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高兴的点了点头,索性小跑着回舱里拿自己的家伙什儿去了。
上回他买的那些土豆茄子现下可算派上用场了,白屿一股脑都给搬了出来。
肉他原本是没有的,可昨儿个管事的因着王河的事情,送了他一大块儿长条的咸腌肉做补偿,虽分摊到每个人的头上肉是少了点儿,但若是将肥肉切成薄片,瘦肉剁成碎末,也能做成一大锅,在当下也算是油水十足的荤腥了。
这次的人多,用他自己的小泥炉定是不够用的,白屿便去跟船上的伙夫借锅灶使使。
伙夫是个四十来岁,略微肥胖的中年汉子,常年在各个船上给跑船的主家做伙夫。
听到白屿来借锅灶,他大方道:“拿去用就是,不过待会儿还回来的时候你得给我涮洗干净,要我说,这家货船的管事是抠搜了点儿,船走到今天也没叫我做过一个油荤菜给人吃,他娘的,老子都跟着这趟船吃瘦两三斤了,小哥儿,你瞧瞧,我是不是脸都瘦了些。”
白屿看着他,努力的想要在他脸上看出点消瘦的影子,点点头:“是...有那么些消瘦了。”
伙夫嘴里咬着根刷锅帚的竹签当剔牙棍使,狠啐了声:“可不就是,往些跟过的主家不少,我经常能在做饭时多捞上一两碗好饭菜吃,这趟船倒好,我能给自己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走完了这趟,日后我可不接他家活儿了。”
白屿很会处事,嘴甜道:“待会儿饭菜好后,我先给伙夫大哥你盛上一大碗。”
“这成,我也跟着吃点好的。”
听着旁边伙夫大哥的絮絮叨叨,白屿将自己的食材都搬到了灶房。
先是将半篮子的土豆都削了皮儿,茄子切成小块儿。
那一大块的咸腌肉烧了一盆热水后,细细的洗了几遍,再泡进水里,这样处理后就能去掉大部分的盐味儿,吃起来不再��咸。
白屿出门前在米铺子买的米,他是一直没舍得怎么吃的,现下倒是能全部用上了。
几斤米全下了锅,白屿怕还不够吃,便多掺了些水进去,将饭蒸的稠一些,虽不如干饭那样解馋,但也能顶饱了。
横竖他明儿就要下船了,今晚趁着这机会赚上些银钱,还能把背篓里的东西都腾一腾,好减轻些重量。
米饭蒸上后,白屿便开始在锅里烧油,他只带了一小罐菜油,吃了这么些天了,也就只剩半罐,看着是少了些。
伙夫大哥也是个记仇的人,念着这家的管事为人抠搜,待人也不和善,他厌烦的很。
便站起身来问道:“小哥儿,可是油不够使”
白屿点头:“是缺了些,只能将就着用了。”
伙夫大哥直接打开了橱柜,用大铁勺从油罐子里舀了满满两大勺猪油出来,道:“这给你使,今晚的菜定是要做他个油水足的!平日里我做饭的时候,那管事儿经常来这里守着我,千叮嘱万强调的要我做饭少放油,最好是一点都别放,今儿咱豁出去了,可劲儿使!”
