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第18章
果然,赵二婶子开始苦诉起她的命来了:“我命不好,出生就被算命先生说犯煞,因着我是中元节那种极阴日子生的,所以不招人待见,从小就没人疼,好不容易大了,媒婆也不愿意跟我说亲事儿,就那么挨着,挨到了十六岁那年,县里有个三十来岁的老鳏夫要续弦,这才给了我家五两银子把我娶了过去。”
白屿听的认真,没想到这赵二婶婶的命也这般坎坷。
朝姑娘哎呦了两声:“婶婶,你又说了,我这听的耳朵也起茧了,不听了不听了。”说完,她提上扫帚就出去了。
赵二婶婶笑了笑,对白屿道:“她啊,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听的心疼我,所以每次都不愿意听我这个老婆子唠叨一嘴。”
白屿笑了下:“知道,那婶婶后来呢”
赵二婶子继续道:“后来就嫁过去了呗,那个老鳏夫他还有两个儿子,我嫁过去就给人做了继娘,可我也才那么大,只能学着给人做娘,做饭洗衣喂猪种菜,过了好几年我终于有了身子,生下了我自己的儿子,眼看日子就要过起来了,这个老东西偏偏就得了恶寒撇手走了。”
说到这里她抹起了泪花:“那两个继子就说我是个煞星,把还在月子里的我赶了出来,其实他们就是想要家产铺子,可实在是没人给我撑腰,我只有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回了娘家,哥哥嫂嫂也不愿要我,幸而有个老尼愿意收留我们,她日子也不好过,庙里香火钱也没有,她便经常出去化缘,那几年我就带着孩子和她住在破庙里,后来她也没了,我就来这个酒楼子做烧火杂役,这一待就是十来年。”
白屿听的忍不住眼角湿润,这些年赵二婶婶的苦楚让人叹息,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婶婶,你还有儿子呢,日后让他孝顺你。”
赵二婶婶提起儿子总算是高兴起来了,眼睛里闪着光:“哎,别看我是个粗人,命不好,可我儿子好,从小就聪明,在庵里的时候就识得墙上的字儿了,后面我就攒钱送他去了学堂,先生夸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呢,眼看着明年就能乡试考童生了!”
白屿哟了一声,笑的眉眼弯弯:“婶婶好福气,家里要出个读书人呢,若是日后考了秀才再考上举人,那可不得了,地主老爷见了都要躬手行礼的。”
赵二婶婶苦了一辈子,现在的日子奔头就是她儿子呢。
朝姑娘从外面提着扫帚回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两个地瓜:“刚刚掌柜给的,待会儿烘在灶膛里烤来吃了。”
赵二婶子哎了一声,又提醒她:“下回可别去前院儿了,躲着些走。”
朝姑娘嗯了声,转身又回厨房里掏灶头去了,烧的草木灰也是能卖钱的,有人定时来收,一桶五文钱。
白屿剥蒜剥的指甲疼,于是放下蒜歇会儿,转手来帮赵二婶子择菜,他伸头问:“为什么朝姑娘要躲着躲谁”
赵二婶子往门外瞅了一眼,挨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道:“躲掌柜的!屿哥儿你日后也得躲着!”
白屿:“他是个好色货”他不是什么蠢货,从小靠自己保着命,遇到过村里汉子的调戏,他自是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的。
赵二婶子听的乐起来了,“你倒是个不害臊不避讳的小哥儿。”
白屿:“这世道,若不多长两个心眼儿,只怕是要被人打来吃了,还装这些羞臊做什么。”
赵二婶子小声道:“那我就不担心你了,咱们掌柜的虽说怕媳妇,但也不是个好货,一双老鼠眼成日贼溜溜的到处瞅,瞅谁家姑娘好看,小哥儿肤白的,外面人他不敢去调戏,但朝姑娘就是咱酒楼的人,他没事就要来寻她,朝姑娘每次都躲。”
白屿问道:“朝姑娘家里也有难处不然为什么她不走。”
“她啊,家里有个烂赌酗酒的阿爹,想把她卖楼子里去,朝姑娘从家里跑出来了,但其他地方都不招姑娘做工,她就只好留在这儿儿,瞧着吧,她是个有主意的,一直在攒钱,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儿了。”
白屿心里为她高兴:“那可太好了。”
说了一会儿话,菜也择好了,正巧大师傅午睡回来了,睡眼惺忪的,再过会儿就到了晚饭的点,他要来上工了。
未到酉时,酒楼就上客了,穿着绸衣的食客四散在酒楼大堂,和好友喝酒谈趣的,还有宴请宾客的。
后厨好一顿忙活,大师傅抡着勺子将锅炒的热火朝天,油花四溅,白屿本来是在灶膛前烧火的,可传菜的跑堂和帮忙的朝姑娘已经忙不过手来,掌柜只好来赶紧叫走了白屿。
白屿在西云洲的时候也是干了不少酒楼子的,虽说只是给人跑腿去外送吃食的,但瞧见来往的宾客,酒香四溢聊的欢畅,时而喝酒大笑,这场面他也不怵。
