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来咯,现煮起来的清汤~”
一碗碗清汤被端上桌,在黑夜里冒着白汽儿。
只见汤色清透,底下卧着十只半透明的小馄饨,皮子薄得能看见馅的纹理。
“我下午那会儿便有些饿了!”江哥儿等不及的先喝了一口汤。
鲜,清,不腻,骨头被熬透的香味搭着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青哥儿道:“我肚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饿呢,下午看戏太入迷。”
白屿用筷子夹起一只清汤,皮子滑溜溜的,皮儿太薄,一抿就破了,馅的鲜味涌出来,紧实弹嫩,掺了葱和姜碎。
“好好吃啊。”阿槿小嘴不停,这几日的日子太过快活,让他以为是做梦呢,直到这热腾腾的清汤第一口烫麻了他的舌尖,他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老摊主正用抹布擦拭着箱子,这是他一辈子吃饭的家当,自是爱惜的很。
“老人家,你这手清汤可是绝了。”白屿夸赞道,一碗清汤吃了精光,连汤都喝的只剩个碗底。
听见有人夸自己的手艺,老摊主自然高兴的很,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出一个笑来:“清汤清汤,清说的就是汤的清亮,,一碗清汤挑子,不能靠酱油胡椒调味儿,也不加浇头,它的滋味都是瞧不见的,一锅骨头汤我就得熬上好几个时辰,面皮儿得自己细细的擀,肉馅里面掺了自个儿配方,这些功夫都是偷不得懒的,嘴不说谎。”
“滋味好着呢,下回还来你这儿吃。”白屿说罢就去掏钱袋子要给钱。
青哥儿先一步递了半吊铜板去:“正巧我今儿揣了钱袋子呢。”
“这怎好叫你全请了。”江哥儿急道,毕竟近一钱呢。
青哥儿眨眨眼:“放心吧,我如今有银钱呢,就是请你们去馆子也是请的起的。”
“行行行,知道你如今能赚钱了,就让你大方一回。”白屿笑道。
如今十里八乡的人遇到头疼脑热都想着去青哥儿那里瞧瞧,名声响不说,云雾村村祠里的族谱上还特地给他单开了一页,这是何等有本事。
几人用过了清汤便打了火把踩着月色往村子回,路上还有不少村人,都是看了大戏的,倒也是不害怕了。
白屿回了院儿,程川远没一会儿紧跟着回来了,眉宇间露着疲色。
“可用了饭”白屿迎出来问。
程川远:“没呢,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的,如今秋社过了可算能歇了。”
“我给你拌碗葱油饭吃,另炒上几个鸡蛋,再捞一碟子腌黄瓜。”白屿便进了灶房。
程川远洗了手,跟着也进了灶房:“这几日的大戏看的过瘾么”
“那是自然,从小就没这么看过,村里好些老人说就是死了也值了。”白屿掀开坛盖边笑道。
程川远端起油灯边上的茶壶,倒了碗茶水喝:“人一多事就格外多,但总归你们高兴了就好。”这几日忙的他脚不沾地的。
白屿捞着腌黄瓜,慢慢的拉着音调:“都记着咱们程村子长的好呢,还有婶婶瞧上了你,想要找你做女婿呢。”
“唔”程川远一头雾水,憨憨的端着茶碗看白屿。
白屿挑了挑眉:“张彩凤知不知道,她娘想要找你做女婿呢。”
程川远愣了愣反应过来,咧嘴笑开了:“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儿别是家里的醋坛子打翻了吧。”
白屿哼了一声,不搭理他了,他就是故意说笑的,自家相公的人品他还是门儿清的。
程川远从后面搂抱住白屿,他块头大,能完全笼罩住白屿的身板,粗粝的大掌轻轻抚在白屿的肚子上,那里有他们的娃崽,粗重的气息喷撒在白屿耳边:“我家的夫郎跟天仙儿似的,比什么凤的好看多了,旁人我是瞧都瞧不上。”
白屿抿着唇听他拍马屁,程川远说着说着来了一句:“再说,旁人也打不过你啊,我若是起了花心思,只怕进门我两就被你全剁了,我夫郎这身手,打人骂人那是样样拿手,旁人谁能有你横,嘿,想起那会儿咱俩打蒋春艳,你坐人身上扇她巴掌,骂的也忒带劲儿了.....”
越说越起劲:“嗨呀,船上那会儿我就在想,能用刀子捅人都的小哥儿那不多呀,泼成这样,嘿,那可真是不多见,要娶就娶个最泼的最厉害的,那做夫郎多有意思,就是两口子被窝打架,也能打个有来有回.....”
说着说着,发现白屿不说话了,就那么笑着看他,有点渗的慌....
