盐用腌菜的卤汁拌匀,最后将田埂边上拔的野葱野蒜掐碎了加进去,便是清香咸口的下饭凉菜。
一口凉菜一口馒头,程川远蒋殷各吃了四个,赵众德也吃了三个多,最后剩下三个馒头,白屿和赵二婶子分了,幸好昨儿个他做馒头时蒸了一锅呢,不然都不够吃的。
填饱肚子后再喝上几碗金银花水,整个人都舒坦了。
众人吃饱喝足后便又开始紧着插秧忙碌起来,水田渐渐被秧苗的绿色填充。
落日熔金,暮色漫野,水田漾着碎碎霞光,有手脚快的人家已经在收工了,白屿家的水田里,插秧也已到了收尾的时候。
最后几排秧苗插好,白屿站在水田淤泥里直起身捶了捶酸软的腰背,看着一棵棵秧苗在田里迎风招展,心底是说不出的满足喜悦。
一朝春种入土,秋日遍野盈仓,不等秋天便能收粮了!
中午是胡乱打发的晌午饭,晚上自是又好好做一顿饭犒劳大家伙儿的,原本是要插三天的秧苗,今日一天就做完了,可是让人高兴。
朝姑娘送来的两尾鱼是春日最肥美的鲫鱼,昨儿个白屿还念鲫鱼呢,今日就能吃上了,刮了鳞去了腮,打理好后,白屿在鱼腹内塞了姜葱,又在表层抹了薄盐,程川远负责烧灶,让今日来帮忙的蒋殷三人坐在屋檐下歇一歇,往灶里添了三根大棒柴后就不用去管了。
白屿拿着铁铲往里大锅放了一大块儿猪油,随即下姜片爆香,将鲫鱼煎成两面金黄,烧沸的水没过鱼身,大火滚煮烧开后,用小火慢煨,过上一会儿,就能见汤白如牛乳了,白屿还往里面加了一些春笋片,切的薄薄的,放进去能添香,最后撒上细盐,一把葱花,还得滴上几滴麻油,便能起锅了。
猪肉切成薄片,山林上之前收回来晒干的木耳泡发了一碗,和莴笋片一块儿炒,白屿又往里搁了泡椒和嫩姜丝,吃起来清爽可口。
还有昨儿个剩的一些毛豆,拿来和刚长出来的嫩青椒一同炒,另烧了一碗红焖螺蛳,用了紫苏叶和藿香,格外有风味。
院子里墙根下的荠菜也嫩,白屿摘了一盘子,打了四个鸡蛋一起炒,鲜香软嫩,清淡适口。
一桌子菜,鲫鱼汤放在正中,冒着热气儿,真是丰盛,有肉有鱼有汤有菜,满满当当的好饭菜光是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程川远还去拿了自己的酒壶出来,夜晚喝上一点小酒能缓解劳累,蒋殷酒量过得去,几杯下去还能闲闲的用筷子夹菜吃呢,反倒是赵众德喝了两杯后,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竟开始摇头晃脑的念起诗来了,又哭诉自个儿学生的难缠调皮,惹得一桌子人是哭笑不得。
晚风习习,亲朋好友围坐一桌用餐,小院儿里烟火温婉,一餐丰盛却又烟火满满的家常晚饭,足矣抚平一整日劳作的疲惫,这是对辛苦耕耘的酬谢。
第166章
插完秧后, 地里的活计就能歇下来几天,别家都要赶着种豆种红薯,但白屿家是没其他地可以种的。
昨儿个蒋殷走前跟程川远说他替他寻了个活计, 是在镇上的官窑里烧砖, 因最近衙门要铺路修房, 需要大量的砖匹, 官窑那儿缺人手呢。
这是个好活计, 比旁的工钱要高,这还是蒋殷跟衙门的捕快有交情才要的名额呢。
知道自家表哥想多挣些银钱买地置家当,他自是处处留意着这些机会的。
程川远当然是一口就应了, 家里的秧苗已经插完,地里可以稍稍闲一段时间了,他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出门去做工。
晨光未亮还是一片黑蓝的天儿,灶房里点着油灯, 白屿搅弄着红薯稀饭, 边道:“听说官窑那儿的活很是辛苦,整日挖土扛砖不说,烧窑也是热的很。”
程川远坐在灶前穿鞋, 笑道:“卖苦力的, 什么活计都不轻松,官窑那儿的工钱高呢,一天给六十文, 抵得上码头两天的工钱了, 值当。”
白屿叹了口气儿:“行吧, 那晚上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用过了早饭, 程川远背上白屿给他做的干粮,灌好的水壶便出门了, 白屿依在院门儿口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村道,这才转身回了院儿。
家里的鸡鸭在等着放风出来啄食,猪崽子在等着喂,兔子的水还没换。
也是一堆事儿等着他呢。
白屿系着围裙一通忙活儿,等家里的琐事都做完时,天光早已大亮,他这才稍稍腾出手来,将衣裳拿到河边去洗了晾在院儿里。
今日还得将瓜苗豆苗都移栽了,菜园子里的地要认真垦一遍,还得挑粪出来浇一遍,直忙的他满头大汗。
江哥儿来串门了,见白屿蹲在菜园子里种菜,自个儿抬了矮椅在院子里坐下:“你家这瓜苗长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