撸起了袖子,露出手腕便接过端菜的食盘,朝姑娘忙的鼻尖出了一层薄汗,来不及多讲了,只给他道:“若是记不住菜名儿,上桌的时候你只管报吆喝:上菜咯,记得手要稳,莫撒了汤汁。”
白屿点头:“谢谢朝姐儿,我自当注意的。”
来不及多话,朝姑娘端着食盘就急匆匆走了,白屿拿着食盘去了出菜口,赵二婶子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儿的菜放到他的食盘上,叮嘱道:“小心烫手,屿哥儿。”
白屿垂眼扫了一下她的手,只见赵二婶子的手背红了好大一块儿,明明自个儿被烫成这样,却只顾着念叨他,白屿心口热乎,哎了一声,端着菜走了。
酒楼的许多食客都是常来的熟客,瞧见了白屿这眼生的小哥儿都免不了要多瞧上几眼,白屿只管低头上菜,旁的也不多说,若是有人问话便垂眼答上两句。
反正他现在将自己拾掇的丑,根本看不下去,也不怕有人来缠他了。
对这么个丑小哥儿,这些阔绰的食客自是没多大兴致,白屿一晚上奔走下来,除了腰酸背痛倒也还行。
掌柜倚在柜台边上,冲捶腰的白屿喊道:“莫闲着,去把碗筷捡了,汤汤水水要倒在桶里收起来,若是有肉菜剩下的你单独给我端过来。”
肉菜是舍不得倒进泔水桶的,就连给赵二婶等帮厨他都舍不得,得他瞧了后再决定怎么分配。
白屿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扒皮鬼,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碗碟,掌柜继续依着柜台打瞌睡。
通常这些食客大多都剩不下什么东西,往往就盘子里能余下些汤水来,若是遇见客人宴请宾客时,之间互有生意要讲,才会喝酒顾不上吃菜,倒是能剩下些好菜来。
白屿捡着碗筷,悄悄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掌柜,见他还阖着眼打瞌睡,白屿飞快的将两个馒头和半只熏鸭捡到了汤碗里,再堆上几个碗筷,就这么大大方方端进后厨去了。
大师傅炒完菜便甩手走人了,赵二婶子和朝姑娘在后厨洗碗,天冷了,水也凉,遇见油不好化开,只能多放些皂果子。
朝姑娘搓洗着碗,又忍不住骂起前院儿的掌柜来:“前儿个我和赵二婶子烧了锅热水来洗碗,那扒皮的站门口骂了好些时候,说柴又贵了几文,今年干柴贵,又不好买,不让我们烧水洗碗。”
赵二婶子:“可别说,今年的柴就是涨了,我去私塾给我家小子送银钱的时候都多给了五十文,让他紧着买炭火使。”
白屿放下碗,凑了过来,嘴角噙着笑:“猜猜我偷摸着拿了什么回来”
朝姑娘瞧他:“捡碗的时候藏了包子或是馒头但那扒皮不是在那儿盯着吗”
白屿眨眨眼:“总有他瞧不见的时候。”说完,他从汤碗里拿出两个馒头,随后掏出那小半只熏鸭。
“我手快,就赶紧藏碗里了,今晚儿累的咱们脚都浮了,吃的那点儿清汤面怕是顶不住,索性带回来咱们吃了好顶顶肚子!”
朝姑娘佩服道:“还是你胆子大有主意,我都多久没藏到这种好东西了。”
赵二婶子高兴的用围裙擦了擦手:“待会儿我用小炉子烧点儿水咱们热一热,睡前吃两口睡觉都香哩。”
洗好碗,三个人便蹲在灶前分了馒头,每人还得了一块儿熏鸭,又香又干实的鸭肉在嘴里越嚼越香。
白屿不禁想起了他在船上的时候,那晚上他和程川远坐在船头吃东西,一个鸡蛋也能吃的很香。
他不禁望向窗外,看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心里有好多的话想问,程川远现在在哪里呢,货送到了吗,他回到南川洲了吗,他还能再遇见他吗,梁县在哪儿,云雾村在哪儿。
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清楚他多久回南川洲,可转念一想,他也不好去寻他,一个小哥儿哪能去追着汉子跑的。
若是当初他能给程川远留个地址,好歹还能有个念想,说不定他会来寻自己也说不定,现在人海茫茫,他们怕是真遇不见了。
想着心里也开始不得劲儿了,吃完馒头,白屿便回柴房歇息了,用两捆柴抵住了门,铺了被褥转进被窝里,因着窗户破了个洞,有风灌进来,他只能裹紧了被子。
白屿思虑着要不要再去找衙门那个黑心吏人一趟,跟他讨讨价,看看能不能给他便宜一点,他便花了这银子查查表娘的户籍了。
上次给门房的那十文钱下回看看还能不能再去要回来
第19章
第二日辰时,白屿告知了赵二婶子和朝姑娘自己要出门一趟,便出门去了,到牌坊楼子前的柳树下等那日赶牛车的汉子。
眼瞧着日头都升起来了,坐等右等也没瞧见人的踪影,白屿心里知道找人哪有这么容易的,但横竖这也算条路。
回酒楼的路上,白屿想着,实在不行,咬咬牙给那个黑心吏人一两银子算了!可就是怕人收了银子不干事,白白给了钱。
正兀自想着,没瞧见前面儿巷口有家铺子里跑出来一个酒楼小厮,他端着刚收回的碗筷就朝白屿直直撞来了。
白屿没防住,被碗里的汤水撒了一身的油污,跑腿汉子瞧了,急忙说了两句:“对不住。”说完就想溜之大吉。
白屿哪儿能让人跑了,一把拉住人的衣裳,嚷道:“你撞了人,害我脏了一身儿就想白白跑了!”
