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笑了下:“还有昨晚剩的半筐子耙红薯,这总顶饱吧。”
冉哥儿彻底不想吃了,他想吃煮鸡蛋,但李秀燕最近老是念叨家里的鸡下蛋少了,蛋得存着去换盐换铜板,不许他再吃。
况且前些日他才吃了两个,今早怕是不会同意他吃了。
“小叔,那能擀碗面条吃么”
白屿瞥了他一眼,“家里白面不多了,你得去问问你阿娘。”
李秀燕梳着头发从屋里出来,听到了白屿跟冉哥儿的对话,嚎着嗓门儿道:“擀什么面条,富户家里都不带这么吃的,早上又没什么活计随便吃点,能垫了肚子就行。”
尖锐的声音在清晨尤为刺耳,院里啄食的鸡都被吓得翅膀扑棱了几下。
冉哥儿灰溜溜的躲回屋里去了。
李秀燕今天要和白海一块儿去镇上,他们要到王家去商量纳白屿做小的事儿。
心里念着王家的聘礼,她心里痒的很,吃饭的时候,急急的喝了两碗清汤寡水的粥,就和白海出门了。
冉哥儿和村里的另两个小哥儿约好了要去山上摘野果子聊闲话儿,吃了个煮红薯后也出门去了。
白屿看着白山从后院挑了箩筐打算去地里,连忙起身问道:“大哥,我待会儿要去趟村长家,跟他通通口风,免得回头阿嫂问起,说漏了嘴。”
白山拿不定主意的看了看白屿,稳了稳肩上的扁担,“行,屿哥儿想的周到。”
白屿又说:“光这样还不行的,大哥,跨了州县,路上过城关驿口都得要户籍文书。”
白山啊了声,他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般麻烦,皱着眉道:“户籍文书都在你嫂嫂那儿,我也不知放在哪儿,这要是找你嫂嫂取,她怕是就知道了。”
白屿笑了笑:“大哥莫慌,我去镇上的时候打听过了,说是家里的主户拿着田地的鱼符,去村长家写份证书拓了手印,交到衙门去给上十文钱,就能取到衙门开的新户籍了。”
白山松了口气:“那这便好办了,鱼符是放在我的柜子里,我这就给你拿鱼符去,再同你去村长家按手印就是。”
白屿高兴道:“那就快快去办了吧,横竖我也能早点启程。”
李秀燕不在家,没人催他下地干活,白山便放了扁担箩筐,同白屿一块儿去村西头的村长家里。
水良村坐落在山脚下,平坦的土地不多,好些人家都是种的山坡地,村子共四五十户,跟旁的村比起来,人口少了些。
白屿和白山两人没有走村路,而是沿着人少的田道往村长家去,路上遇见了出工的同村熟人赵家老三,他扛着锄头打招呼。
“白大,屿哥儿,你们哪儿去”
白山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下,他是个不会编话的人,“就...去趟村长家。”
“去村长家干甚”赵老三问。
白屿怕白山说漏了嘴,替他回道:“赵三哥,我们去村长家问问镇上招工的事儿,想给我寻个跑腿的短差事,家里实在是有些紧巴,想赚点银钱贴补贴补。”
赵老三知道白屿在家的日子不好过,忙里忙外就不说了,现下又要出去跑腿干差,谁家小哥儿这般劳累的,但这终归是别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一句。
只能咂了咂嘴,笑道:“屿哥儿懂事,替白大你分担了不少,那你们就赶紧去吧,我就不拉着你们扯闲话了,赶着去地里锄草呢。”
“哎哎哎,你忙。”白大点头。
赵老三走后,白屿赶紧拉着白山往村长家走,免得再遇上人。
到村长家的时候,村长正在院子里煮茶水喝,村长娘子坐在边上锥鞋垫子。
大门儿没关,白屿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前伸手敲了敲门板。
村长听见声后,端着茶水抬起头来,就看见门口的白屿和白山。
“白家两小子,怎来我这了”
白屿站在门口笑了笑,“周叔,我和大哥来找你替我写个证书的。”
村长招了招手:“进来说。”
“哎。”白屿这才和白山一块儿进了院子。
村长家的屋子是青砖房,连着堂屋灶房这些,统共有六七间房,院坝也宽敞,就算开了一块菜园子出来,也还留有大半的石板院坝地能用来晾晒干货粮食呢,就连院墙也是用石砖砌成的,他家算是水良村的头等富户。
坐在边上的村长娘子手上戴着一个小拇指粗细的银镯,全村妇人夫郎看了谁不眼馋,李秀燕每次见了村长娘子,眼睛都落在人的银镯子上。
“屿哥儿,白大,来喝些茶水。”村长娘子是个性子和善的,连忙招呼二人喝水。
白屿接过茶碗,对她笑道:“谢谢婶婶。”
