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走回云雾村的时候已是快黄昏时分,他与程川远现在白天忙的都不见人,家里的活计还攒在那里没人干呢。
白屿赶紧拌了麦麸喂家里的两只鸡,又从鸡舍里捡了两枚鸡蛋出来,黑心肝也饿着,但它听话,等着白屿喂了鸡才哼唧着凑了过来。
白屿又去灶膛里烧了两个红薯给它,顺带扔了几个油渣给它吃,笑道:“你主人我今日赚钱了,你也吃好的,待会儿我切块儿烧皮子给你吃,今晚吃油汤泡饭。”
黑心肝含了红薯就趴门边去吃了,白屿瞧着天还没黑,就打了桶水去浇菜园子,葱倒是已经嫩绿,蒜下的迟了些,才长了一指长,想要吃蒜苗还得等上几天呢,江哥儿给的鸡毛菜秧子倒是长的好,发了一大片的苗子出来,嫩青的很,拿来清炒好吃的紧。
白屿挨着给菜园子浇了水,又去灶膛弄了筐草木灰沿着菜的根底撒,这样既给土壤施肥也能给菜保暖。
正侍弄着菜园子呢,就听见前面的院子里传来了争吵声,女人的哭泣男人的嘶吼,白屿有些怕,连忙去掩了门,但又忍不住偷偷露了条缝隙伸出一只眼睛去瞧。
原来是吴阿奶家在吵,白屿瞧见莺娘子与一个汉子在门口吵架,吴阿奶气的捂着胸口在旁边,小斌子也吓哭了,相公吴戈拿了锄头气势汹汹的冲出来要打人,莺娘子哭着上前去拦着,那个汉子吓得才赶紧跑了。
白屿心里分明,这汉子怕就是莺娘子的弟弟黄顺吧,想必又是来要钱的,瞧这撕破脸的架势,莺娘子这次应当是没给,那日他说的话她应当是听进去了。
他实在不是个爱管人家事的,但耐不住话都聊到那儿了,他也就说了那么一嘴。
将门掩好,白屿回灶房做饭去了。
第54章
那日和鸡冠油一块买的后臀肉今日要做来吃了, 幸亏是冬天,肉经得住放。
白屿之前说过要拿这块肉做大肉面的,想着晌午时程川远已经吃过面了, 便去舀了一瓢米出来焖大米饭吃。
地窖里的土豆扒了半簸箕出来, 去皮切成小块儿, 锅里的米饭已经煮的咕噜响, 白蒸汽在屋内氤氲散开, 从窗户飘出去,与山那头的火烧云融为一体。
村子里的炊烟陆续都飘了出来,汇聚成一条烟云, 飘浮在山腰处,有细脚白鹭嘶鸣,三四只振翅飞过,似在追那烟云。
白屿埋头在切肉丁, 听见水牛的铜铃响着从自家院门儿前经过, 收工的汉子也推着独轮车碾过门口的泥路,互相打着招呼。
“回了,家里娘子做好饭了。”
“我也收工了, 今日将地给翻了一遍, 顺手挖了一篮子苜蓿菜,带回去叫媳妇儿给烙个饼吃。”
“今天太阳好,明儿要是再出这般好的太阳, 我来寻你, 咱上山打柴去, 家里柴还没囤够, 得紧着干。”
“行,还去那山头吧, 没人的荒岭,路踏出来了也方便些。”
“哎,成。”
在村民的攀谈声中,白屿将米饭用筲箕沥了米汤,往锅里放了一块儿雪白的猪油,土豆块下锅被油炸的焦黄,肉丁一起放下锅煸炒,随即将沥好的米饭倒进锅里去箜,插上洞眼盖锅,添柴。
小火烹的锅里的饭香止不住往外溢,白屿想起院儿墙外的田坎下面,有一丛野葱,便起身出去拔了一些回来,切成葱末。
掀盖将葱末撒在了饭上,土豆箜饭每一粒米都油汪汪的,粒粒分明,白屿撒了些盐就起锅了。
又撕了一颗白菜,用剩下的肉焖了,菜汤给黑心肝拌了一碗饭。
程川远进门就道:“好香,我进门就闻的流口水,今日吃肉”
白屿擦着灶头笑道:“是,今日吃肉,我特意焖白菜的时候把肉切的厚,待会儿吃着解馋。”
程川远去洗了手就来帮着搬桌子,太阳的余晖在半山腰,两人为了省灯油,便将桌子搬到了院子吃晚饭。
土豆箜饭的土豆焖的皮脆但芯儿又是耙糯的,白屿埋头捡着里面的土豆吃,旁边的程川远几口便是半碗饭下肚,配着白菜焖肉吃的格外香。
“吃吧,今晚我做了一锅饭呢。”白屿笑道。
