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呀,这般好的猪草!”白屿眼睛一亮,洗了手去帮他接竹篓。
猪草倾倒在屋檐下,又嫩又绿,是最上等的青草色,像是春天枝条上绽放的第一瓣树叶,连草根都是白生生的。
程川远取了斗笠卸了蓑衣,坐在檐下脱草鞋:“闵河边上那儿的猪草最嫩,我就去割了一背篓,顺手就在咱门前不远的溪河里用细眼竹筛淘洗了两遍,洗到草根发白我才背回来,这样夫郎就不用再拾掇了。”
白屿不得不说自家汉子做活儿仔细呢,他高高兴兴道:“那我去生火了。”
“我替夫郎铡猪草。”说罢,程川远就将这些猪草放在了猪草盆里,挽成一卷一卷的,左手按着,右手下压着猪草刀,一下一下的将猪草剁的又细又匀。
屋里锅中的谁烧开了,程川远将猪草装到撮箕里撮到锅里去,白屿拿了一竿长棍铁铲来搅弄,慢慢的,锅里煮出一种植物的青香。
随即便在上面撒下一层厚厚的麦麸,用铁铲继续搅弄着,将这一锅猪食熬得糯糯耙耙的。
这样的猪食就是最好的,白屿原先也不大懂,还是秀水村的李婶婶告诉了他一些养猪方子,春天割菊花香,路边黄,鹅肠草,夏天是竹叶草,马齿苋,狗草藤,秋天得多囤水嫩草,以备冬天用,若是冬天没甚草食了,便捡些菜院子里的青叶子切碎了喂,或是偶尔往猪食里加些麻酱渣,或是菜籽渣。
白屿依着这些法子来喂,这才将自家的两头猪喂的白白嫩嫩,不用想,今年宰上一头,熬出来的油水足够他们一年的用度。
熬好了猪食,程川远便提了猪食桶去倒在猪食槽里,两只猪哼唧哼唧的拱着开饭了。
白屿又拌了鸡鸭吃食,边和程川远站在鸡舍前认真打量着自家的鸡鸭:“相公,咱家养的母鸡好像多些,瞧着就三只像是公鸡,鸭子也是,公鸭少,这样倒好,能多捡蛋吃。”
有两三只拿来宰肉吃就成。
兔子长的是最快的,已经快是成年兔那般大小,再养上一个来月,就能拿到镇上去卖两只。
“总归它们是生崽快,到时候再另起个兔笼再养几窝。”白屿道。
程川远说道:“兔子养多点也好,今年给夫郎做兔毛围脖或是手通子,听说戴起来格外暖和,比鸡毛鸭毛搓出的线团子织成的衣物还热乎。”
说到这儿白屿想起来了,前些日挑货郎还来村里收购过不少鸡鸭毛,因着是夏季,这些家禽的羽毛便格外便宜,鸡毛一斤十文,鸭毛一斤十二文,鹅毛要贵些,一斤十五文。
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养鸡鸭这些,自是平日里都拾捡着,挑了里面的细绒毛,反复清洗晾晒后,去了臭腥味,拿来和棉花一起填到棉衣里,冬天穿起来格外暖和。
但因着是夏季,这些东西堆到家里也是臭哄,不少人家索性都卖给了挑货郎。
白屿没舍得卖,攒一攒,今年拿来做身新棉衣,或是填补到冬被里去,总能热和些。
外面的风雨未停,两个人便在院儿里做着闲活儿,聊着琐碎家务,也算是山中人家闲散的一天。
第180章
雨季过后, 已到小满。
眼瞧着离端午倒是愈发近了,端午节是民间的另一大节日了,跟清明, 中秋, 春节并称四大节。
白屿也要提前为端午做准备了, 得备好咸鸭蛋, 粽子等, 另外端午节还有大集,因着有赛龙舟抢鸭子等活动,集市格外人多热闹。
白屿不想错过这般好的大集, 想着做些吃食去集上售卖,程川远这段时间在家里没歇着,编了箩筐、畚箕、竹筛、鱼篓、虾笼等东西,零零总总不少, 也等着大集那日拿去集上售卖。
家里的鸭子还没到下蛋的时候, 之前腌制的咸鸭蛋皮蛋也已经吃的七七八八,白屿便取了一筐子鸡蛋打算拿去跟村里养鸭子的人户换。
出了院儿门,白屿就遇上了五娘子, 她刚摘了满背篓的桑叶, 瞧见了白屿便唤他:“不是说要来取些嫩桑叶么,怎迟迟不见你来取”
白屿笑了笑:“这阵子浑忙忘了,连着下了好段时间的雨, 都懒得出门。”
“哎, 可不是, 我家桑树倒是被这雨淋的长势好, 家里的蚕都吃不过来呢。”五娘子道。