在这个村子里他是最喜欢这位婶婶的,说话客气温婉,脾气又好,不常与人嚼舌根扯话的,她父亲是秀才,外祖父更是考上了举人,说句世代读书人家也不为过。
小时候他成天饿着,实在饿的心慌的时候,就来村长家的院墙边守着,这位婶婶就会领着他进屋去吃上个馒头或是给他炒上一碗猪油拌饭,搁上两勺醇香的酱油,真是香的他迷糊。
茶水入口,微甜中带点辛辣,白屿喝出了姜的味道,问:“姜茶”
村长娘子回道:“里面放了些姜片和红枣,天冷了,气候干燥,喝这些能补肺润气。”
白山在旁边才不管什么茶,端起来一口喝尽了,把茶碗还了回来。
村长问:“写什么证书你家置田还是买牲畜了”平朝的田地和牛马驴等牲畜都需要找当地村长登记开文书。
白山摇头:“周叔,烦请你给屿哥儿写个户籍文书。”
村长听了话儿,抬头看了白屿一眼,又问回白山:“好端端的写户籍做什么,屿哥儿的户籍文书弄失了”
白屿回道:“是我要去南川洲一趟,过城门驿口需要户籍文书做凭证,我之前的户籍文书都放在我阿嫂那儿,她怕是不愿给的。”
村长是知道白家那个李秀燕为人的,她苛待屿哥儿这事,他和村里其他老辈去过白家好几趟,这妇人嘴上说的是,定会善待幼弟,转头便不认账了。
后面他们再去,这泼妇就乱扯着头发手里拽着麻绳,哭天抹泪的说冤枉了她,良田村的老辈们带头来欺负她这个外来妇,她没发活了,要吊死在村口。
闹了好几回,他们也是没法子再管,只能看着屿哥儿在白家艰难求生,幸而他还是爱来找自家娘子说说话讨讨绣活的,他便叮嘱自家娘子每次给屿哥儿留点好吃食,也算作他这个村长为所不多的照顾了。
“屿哥儿去南川洲做什么那地方离咱们这儿还是有些距离的,怕是一来一回得花上十天半个月。”
白屿道:“我阿娘在世上还有门亲戚,是她的外表姐,阿娘给我托了梦想让我替她去寻寻亲,她在地下方可安心。”
村长看了他一会儿,才摸着胡子点了点头,“虽说这门亲戚远了些,但总归还是个有血缘的人,去寻寻也好,也多门出路。”说完,他看了眼旁边的白山,对他的语气不似刚刚对白屿那般温和慈爱。
“白大,鱼符带来了么”
白山赶紧掏出家里田地的鱼符递了过去,村长摸着手里铁铸的鱼符,忍不住又训斥道:“你阿爹阿娘去世十几载,你家却还是他们走之前的光景,田地未多置一亩,新屋没起一间,当真是不如你先辈一代,不知道是你勤劳不够,还是内妇教养有失,持家不够,教子无方。”
白山自然是听懂了村长训斥的话,臊的面红耳赤,压着声音回:“周叔说的是,回去以后我们就改,早日把家底往上挣一挣。”
村长轻哼了声,才不信他搪塞的说辞:“我看你在家是说不过那李妇的,这般年纪的汉子了,得长些骨气出来才是,全村就数你耳根子软,背地里笑话你的可不少。”
白山低着头没有回话了,白屿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心里畅快。
第4章
村长娘子进屋里拿来了纸墨,还有村长的印章,缓和场面道:“别说其他话儿了,还是快写证书吧,办完了白大和屿哥儿也好回去做活计。”
村长止住了话,提起毛笔开始写文书,白山是不认字的,巴巴的等在边上,见村长写完了,叫他在字尾按上手印,他便乖乖的沾了红墨去按上自己的手印,随后村长便将鱼符涂上墨汁,拓在纸上,随后加盖上村长的印章,一份证书便写好了。
“行了,你既然按了手印,便带着鱼符回去吧,地里的庄稼也不能耽搁,待会儿我交给屿哥儿让他带回就是。”
白山听后,巴不得马上就走,他是不想听村长继续训他话的。
等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白屿一人,村长娘子又回屋里去端了盘糯米糕出来,笑着招呼他:“来,屿哥儿吃几块糕饼,昨日刚蒸的,里面放了蜂蜜,甜软着呢。”
白屿乖乖一笑,捡起了一块儿糯米糕放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充斥着口腔,他夸赞道:“婶婶手艺向来精巧,这糕饼做的好吃。”
“那就多吃几块儿再回去。”若是让他带几块儿回去,怕是他捞不上一口吃的。
村长特意等白山走了后才问道:“好端端的,屿哥儿你去南川洲寻亲做什么,真是你阿娘给你托梦了”
白屿摇头,这才吐露实情,“这家我是待不住了,若我再不走,怕是就要被我那狠心的阿嫂捆着卖了。”
村长娘子吓的啊了声,脸色都白了两分:“她难不成是要将你卖到镇上楼子里去!”