他和程川远日子穷,平日吃食不好,多是红薯杂面,既是要开荤吃顿好的,他也不抠搜,做足了分量让自家男人好好过了瘾。
程川远吃了三大碗饭,才意犹未尽的打了个饱嗝,白屿转身回屋里去盛了两碗米汤出来,奶白色的米汤泛着浓浓的米香味。
倒是叫程川远想起了在船上的时候,白屿每次给的那碗消食米汤分外香甜。
两个人坐在矮椅上,看着那轮红日沉下山腰,天际剩下壮丽的余烬,久久不肯熄灭。
这时,风真正凉了,带着入夜前的清冽寒意。
两人才动身收拾桌碗,回屋洗漱后准备早些上床睡觉,明儿还有活干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屿风雨不歇,日日都去镇上给码头力工送饭,白菜粉条焖大骨,红薯米饭配烧猪肠,炒猪肝......虽都是便宜的食材,但白屿却给做的色香味俱全,码头上的力工们吃着也是解馋。
程川远也高兴,他每天都能多瞧会儿夫郎了,不用再太阳落了山回家后才能瞧见夫郎。
两夫夫同心协力的卖力攒钱,日子辛苦又平和。
*
这天儿,白屿刚从镇上回家,正拿着扫帚准备扫扫院儿呢,就见院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两扇薄木板门被踹的摇摇欲坠。
白屿被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愣的看着院门方向,檐下本来在睡觉的黑心肝也瞬间警惕的爬了起来。
莺娘子的弟弟黄顺气势汹汹,龇牙咧嘴的站在门口,戾声道:“你就是那个屿哥儿吧!”
白屿握紧了手里的扫帚,面上仍旧云淡风轻:“是我,你是谁踹我家门做什么”
黄顺呸了一声,又踹了一脚院门,走了进来,咬牙切齿道:“我是莺娘子他弟弟黄顺,我今日找的就是你。”
白屿哦了一声,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今日为何黄顺要打上门了,平静道:“找我做什么,我与你并无往来,也无旧仇。”
黄顺呲着黄牙狠狠道:“你他娘的原来知道跟我没有往来,咱俩八竿子打不着啊,那你一个小蹄子多什么嘴!吃饱了撑的不是!非要到我姐姐面前去说那么一番大道理,我看你就是欠打。”
白屿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嘴长我身上我想说什么,你管得着吗,青天白日,你竟有本事打上门来,真当律法是摆设我一个有户籍有夫家的正头良民,你今日若是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便去衙门告你。”
黄顺啐了一口,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恶狠狠道:“告我,我他娘还想弄死你,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白屿轻叹了一口气,果然,人就不该多管闲事给自己找麻烦,他淡声道:“我今后不会再多言了,这次是我多管闲事,对你不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屿主动求和。
黄顺却是个不依不饶的,一脚踢翻了院子里晒红薯片的竹匾,红薯片撒了一地,他不饶道:“下次光是这次黄莺儿那臭婆娘就已经跟我撕破脸了!说再不会给我银钱,让我自个儿想法子去,你倒好,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断了我钱路,现下知道服软了,快快把银钱拿出来!否则今日有你好果子吃的!”