白屿:“那我可不同你客气了,待会儿回来便去你家园子里取些桑叶回家, 想着拿来晒干后碾磨成粉拿来喂喂兔子。”
兔子中暑或是伤寒,用桑叶粉添加到兔食里最是有效,白屿想趁机备下一些。
“你倒像个老手呢,我阿娘以前就喂兔子,也是用这招,管用着呢。”五娘子笑道。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便散了,白日里都各自有自家的活计做,五娘子走后白屿提着篮子想去村里养鸭的人家换鸡蛋。
没走几步又遇到人了。
是李槐春,跟上次见她不同,这一回她笑盈盈的,眼角那颗痣也跟着笑起来,格外好看。
“屿哥儿。”她像是在此专等着白屿的。
白屿哎了一声,轻快道:“槐春姑娘,近来可好”
李槐春抿了抿唇,从怀里摸出了早就备好的东西,递到白屿面前:“我是特地来跟你道谢的,我知道我这桩亲事亏了你,这才成了,我成亲时没有请你家来吃颗喜糖,今日我是特地来给你送的,自己做的糖,别嫌弃。”
白屿笑道:“这般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当了个说客而已。说罢,伸手去接了那一小包喜糖:“但这喜气我还是得沾沾的。”
李槐春日子如今看来过的不错,整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的,想来谷家二郎疼她,日子过的顺心。
“无论如何,这声谢,我是得道的,我相公说,这情他记着呢。”李槐春道。
白屿倒也不是没从这事儿中捞好处,承人情倒是受之有愧,便道:“不用放在心上就是,你日子过的好,我也没白忙活一场。”
李槐春垂眼:“以前觉着你是村里最泼辣最敢的小哥儿,她们那些婶婶都说你顶厉害,可现下我倒是觉着她们错了,你活的全凭自个儿心意,又比她们敢争,不吞那些委屈不受旁的气,我觉得这般活的才畅快。”
白屿挑了挑眼梢:“我哪有槐春你说的那般好,我就是个厉害又嘴毒的小哥儿罢了。”
“才不是,我觉着你这样很好。”李槐春轻声道。
白屿便同她又多说了几句,眼瞧着日头不早了,这才又往村里走,篮子里除了那筐子鸡蛋又多了那包喜糖,用油纸裹着,上面贴着红色的喜字,瞧着是精心包过的。
端午前后的鸭蛋贵,一颗鸭蛋要顶两个大鸡蛋,白屿拿了一筐子鸡蛋同村里养鸭的人户换了二十枚鸭蛋,又花了六十文再买了十几个。
现在家里底子厚了,也不拘多费上些银钱吃了,既然是过节,那便多做些,一次性叫人吃的心头畅快。
回来的路上,白屿便去了五娘子家的桑园儿里,捡着最嫩的桑叶摘了一篮子,遇见了不少桑树已经挂满了红黑色的桑葚。
他可不去摘人桑葚,又没事先跟人打过招呼,摘人果子是要遭骂的。
摘了桑叶白屿便提回家去了,先到家将鸭蛋都用晾凉的白开水清洗干净,便放到院坝里去晾晒,待水珠彻底晒干就能制作了。
白屿又将今日摘回来的桑叶摊晒在竹匾上,也一并晒了出去。
院子里的番茄又挂了好些大红个,白屿提了篮子摘回了灶房,又用篮子吊了一些进井里湃着,今日天气闷热,程川远又在田里除草理沟,小满时节,得紧管着地里的稻穗。
想着待会儿给人送几个去解渴。
院墙边栽种的那棵金银花长势喜人,白屿时常去给肥土,竟叫它长满了枝头,从院墙头垂了下去,得赶着时候摘,别叫浪费了。
白屿又回屋里提了篮子去摘金银花,拿来晒干了泡茶水喝或是做成金银花露冲水喝都是好的,刚摘一会儿呢,村里的那群小娃崽来了。
墩子和小山子带着一群孩子,来找白屿家的小狗儿玩。
白屿给家里的小狗起了个名叫阿旺,它性子极好,又黏人活泼,深受村里小孩喜欢,时不时墩子他们就要上门来找它玩耍一番。
“小嬷,阿旺呢”墩子顶着胖乎乎的小脸儿问道。
白屿双手攀着金银花枝,垫着脚尖在摘金银花,顾不上回头,只说道:“怕是在堂屋里呢,你们寻它去就是。”
墩子便带着小山子等娃崽进了院儿去寻小狗玩去了。
没一会儿又都出来了,白屿瞧着墩子问:“阿旺不在”
墩子摇了摇头,旁边的小山子说话儿了:“屿小嬷,我们帮你摘吧。”