跑腿汉子哟了一声,叫苦道:“好小哥儿,我这赶着回铺子里干活儿呢,只能对不住你了!”
白屿不依,死死攥着他的衣裳:“你给了我洗衣钱你自当忙你的去,我绝不拦着!”
跑腿汉子心疼钱不想给,自个儿跑这么一趟腿也就三文钱,嚷道:“你这衣裳又不是绫罗绸缎,破衣裳一件,还值当要我赔洗衣钱!”
白屿:“破衣裳也是要穿的,你若是不给洗衣钱我就一直跟着你,我这种穷苦人家,就指着这两件烂衣裳替换呢!”
跑腿汉子拿他没法子,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又急着回铺子里去,只得掏了三文钱来:“我这浑身就刚刚收的三文钱,你拿去买皂珠子罢,横竖也是够了。”
白屿也不是贪心难缠的人,收了三文钱后就撒手了:“行。”随后揣了钱便走了。
跑腿汉子看了眼他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好一个厉害小哥儿!”
回到酒楼后院儿,赵二婶子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正好就瞧见了白屿,不禁喊道:“这是做什么去了,顶着一身脏污回来!”
白屿笑的眼睛弯,从衣裳兜儿里掏出了三枚铜钱:“赵二婶婶,我被人给撞了,但我讨回了三文钱呢,不亏,反而算是件好事儿了,待会儿你得给我掏点草木灰出来,我好泡泡衣裳。”
赵二婶子:“..........”天娘嘞,她可算见着比她和朝姑娘还爱钱的人了。
白屿回到柴房先打水洗了脸接着换衣裳,他的衣裳统共就两身儿,都缝了好几个布丁,还有一件棉衣是出门时拆了李秀燕的棉花填进去的,那得等天彻底冷了再穿的。
白屿便在里面又加了件单衣,换上了另一件破夹棉的衣裳,还没扣完扣子,朝姑娘就急着来敲门了:“屿哥儿,外头来了两桌大户,指着要吃好席面儿,得赶紧去烧膛了。”
白屿急急的将扣子扣好,便推门出去了,“我马上就去!”
他走的太急,没看见朝姑娘脸上的震惊和欲言又止。
匆匆忙忙到厨房的时候,赵二婶子已经去院子里洗菜杀鸡去了,白屿慌慌的跨进门,大师傅正在热锅烧油,他的脾气向来不好。
半天没瞧见烧火的杂役,前院儿又催得紧,他心口的那口气是半天没顺下去,正烧着呢,听见有人回来了,便发火骂道:“躲懒都躲哪儿去了!懒的长虱子!”
他抬起头还想骂,兀的止住了。
白屿正听骂呢,就见大师傅不骂了表情有些滞住了,他伸了下脖子表情疑问:“唔”
大师傅眉头都松开了些,半天盯着他瞧。
白屿问:“你还骂么不骂我就烧火去了。”
大师傅挥着勺子摆了摆手:“奇了怪了,你这出去一趟换了张皮儿回来。”
他说完就刺啦下了菜,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白屿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也没问,捡起干柴就用火钳往灶膛里添火。
大师傅是个二十多年的老厨,炒菜麻利,手里的大铁勺用的行云流水,勾芡儿翻炒撒盐那是眼都不带眨的,没一会儿功夫灶头上就摆了五六道盘子。
“前院儿的人能不能麻利点儿,刚出锅散着热气呢,若是上菜慢了锅气跑了,菜就疲软不好吃了。”他皱眉嘟囔道。
白屿将灶膛塞的满满的,火旺的很,听了大师傅的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主动道:“我给送去吧,免得误了时候。”
其实他是想再去大堂待着,说不定还能捡着点儿什么。
大师傅没拦他:“你去送,别撒了汤汁儿乱了菜样。”
白屿哎了一声,拿了食盘装上菜往前院儿去。
上菜的时候,几位阔绰老爷还抬头瞧了他好几眼,甚至还问了他话儿:“之前怎么没瞧见过你”
白屿垂眼乖顺答道:“刚来不久。”
“一个小哥儿怎来酒楼子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