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还不等青哥儿自己说话,旁边的林二婶子就扯着嗓门儿道:“谁咱们云雾村的宝贝!可是个大人物!怕是县官儿你们都没见过, 可咱们这位小郎中却是省府布政司大人, 也就是省府的大官儿!亲自封的郎中, 赐了名号的!就是县官老爷见了咱这位小郎中, 也得客客气气的!”
这事儿罗家人在自个儿村里也是听过一耳朵的, 说是云雾村出了个不得了的郎中,在外面立了功,大官儿亲自叫人送了牌匾, 又封了名号,不曾想那位郎中竟是个这般清秀的小哥儿!
青哥儿轻声道:“罗家这几个孩子已在我名下做徒,我作为师傅自该照应罗家,你们若是想欺负他们, 我头一个不应。”
一群泥腿子, 乡野人户自是不敢跟有名号的青哥儿争的,只怕人县官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若是去告公堂说不准反叫把他们打回来。
白屿见这些人犯怵, 继续道:“如今你们也是瞧见了, 我们云雾村护短,只要是咱村的人就不叫旁人给欺负了,日后其他村的别想来我们这儿打秋风, 争家产。”
程川远推开院儿门, 站在门口睨着罗家人, 沉声道:“现下还让你们囫囵个儿的走, 若再磨蹭,那就别走了, 定叫你们脱层皮。”
罗家人也不是没眼力见,瞧不清现下是何处境,这村长,还有这带头的小夫郎,满院子的刁民,另还带了个他们惹不得的小郎中,他们自是不敢再在这儿闹下去了。
连狠话都不敢撂,灰溜溜的赶紧走了。
程川远不放心,又叫了几个汉子在后面一路跟着,定要看着他们出了村子才行。
石河村与粮丰村不远,石河村的村长跟周夯还有些远亲关系,后面可以托他帮着留意些罗家人,若是再敢来闹,定不像今日这般好走了。
人被轰走了,罗巧玲满是感激道:“亏了程村长屿哥儿,还有小郎中,也谢过各位嫂嫂婶婶们,来我家撑场子,才叫今儿我们娘几个不被人打来吃了,在此真的是谢过了!回头杀鸡宰肉来报答!”
宋幺婶婶��了一声,笑道:“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终归他们今日是怕了,日后你也别担心,若再有其他人敢来欺负你们,只管叫我们就是!”
五娘子在旁边跟着说道:“现下咱们村的人,真是人心齐,晓得护着自个儿人,以后旁村都晓得了,也不敢再随意欺负咱们。”
“是,现下大家都是一股麻绳拧一块儿!”
自从扛过了洪涝,又闹过流民匪患,另还有些其他事儿,经此种种,云雾村的人心也是越来越齐,没了以前的互相计较,也不再各扫自家雪,如今的村长程川远又是个拎得清,办的好事儿的,倒叫这个村子风气都变了,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团结。
众人又团在罗家院子说了会儿话,怕家里的福仔喜妹三个小娃被刚刚的场面吓着了,婶婶们又唤了墩子小山子等娃崽来,叫他们带着罗家娃崽出去玩耍。
罗家的风波现下算是都过了,日后可好好的过安生日子。
*
在腌菜,晒秋菜,做酱的琐碎中,已过中元。
中元节的时候,白屿和程川远从王家纸钱铺买了许多的元宝纸钱,另还有扎的纸牛纸马给程川远的阿爹阿娘烧了过去。
虽说白屿的双亲埋在江宁洲,但程川远也有心,特意多备了一份儿,给白屿的阿爹阿娘一并祭奠了,惹得白屿很是高兴。
“我阿爹阿娘指定在下面想呢,呀!怎突然就让我们过了个富裕的中元,莫不是我家有人富了然后爬上来一瞧,竟然是我家小哥儿白屿,如今日子好过了,给咱们烧了这么多好东西来呢!”