白屿感激道:“谢伙夫大哥了。”
猪油在锅里融化后,盛起来有足足一大碗的量,这么多的油,炒出来的菜定是香的咬舌头,白屿不想浪费糟蹋了这油,便用铁铲盛起来了一些,待会儿还能给大家炒个莲白吃。
将切好的肥肉片儿放进锅里爆香,油脂被爆了出来,待到肉片微微焦黄,便丢入一些香料,姜片,再炒肉沫。
随后是将切好的茄子块儿倒入锅,翻炒至茄子半熟时,加入半锅热水,再将土豆块儿,葱段,蒜粒一一下锅。
此外,这道菜不可缺少的,还得配上一碗酱料。
酱油,豆瓣酱,和少许白糖,勾兑好后,淋在锅里,和土豆茄子一起翻炒均匀后,再加入一小瓢热水,盖上大锅盖,再焖炖一会儿。
白屿坐在灶膛前盯着火,这菜得小火慢慢炖煮,火不能大了,否则茄子土豆就容易粘了锅。
又焖了一会儿,白屿站起身掀开了锅盖用铁铲翻了翻菜,肉香味儿顿时飘了出来。
伙夫大哥坐在一边闻到了香味后,勾的肚子都叫了起来,赞叹道:“你这小哥儿,厨艺倒是好。”
白屿笑道:“自小学的,村里有位婶子的手巧,跟着她学了不少。”
伙夫看他这年纪的,就如见到了自己家中的闺女一般,望着外面的夜色思念着亲人道:“我家有个姑娘,也是打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围着灶头转,厨艺也算是拿的出手,前年儿她嫁人了,就嫁给镇上一个开小馆子的汉子,小两口日子过的还成,起早贪黑的生意还算好做。”
白屿往灶膛里退了些火出来,橘色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他顺着话道:“那大哥你家姑娘过的挺好,幸福美满的。”
伙夫咂了咂嘴:“可惜就是还没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是想当个爷爷辈儿的。”
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有自家的发愁事,白屿也管不着别的,他自个儿都没有安身地儿呢,便不再问下去了。
另一个锅里咕噜咕噜的煮开了,冒着热气儿,白屿起身先去将煮好的米用纱布笠了,半盆的浓白米汤还得再倒些进锅里去蒸米。
米香四溢,白屿端着半碗米汤喝了口,舒坦的叫人的胃都暖乎乎的。
喝完手里的米汤后,掀开焖菜的锅盖,将提前兑好的一碗芡水儿浇进锅里收汁。
土豆,茄子,还有咸腌的五花肉,每一样做好了都能香的不得了,更何况是加到一块儿呢。
土豆茄子都炖的烂乎乎的,待会儿浇盖在米饭上,将菜和米饭一拌,能教人吃的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刚刚盛起来的油重新倒进锅里,再放上几根干辣椒爆香,白屿又炒了一个油莲白,每一根菜叶都被油浸过,泛着油光,撒上盐,今晚有饭,有菜,有肉,是顿好饭!
白屿盛好菜,转身对外面喊道:“开饭!”
第15章
外面的力工早已等不及了,各自拿着自己的碗筷涌进灶房里,白屿拿着大铁勺给人盛菜,边说道:“劳烦各位自己打米饭,我给你们盛菜。”
因着炒菜用了不少猪油,此时的舱里弥漫着浓浓的猪油香气,七八天没开荤的人了,闻着这味儿更是馋的流口水。
白屿给每个人都舀了满满一大勺土豆焖茄子,笑道:“今儿菜做的够多,吃完了每人都还能再添。”
端着饭菜的力工们索性就蹲在舱门边上,将筷子胡乱的在身上擦了擦,就开始埋头大口干饭。
“香!真香!”每个人都吃的嘴唇发亮,菜汤顺着碗浸到了碗底,成了菜汤泡饭,更解馋。
耙糯的土豆和软糊的茄条炖的烂糊,跟米饭拌在一块儿,里面还有猪肉沫呢,这样一碗酱香油重的饭菜,最适合他们这些开荤解馋的力工。
一时间船舱里没了别的声音,全都在埋头吃饭,程川远最后一个来盛饭,白屿拿着勺子给他打饭菜,小声道:“若是待会儿你饭不够吃了,我那儿还有馒头。”
程川远倒是不打紧,问道:“我刚刚吃了两个杂粮馒头,垫了垫肚子,倒不是很饿,你给自己留了吗”
白屿指了指旁边搁着的一个小碗:“我就吃这一碗,怎么着都是有的。”
程川远皱着眉头看那个小碗,愈发觉得那碗还没自己巴掌大呢,“吃这点”
白屿觉得那一碗就挺多了呀,他若是以前在家的时候,那碗比现在这个还要小上些,这个碗已经算是小号的大土碗了,他点点头:“够多了,跟你们卖力气的肯定是不能比的。”
听到他能吃饱,程川远这才放下心来,他还怕他们这群糙老爷们太能吃了,把白屿的那份儿一起吃了。
白屿将满满一碗的饭菜递给他,又悄声道:“怕你一碗不够吃,我特地给你多添了一勺饭往下按了按。”
程川远平日胃口就大的很,笑了笑:“饭菜太香,胃口都要比平时好些,你做的饭菜尤其合我口味。”
白屿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
有其他力工拿着碗进来添菜了,白屿赶紧拿上大勺子去给人添菜,程川远不好杵在这里碍事,端着碗也出去寻个地儿扒饭去了。
陆陆续续都有力工拿着碗进来了,白屿给所有人都添了菜,一整锅的菜吃了个精光。
所有人都竖着大拇指夸赞白屿:“小哥儿的饭菜做的好!今晚十文钱花的值,吃了个油水饱!管事儿!”