油灯下,一碗喷香的葱油拌饭,一碟酱黄瓜,金黄的炒鸡蛋,另还有半边脸带着一个红巴掌印的程川远。
第246章
秋社一过, 中秋便到了眼皮子下,民间另一大节呢。
山里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如今日头斜得早,早晚也凉, 清早出门的时候都得加件薄褂, 雾气得等日头高了才散尽。
虽说地里秋收已过, 农活儿闲了, 但也不得空, 得忙着堆晒干的柴禾,冬季一家人的暖热全靠汉子砍柴拾柴了,而妇人夫郎就挎着竹篓往林子钻, 再捡些掉落的板栗,若是运气好再遇上熟透的野枣,就能捋些回去,野菜虽不如春天那般鲜嫩, 也是能吃的, 否则到了冬天,就全是萝卜白菜,想吃口新鲜的都难。
晌午的太阳暖融融, 村里各家院坝都摊开了竹席, 上面铺晒着豆角,南瓜干,还有野菜, 茄片儿, 有的人家户屋檐下还挂着成串的柿干。
白屿也不得闲, 院儿里的竹筛子一排排摆着, 风吹过来,菜干淡淡的香气混着红薯干的甜香飘满院子。
虽说家里只他和程川远两人, 但家里的吃食得多囤多备,才叫人心安。
灶屋里的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咕嘟炖着萝卜大猪骨,香气顺着烟囱漫上山坳。
快到了晌午,程川远背着满满一挑柴火从山上下来了,都是手腕粗的硬柴,在院儿里卸了柴火,整齐的垒满一墙壁,这是乡野人家过冬的底气。
“家里的柴火估摸着够用了,中秋过了我就要忙着动工建屋,就怕没功夫再备柴了。”
白屿掀开锅盖,骨头的香气铺面袭来,只撒了细盐,一锅骨头汤便足够鲜美,近日他身子更重了些,晚上睡觉腿时不时都要抽筋,好几回半夜疼醒了,程川远就坐在炕边给他慢慢的捏慢慢的揉。
后来问过了青哥儿,青哥儿便叫他多炖些大骨头吃,程川远隔三差五便去屠户那儿买骨头。
现下人庄屠户知道程川远家有个夫郎爱啃大骨头,每回杀了猪都特地给他们留着呢,也是给程川远这个情面儿。
两只狗跟着白屿也是享了福,之前碰上有骨头吃,还要衔进窝里去藏着,日日用牙齿磨,如今日子一久,也是见着骨头不大稀罕了。
除了熬上一锅骨头汤,白屿还用程川远提回来的那两条精肋排做包子吃。
姜蒜剁得细碎,掺进去的黄豆酱是白屿自个儿晒的,酱香浓厚,随即往排骨里再加上酱油、盐、放整颗的花椒香料是不成的,得将花椒八角磨成粉,再撒到排骨里,慢慢的翻搅,让酱色裹满每一块骨头,缝隙里也要填满儿了。
和排骨一起做馅儿的还有芸豆,菜园子里摘的最后一茬嫩荚,摘下洗净后掐去两头,再切成细丁,跟酱色的排骨拌在一起,添了翠绿色便好看了起来。
包排骨包子还得加猪油,否则不香不油润,白屿从橱柜里端出猪油罐子来,挖了两大勺凝脂般的猪油放进盆里,让猪油在肉与芸豆之间慢慢化开、渗入。
这罐子猪油节省着吃也用去了大半儿,还是得赶在入冬前再熬上一回,
程川远卸完柴火进灶房的时候,白屿正在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包子的皮儿跟饺子皮不同,得擀成中间厚、四周薄。
再舀上一块排骨搁在中间,四周填满芸豆碎粒,要将折褶收口,捏的紧紧的才不叫散开。
家里的柴火多,自然有松木,白屿唤程川远去抱一捆松木来蒸包子。
火舌舔着锅底,松烟香跟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里往外钻,满屋都是香味儿,蒸汽顺着山里的云雾随着风走,飘道林子里,飘到村巷中。
蒸包子还要一会儿,白屿便捡起还没做完的棉衣往程川远身上比划了下:“倒还合身咧,等我把两只袖子做了,便能冬天穿了,里面我搁了足两的新棉花,是不怕寒风吹的了,云夫郎家的棉花好,明年还去他家买。”
程川远看着衣裳缝边稍有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也很是喜欢,夫郎给他做的新衣裳呢。
“院儿里还晒着鸭毛鸡毛呢,我选的最细软的绒毛,来回洗了五六遍,又晒的蓬松,改明儿就装到被子里去,合着棉花一起做新被。”白屿说着他的打算。