程川远被夫郎的话惹的发笑,但也听出了里面的辛酸愧疚。
白屿以前在白家的日子很是难过,自是没有银钱给阿爹阿娘逢年过节烧些好的纸钱祭品,他那黑心嫂嫂定是舍不得花银钱,白家老大怕是也没怎么祭拜过双亲,这些年白屿心里想来一直都念着这些,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爹阿娘呢。
如今也算是补上了这些年的亏欠。
中元过了便到了农历八月,时值仲秋,天气转凉,暑气消退,谷物成熟,是秋收大忙月。
白屿家种的是晚稻,要等到霜降之前才能收,但村里其他人种的黄豆高粱已快成熟了,特别是一年一季的棉花,已经到了采摘的时候。
棉花对农家来说很是重要,就指着拿来做过冬的棉衣,装棉被呢,一家子都指着来过冬。
白屿和程川远出门打草的时候,瞧见地里不少妇人夫郎都在采棉花,白团团的瞧着是喜人。
“程村长,屿哥儿出门打草呢”便有妇人腰间系着棉花筐子同他们打招呼。
白屿笑眯眯的回道:“是了,家里的牲畜都要吃草,断不得,得多囤些呢。”
“哎是了,你家有牛又有驴的,是得紧着囤草料,快去吧,我这儿也赶着收棉花呢。”
打过了招呼,白屿和程川远往村边的河滩去,那儿的马唐和嫩白茅长的很是好,今日割一天,应当能囤几大车。
牛倒是过冬有足够的吃食,家里的稻杆,红薯藤都能喂,就是驴得多费心些,叫它不断了草料,舂米坊的买卖好,驴每日都得去给各家送粮,也是劳累,自是要多精心喂养的。
舂米坊的磨面舂米生意一直排到了寒露前,前些日,坳子村的村长还特地来找过程川远,说预备将全村的粮都交来他这儿磨,能不能稍稍便宜些,程川远也不好驳了人,便给了个实惠,又怕本村和其他村的人心里不畅快,便都送了几袋子的麦麸。
如今程家舂米坊在十里八乡很是受喜欢,程川远又不能日日都扎在舂米坊,便雇了守耕,谷家郭家的汉子替自己看顾,三个人做事有条理又不偷懒,工钱自是开的让人满意,他们也是十分尽心的在办事。
等到了立冬河面冬枯的时候,舂米坊便要关坊歇冬了。
两人顺着羊肠小道往河滩走,天高云淡,风一吹,远处连片的青草如绿毯般起伏,蓝天白云映衬下,草青水绿,瞧得人心旷神怡。
程川远同白屿说起了这些日子舂米坊的进账,两人心灵相通,白屿自是知道程川远这般说是盘算着什么。
“相公是想起屋子”
程川远点头:“秋收后,农田歇了,工价也低些,赶在大雪时节前能修好新院儿,敞放到明年立春,正好你生了娃崽,我们一家子搬进好房子里住,夫郎也好修养身子,养娃崽也是方便些。
家里的事儿他都筹算得周到,白屿只问:“地儿可选好了”
程川远盘算过手里的银钱了:“就把咱屋子边上的地儿买下来,到时候修个大院儿一起扩进去,咱现在住的屋子也不荒废了,只拿来存放些东西杂物也行。”
白屿同意道:“成,如今咱们手里的钱倒是尽够使的,上回修了舂米坊后还剩了二十多两,舂米坊这些时日入账不错,买下那块儿地倒还算轻松,手里也能余些银钱。”
“待到霜降前,地里的晚稻熟了,我将一半粮食卖出去,修屋子的工费木材仅够用了。”
白屿忍不住脚步都轻快了些,秋风裹着河风,将青草香,土腥味都送到了他的鼻腔里:“真好,咱们要有新屋子了,如今可算是什么都有了。”
就等着肚子里的娃崽出来了。
如今白屿的肚子已经不适合再弯腰,程川远拿了镰刀一个人迈进河滩地里割起青草来,白屿便守在边上放牛。