他们是瞧见屿小嬷一个人摘的又慢又累,他们这些孩子最喜欢屿小嬷了,愿意帮屿小嬷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
白屿眯着眼睛笑:“你们这般懂事贴心,小嬷也不客气,来吧,帮帮小嬷。”
一群娃崽也不去玩耍了,一哄的涌上来帮着白屿摘金银花,院儿里好生热闹。
也亏得这群娃崽了,这刚摘完几筐子金银花,竟就响起了闷雷,白屿呀了一声:“怕是要下雨了。”
刚唤了娃崽们到堂屋去,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儿家已经落下来了,打的瓦片滴答响。
白屿想起井里湃着的西红柿,去拽了绳子,将冰凉沁人的沙瓤西红柿切成几瓣,又倒了白沙糖,淋了些蜂蜜,拌了一大碗端到堂屋。
这样的东西小娃崽们最是喜欢了,欢呼雀跃的涌上来,小手抓拿着番茄吃的很是高兴。
白屿也不亏待他们刚刚的劳作,知道娃崽们不爱喝大人那般的茶水,便用家里菜园子里刚摘的黄瓜捣碎了,加了蜂蜜,又往里冲泡了薄荷,一壶甜滋滋又清香宜人的水就做好了。
每个娃崽一碗,解了闷热天气的渴,又好喝的叫人添嘴唇。
墩子和小山子捧着碗看着天边时不时闪过的闪电,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耳边炸开,雨水浇散了闷热潮湿的天气,变得清凉起来。
“屿小嬷真好,会做好多好吃的,屋子也香香的。”小山子吸了吸鼻子,堂屋里还萦绕着艾条橘皮的香味。
墩子点点头,将水一饮而尽:“屿小嬷怎么还没有娃崽呢我还想带他的小孩玩呢,教他打沙包,跳房子,去田里捉蟋蟀。”
小山子想了想,回道:“应当是河里还没冲来小孩吧,我阿娘说我就是河里冲来的。”
“你阿娘唬你呢,小孩不是河里冲来的,是树上长出来的,我就是树上长出来的,后面我还去认了那棵树做干爹呢。”墩子说道。
等着娃崽们吃饱喝饱,又同白屿家的小狗阿旺玩耍了一会儿,雨势渐停,村里响起了各家寻娃崽的声音。
听到自家阿娘在唤自己,各个都着急的同白屿打了招呼一溜烟的往家跑了。
刚刚还热闹的堂屋霎时冷清下来,白屿拾掇着被闹乱的堂屋,扶起倒下的椅凳,归置好物什,连阿旺都呜咽的看着院门儿外。
程川远扛着锄头回来了,瞧见自家夫郎在堂屋拾掇呢,打趣道:“家里遭贼了”
白屿摇头笑道:“村里娃崽们来过,还帮我摘了金银花呢,相公可有淋雨”他好去烧洗澡水呢。
“倒是没有,去王三家躲了雨。”程川远道,放了锄头后回来继续说道:“他家今年的枇杷长得格外好,还给我揣了几个回来。”
说罢,程川远往外掏了四五颗金黄的枇杷出来,白屿许久没吃过了,接过一颗,轻巧的撕开果皮儿,咬了一口果肉,甜中带酸,倒是好吃。
“他家待你不错,还给果子吃呢。”白屿笑着将另一颗剥了皮儿塞进程川远嘴里。
“之前他家修屋子,我去帮过忙,王三的娘子为人也和善大方。”程川远吃着枇杷囫囵的说着。
白屿又回屋子里捡了一盘子番茄出来:“快解解渴,若不是下雨了,我就给你送地里去了,今晚咱们吃桑叶豆腐可好”
从五娘子那儿摘回来的桑叶正好今晚做一些豆腐吃。
“成。”
白屿回灶房里将盐水泡好的桑叶捞起来,用石杵碾碎,再放入纱布里一块儿挤压,浓绿色的汁水流出来,约摸大半盆,便倒进锅里去搅弄,又掏了些草木灰出来化成水。
中小火煮,微沸时边搅边煮,防底糊,再撇去浮沫,将熬好的水盛进盆里,最后吊进水井里去冷置。
到了傍晚时分,盆里的桑叶汁已经冷却成了豆腐那般的质地,吃起来弹牙冰爽,顺滑入喉,解腻又润嗓,自带桑叶独有的清甘草木香。
白屿将桑叶豆腐切成小块儿,拌上辣椒水,蒜泥等调料。
两人各端着一碗,坐在小院儿里看着晚霞渐落。
第181章
江哥儿家特地选了芒种这一天请白屿程川远去新屋子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