等白屿絮叨了会儿家里的盘算,程川远提醒道:“明日就是中秋,咱们明儿还要去秀水村吃陆兄弟的百日宴,可别忘了。”
“放心吧,我礼都备好了,一匹好棉布,一篮子红鸡蛋,另还称了一包沙红糖。”如今家底厚了,礼也能送的好些。
程川远点头:“正好,明日将陆工的工钱一并送去,咱家修屋子全靠人给出力了。”
“我可是听说了,这十里八乡就属陆工手艺好,也就是沾亲带故的,否则人不一定接咱这活儿。”白屿眯着眼睛笑。
说了会儿话,锅里蒸的包子估摸着蒸透了,白屿掀了蒸盖去捡包子,刚蒸好的包子烫人的紧,手指尖蘸了凉水去捡,还得边咝咝地吹着气,面皮厚实松软,对半掰开的时候热气猛地涌出来,酱色的排骨嵌在翠绿的芸豆中间,肉汁已经渗进了面皮里层,浸出一层红油来。
排骨脱骨软烂,芸豆丁吸饱了肉汁,油润中带着豆子的清香。
白屿递了一半包子给程川远,他两口便吞下半个包子,香的人迷糊:“夫郎蒸包子的手艺又精巧了,要不日后摆个包子摊儿去。”
“那是因着油性足,我搁了好肉和两大勺猪油呢,要是包子铺这样做,怕是裤子都亏掉。”白屿笑他。
一锅猪骨也炖好了,用冬瓜炖的,晶莹剔透,清甜解腻。
便在院儿里摆了桌子,一簸箕暄乎乎大包子,一锅软烂冬瓜炖猪骨,撒着葱花,汤面飘着油花儿。
程川远捡着好啃肉多的骨头给白屿,自己捡剩下的,看自家夫郎两只手抱着骨头啃的双手油亮亮的,咧嘴笑道:“我就爱看夫郎啃骨头。”
白屿如今食量也涨上来了,面前能堆满骨头,程川远心里喟叹道,是得多赚些银钱,好叫夫郎和娃崽们日后天天都有猪骨头啃。
想到三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啃骨头,就觉得画面幸福极了。
*
第二日,白屿程川远一大早就提着礼品赶着牛车出了村儿,晨雾蒙蒙,鸡叫过两遍,村子里大半人家户就已经起了,家里没井要端着木盆去河边浆洗衣裳的妇人,提了篮子去菜园子里摘菜的夫郎,扛着锄头到地里出工的。
云雾村又迎来了生机勃勃的一天。
瞧见自家村长两口子赶着牛车出村,路上的人都乐呵呵的同他两打招呼。
“程哥,是去镇上么”挑粪的汉子搭话道。
程川远赶着牛车,车轱辘碾的黄泥地咕噜的响,回道:“今儿走亲戚吃席去咧。”
“走亲戚呀,我还以为去赶集呢,想托你给我捎一斤盐回来咧。”
“改天儿吧。”
“成,待会儿我去隔壁舅母家借半罐子也能顶两天。”
村巷里妇人老嬷们也在说话儿呢,聊着家里的草料潮气,中午得拿出来晒晒,又说起村里最近似乎有黄鼠狼的踪迹了,谁家的鸡被偷了两只。
白屿和程川远便坐着牛车穿过家长里短的闲话儿一路往村外去了。
陆家今日的百日宴是大办,估摸着请了有二十来桌。
白屿程川远两人到的时候,圆姐儿正抱着娃娃在堂屋里让亲戚瞧呢,乡野人家本是重男轻女的,但到了人陆家这里,许是家里好些年没出过女娃,倒是格外疼爱。
胖乎乎的手腕上戴了一对银镯子,惹得好些村里婶娘在悄悄的说,这陆家可真是够疼姑娘的。
“屿哥儿!”圆姐儿抱着娃崽高兴的走了过来,许久没见白屿,没想着肚子都这般大了,惊喜道:“呀,这是快生了吧!”
白屿抿抿唇,凑近了些说道:“明儿个开春生,因着怀了个双,所以大些。”
“呀呀呀呀,这是什么福气!快快快,两口子屋里坐,你表娘也来了,大家凑一块儿说话儿去。”圆姐儿忙道。
院儿里坐的大多是村邻远亲,请进屋子的才是亲近的,白屿程川远进了偏堂,就瞧见刘秀凤,叶阿爹,叶溪,然嫂嫂,叶山,林将山等人坐在四方桌边上吃瓜子唠嗑呢,旁边还有陆家的季离,当初帮过白屿的梨哥儿一家。
林林总总一屋子人呢,瞧见白屿程川远两口子来了,虽是有些日子不见了,但大家并不生疏,各个热络真切的招呼两人快进屋来。
特别是刘秀凤忙起身去牵白屿,嘴巴乐的合不拢:“哎呦,你可当心些,有段时间没见,这肚子跟吹猪尿泡一样的鼓起来了。”
叶溪笑的眉眼弯:“屿哥儿这怀了跟没怀似的,除了肚子大,其他一点儿没变。”
叶山在旁边跟着说道:“比以前胖了些,可见咱弟婿没亏待屿哥儿,我们可就放心了。”
然嫂嫂握着白屿的手高兴道:“家里的核桃树结了好些,我们特意给晒了去了壳儿,给屿哥儿你带了大半袋子,拿回去吃了对身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