嫩青草是牛最爱吃的了,嚼的白屿都有些流口水,想要悄悄薅一根青草尝尝。
程川远手脚很是麻利,没一会儿就装了一竹篓的草走过来倒在板车上,瞧见白屿盯牛吃草瞧得认真,便埋头在地上扫看了一番,说道:“可能还寻得到一些野地瓜。”
这是一种藤生野果,村里的娃崽们没事就会在田里到处扒找,味道很香甜。
扔了镰刀背篓,程川远就扒地里去给白屿找野地瓜去了,已经入秋,这东西已经到了尾声,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扒着贴地藤寻摸了一大圈儿,最后找到了一根结了七八个野地瓜的藤,手指头那么大一个,掰开后露出里面粉色的果肉,舌尖一抿,果真好吃。
见白屿喜欢,程川远又给寻了一圈儿,用构树叶装了一小包,白屿便坐在田坎上吃果子,晃悠着腿,程川远割草时不时抬起身来瞧一眼自家夫郎。
日头一寸寸沉向山坳,漫天晚霞把田野染得暖红,落日余晖撒在水面上一片碎金,程川远割来整整一车的青草,用麻绳将草压实后捆上。
“夫郎,回家了。”他唤道。
白屿乖乖的坐上牛车,牛吃了一下午的草又凫了水,很是高兴,煽动着牛耳朵,甩着细长的牛尾巴,任劳任怨的拉着板车往家回。
第238章
隔天, 程川远去地里瞧了瞧稻子,已经结了穗儿,就等着灌浆了, 这几日村里家家户户忙着收棉花, 豆子, 高粱等, 就白屿家一直没有动静。
家里要做新棉衣, 少不得要去买些棉花回来,家里还没有地能拿来种棉花,白屿盘算着明年再努把力, 好歹买块儿地拿来种桑麻棉花,家里才真是不愁穿了。
棉花就数村里的云夫郎他家种的多,白屿提上篮子登他家门儿去了,今日云夫郎家刚好请了弹花匠来家里弹棉花。
“我可是上门儿来买棉花了。”白屿站在门槛前笑道。
云夫郎正在院儿里手剥棉籽, 他的两个娃崽也在旁边帮忙, 家里的汉子一大早就出门做工去了,白屿也方便上门儿。
见白屿来了,云夫郎高兴道:“待会儿叫弹花匠弹好棉花, 给你挑最好的, 今年的棉花好着呢。”
“成,拿来做今年的新棉衣,想必暖和的很, 也好有换洗的。”白屿边说边进了院儿。
云夫郎的大娃崽已经去灶房给白屿抬椅凳, 云夫郎特意转头朝灶房那儿叮嘱道:“娃, 给你屿小嬷抬个有靠背儿的。”
小的孩子是个小哥儿, 长的也乖巧,抬不动椅子就去帮着端茶水, 虽说端到白屿手里的时候撒了快半碗,但孩子有这份心,白屿忍不住揉了揉小哥儿的脑袋:“云夫郎家的娃崽教的是真好。”
云夫郎性子和顺,做人做事周全,家里的汉子也顾家老实,家里一直和和睦睦的,没甚么鸡飞狗跳放事儿,自是有闲时教娃崽做人识礼的。
“��,我哪能教他们别的,左右就是叫他们待人有礼些,等开春儿了就把大的送去学堂读读书,也好不当睁眼瞎,小的过两年也送去学学,总不教以后嫁了人随意被糊弄。”
白屿坐在刚刚抬来的椅子上笑道:“是得读书,不能一辈子就盯着泥巴瞧。”
云夫郎手里动作不停,旁边还搁了两竹匾的棉籽,一年中他们家最重要的收入就是卖棉花,这是过冬的硬货,不可缺的,每年都能卖个好价。
白屿便伸手帮着他剥,横竖弹花匠还没来。
“姚世安家的儿子你还记得吧”既然凑到一堆坐着,自是要唠闲话儿的,云夫郎便问起白屿。
白屿慢悠悠的剥着手里的棉籽,点了点头:“上回差点惹了大事,招匪患进村的那个”