就连锅底剩下来的油水汤,他们也不浪费的分了个干净。
等白屿忙活完出舱去寻程川远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大半碗。
白屿坐到他边儿上,两个人并肩看着前方河面上挂着的圆月亮,耳边是船底行水的声音。
“怎么还有个煎蛋”程川远快扒到碗底了,才发现碗底竟还藏着一个水煮鸡蛋。
白屿脸上浮着皎洁的月光,转头看他,露出狡黠一笑:“我特意给你藏的,那天你陪我去镇上买的鸡蛋还没吃完呢,我就给你煎了一个。”
程川远将筷子放在碗上搁到了一边,磕开鸡蛋壳,剥出圆滚滚的鸡蛋,随后掰成两半,自己留了少的那一半,另一半递给了白屿:“咱俩分着吃,你平日里也舍不得吃上一个鸡蛋。”
白屿平日的节俭他是看在眼里的。
白屿婉拒:“我给你煮的,你吃吧,我刚刚用过饭了。”
程川远不肯收回手,依然拿着那一半鸡蛋,黑眸静静的锁着他。
白屿被他看的脸热,只能伸手收下了那一半鸡蛋。
两个人各拿着一小半鸡蛋,默声吃着,程川远两口便塞进了肚子,转头一看,白屿还小口吃着呢。
白屿见他鸡蛋已经吃完了,又从衣兜里摸出了另一个东西递了过去,道:“这是你给我买的糕饼,我给你带了几块儿,让你也尝尝。”
不用问,程川远这种汉子平日里定是舍不得买这种金贵的糕点吃的,这次买了他也没尝一块儿。
程川远摇头不愿接,他一个大汉子吃这种好东西做什么,这种香香软软的糕点就该白屿这种小哥儿吃才对。
“你吃,我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一块儿算起来要好几文呢,他一口囫囵吞下去了,不是糟蹋东西么。
白屿也不肯,非得要他尝尝才罢休:“你送了我这种好东西,你若是连尝都不肯尝,那我才是不好意思收呢。”
程川远默声看了他一眼,只好点头道:“行,那我就吃一块儿尝尝。”
他捡了最小的一块儿,放进嘴里后奶香味在舌尖化开,松散又绵软,他便觉得糕点铺子的掌柜也不是那般黑心了,这种香软的东西是该卖贵些。
他道:“挺好吃的,小时候我去偷喝隔壁邻居家水牛的奶,也不如这般奶香的。”
他的这番形容惹得白屿笑了起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小会儿,白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眸子被水雾染湿,他对着夜色呵了一口气,轻声道:“明儿早我就下船了。”
程川远转头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才低沉的嗯了一声,又道:“路上小心。”
白屿点了点头:“好,你也是,出门在外万般留心,程大哥你这趟货船是要到哪儿”
程川远回道:“还要往前再走两个洲,到济安洲,再往回走。”
白屿抿了抿唇:“你是哪儿的人”
程川远:“南川洲的。”
白屿眸子亮了亮:“你也是南川洲人!”
程川远:“是,南川洲梁县云雾村的人,你呢去南川洲哪个县又寻什么村子”
白屿摇头:“还不清楚,我得去寻寻才知道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心里都清楚,天大地大,他们之间又没书信往来,怕是明日一别再难相遇了。
白屿感激道:“还是向程大哥你再道一声谢,这一路多亏你照顾和帮忙了,若是日后,咱们还能再见,我请你吃饭。”
程川远心里有些不得劲儿,仿佛河面的水在他的心里晃荡似的,他低沉道:“若是你寻不到亲戚......或是,他们待你不好.....”
白屿看他,眸子清亮,心里也不由的提了起来,这人...是想说什么。
程川远却不敢往下说了,人家小哥儿来走亲戚,日后还是要回自家的,且两个洲之间相隔甚远,他怎么会一直留在南川洲。
他嗫喏了一下,改了口:“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来云雾村找我就是。”
白屿哦了一声,心里好似踩空了一下,情绪有些难以说明的复杂。
程川远把今晚收的铜板都掏了出来,叮铃哐啷的砸了一地,跟座小山似的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