白屿在村长夫妇二人面前才敢卸下防备,眼睛湿润道:“她和白海合计,要将我给嫁到王富户家去做小!亏得我在镇上酒楼里跑腿时,听见媒婆跟人嚼舌根当笑话似的说了这事儿,不然真不瞒到了那天,她们便要给我绑着去王家了!”
村长气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里的水荡了荡,怒骂道:“这黑心贱妇!这种没脸面的事也能做的出来,偏你家大哥是个没根骨软弱的,不肯休了她,还事事听她的,叫人可气。”
村长娘子拉着白屿的手忙道:“是得赶紧走,那王家我是知道的,他那二儿子从前在我父亲的私塾里读过几年书,他儿子都娶亲生子那般大了,就王富户那岁数怕是做你祖父都有余,怎能让你嫁过去做小,若真进了门,这日子便是黑天暗日看不到头的。”
白屿含着泪点了点头:“是了,所以我骗我家大哥说我要去寻亲一趟,半个月后便回,劳烦婶婶和周叔替我瞒着那李秀燕,说我去镇上做工一个月,等我到了南川洲后,她便是想寻我都寻不见了,山高路远,就算她真找来,我也有了应对之策。”
村长连忙将文书写好塞给他,“赶紧去衙门开新户籍,明日便快快启程,可有盘缠吃食”
白屿:“这些年也算是手指缝里攒下了二两银子,勉强够盘缠,路上再省着点花销,也是能撑段日子的。”
村长娘子叹了声:“屿哥儿命苦。”说完,她回屋里去取了一两碎银出来,塞到白屿手里:“这点银子给你做添补,穷家富路,路上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
白屿不肯收,村长一家已经照顾他颇多,他实在是没有脸面再收银子。
村长在旁边说话了:“屿哥儿便收下吧,现下你要去南川洲,免不得要用银子,日后若是你日子安稳,手头阔绰了,再还也不迟。”
白屿推辞不过,这才收下了。
村长满心为他打算:“路途遥远,你万事都得当心,一个汉子在外都难,何苦你一个小哥儿,可这也是没法子,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得拼一拼命,你是个机灵的,周叔相信你能挣出自己的活路来。”
他虽是村长,但在白屿婚事上也护不住他,白山和李秀燕是他的大哥和嫂嫂,双亲不在,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做主屿哥儿的婚事理所应当,便是衙门的人都不能反驳一句。
白屿点头,立志道:“我便是死在外面儿也不会嫁到那院儿里去,外面的世道再凶险,总有一线活路。”
村长娘子不放心,又道:“我去灶房给你蒸几个干馍,你路上带着吃,总归饿不了肚子,炕的干辣椒我也给你捶成酱,放些花生豆子,你好夹馍吃。”
白屿被村长夫妇二人感动的双眼含泪,心口滚烫,他沙哑道:“谢过叔叔婶婶了,若有机会,屿哥儿定会报答。”
临走时,村长又道:“山高路远,若是走山道,虽说现下世道太平,但也怕盗贼匪人,不如坐船走水路,脚程快不说,也省力安稳。”
白屿抿唇:“船钱昂贵,怕是去趟南川洲得要个一两多的银钱,我负担不起,还是一路走官道过去罢。”
村长又说:“我在镇上码头认识个运货的商贩,他时常将咱们宁江洲的货物送到其他州县去,我下午些去问问他,看他最近两天可有行程,若是有,你便搭乘他的货船去。”
自己的亲大哥置自己不顾,阿嫂也作践他,没有血缘的村长夫妇却为了他操心安排,这份情他此生是难还了。
白屿跪在村长夫妇二人面前:“叔叔婶婶你们如我的再生父母,屿哥儿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随后,便嗑了三个响头。
村长娘子连忙扶起他,满脸心疼:“做这些虚礼做甚,以后日子就靠你自个儿过了,定要保重,若是顺遂了,有机会便回来看看我们就是,不回来也不打紧,只要你过的好就是。”
白屿点头,语气带着颤音,哽咽道:“有机会定回来看婶婶和周叔。”
从村长家走后,白屿紧赶着又去了一趟镇上衙门,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揣着新户籍。
李秀燕和白海已经回来了,白海坐在院儿里懒散的晒着太阳,手里抓着一把炒黄豆,嚼的咔咔响,瞧见了白屿进门,他转头跟李秀燕看了眼,眼神里带着盘算成功的洋洋得意。
“屿哥儿回来了,怎眼睛有些红”白海开口问道。
白屿摸了摸眼角,搪塞道:“风沙眯眼,我用水洗了洗,搓红了而已。”
李秀燕今天心情格外的高兴,她走过来露出一副关怀的样子来,“哟,是有点红,要不请郎中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