“哎,是了,后面姚世安不是去镇上给他找了个差事么。”
白屿撩起眼皮儿问:“又惹祸了”
云夫郎拉长了语调:“他就是个惹祸的,看人家酒楼子掌柜家的姑娘长的漂亮,喝醉了后三五个人跑去扒人家窗子,被人发现了,姚天得攀在窗户边上脚没踩稳,从楼上直接给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不说,酒楼的差事也没了,掌柜要闹着送官,连夜叫了姚世安去,赔了好些银钱这才把人领走。”
白屿淡声道:“真是没学个好的,这事儿云夫郎怎知道的”
“我堂哥在镇上做更夫,半夜瞧见的,也是偷偷告诉我的,姚世安怕在村里的脸面彻底没了,只好将儿子带去了嫁到隔壁镇的女儿家,让她给姚天得找了个码头的差事。”云夫郎说道。
“不回来也好,免得闯些祸。”
正说着话儿呢,弹花匠来了,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肩头上扛着扁担,一头斜架着一硕大竹弓,另一头布囊鼓鼓,裹着木槌、圆磨盘与几束纱线。
“主家,可是你家寻我弹棉花”弹花匠问道。
云夫郎起身邀人进院儿:“进来吧,现下正合适。”
弹花匠这才进院儿,云夫郎去将两扇院儿门大敞,又转身回到院儿来,这是避嫌,今日邀白屿来,也是为着这个道理。
弹棉花是个苦力活儿也是脏活儿,弹花匠卸下家什,将竹弓悬于身后竹杆,执木槌轻叩弓弦,便传出嘭的响声,白絮四下飞扬起来。
院子里都是飞絮不好再待,白屿和云夫郎便挪进了屋里,喝了好一会儿的茶,满身沾满了白絮的弹花匠在院儿里喊了声:“弹好了。”
云夫郎去瞧棉花,果真弹的很好,满意道:“还是高匠人手艺好,年年我都寻你弹,信得过。”
说罢,便进屋拿银钱付了人的工钱,弹花匠收了钱后立马就收拾东西走了,很识礼,也不同主家的妇人夫郎多说一句话。
白屿在旁边看云夫郎挑拣棉花,特意给他选的最好的,棉花价钱高,白屿付了近三百文,足够做三身儿棉衣的了。
回去的路上又去了江哥儿家,他已出了月子,白屿正好去瞧瞧他和孩子,今日天气好,江哥儿坐在院儿里逗孩子呢。
吕虎给自己儿子做了张小摇床,娃崽躺在里面,江哥儿特意在里面垫了好几层的被絮,很是软和舒服。
刚将娃崽哄睡不久,江哥儿收起拨浪鼓,轻轻的摇着小床,白屿也不出声,静静的走上前去瞧娃崽,真是可爱的紧,小脸儿圆圆儿的,皮肤也白,睡觉还要啜小嘴呢。
瞧得白屿心都快化了,从袖子里掏出给孩子做的肚兜:“我手艺不好,绣活儿更是不行,凑合着用吧。”
江哥儿接过来一瞧,上面就绣了两个字,牧生,还是歪歪扭扭的,噗嗤笑出声来:“还真是你的手艺,倒叫我想起成亲时,你给自己绣的被面儿了。”
江哥儿在白屿屋里第一回见着绣字的被面儿时惊的都有些呆了,谁家这么绣被面儿的啊。
白屿不满,伸手去给他指肚兜上面的花样子:“谁说只绣了字,喏,我这儿还绣了老虎。”
江哥儿捧着肚兜看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大瞧得出来,憋着笑道:“你不说,我还以为是猫儿呢。”
惹得白屿伸手捶他,两个人嬉闹了半天,瞧着时候不早了,白屿要回家做晚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