他来之前就已经蹲了好几天,知道这小夫郎的男人天不亮就出门了,挨着傍晚才回来,下午就只有这小夫郎一人在家,他这才敢打上门来。
白屿握着扫帚轻声道:“银钱没有,我家里尚且都穷的响叮当,你既说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给你银钱,便如同杀我父母一般,我都是个嗜钱如命的,怎会给你银钱。”
黄顺撸起袖子,恶声恐吓:“小蹄子给脸不要脸是不,今儿你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白屿轻飘飘挑眼看他:“真当老子是个好欺负的软骨头狗东西欺软怕硬。”
黄顺被白屿鄙夷的眼神一看,再加上白屿说出的话,瞬间就炸了,直接走上来就要拽白屿的头发撕打他。
黑心肝是个极其护主的,像道闪电般煞时就冲了出去,挡在白屿前面,咧着尖牙竖起耳朵朝黄顺狂吠。
黄顺被这恶狗吓得退了两步,眼里杀意见露:“这死狗我待会儿正好打来煮狗肉锅子吃!”
白屿直接撒腿就跑进了灶房,从灶台上抓了一把辣椒面,又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的草木灰。
出来的时候黄顺正捡了檐下一根柴火棍要挥打黑心肝,白屿自然是怕黑心肝被打,挥起手里的扫帚就打上去。
他是个发了疯的,黄顺被扫帚打的躲避不急,但他是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没两下就死死抓牢了白屿手里的扫帚,红着眼就要伸手来掐白屿的脖子。
白屿立即就将手里辣椒面,直直的朝着黄顺眼睛抛了过去。
辣椒粉混进眼睛,蛰的黄顺瞬间哀嚎起来,一时顾不上其他,两只手捂着眼睛哀嚎起来,白屿又趁机将草木灰又朝他面部扔去,呛的他连连咳嗽。
怕他真找着水洗眼睛,白屿一脚踢翻了院儿里的水盆,站在他面前啐了一口:“瞎了你娘的狗眼,打劫到我头上了!银钱比我爹娘都亲!给你,做你奶奶的春秋大梦去吧!”
黑心肝咧着牙就朝黄顺扑了上去,死死咬着黄顺的大腿肉,怕是要撕一块儿下来,白屿捡起棍子就敲了他好几棍又往他身上踹了几脚,黄顺此刻痛的顾不上其他,只顾着哀嚎惨叫。
等出了气儿,白屿才拖着他的右腿,咬着牙将人拖到了院门儿口扔着,冷声朝前面的院儿大声喊道:“莺娘子,出来领人吧!”
他这般动静,邻近的村民定是也听到了些,黄顺的惨叫声愈发大了,好些人都出了门子来瞧。
莺娘子还系着围裙就赶忙跑出来了,瞧见自个儿不争气的弟弟就躺在程家远门口,浑身沾着草木灰痛在苦惨叫,腿上裤子也破了,伤口淌着血。
她连忙上前,蹲下身查看了一番,带着哭意:“这...这是怎了!”
旁边的白屿淡声道:“你弟弟闯到我家来,想仗着我男人不在家,欺负我,没成想,窝囊废一个,还打不过我呢,倒被我收拾了个好歹。”
莺娘子眼睛瞪圆,啊了一声,“这....这怎会!”
白屿见四周都有村民围了过来瞧热闹,便沉声道:“各位,莺娘子弟弟黄顺,趁着我一个人在家,踹了我家的院门闯了进来,各位应该明白,一个汉子闯进别家院子,尚且还只有一个夫郎在家,这事儿意味着什么吧,别的不说,就冲他还要抢夺我家的银钱,这事情就小不了。”
第55章
周围的人见了也开始议论起来。
“哟, 这黄顺真不是个东西,竟闯到人程家院儿里去了!”
“谁不知道人程夫郎长得好看,他怕是揣了龌龊主意, 没成想, 人养着狗呢, 性子也不软, 竟被打成了这样。”
“待会儿村长来了, 怕是要将这黄顺送衙门了,少不得打板子下狱。”
莺娘子虽已经下了心不再管自个儿弟弟,但如今他犯下这般错事, 她终究是于心不忍,哭的两眼红肿,捶打了几下黄顺,大骂他糊涂, 随即看向白屿。
白屿自是知道她要开口说什么, 不等她开口求情,便淡声道:“莺娘子,我念你通情达理, 不与人多嘴多舌, 且你家婆婆从前待我相公多有好意,我才与你亲近两分,你同我抱怨你家弟弟的不孝, 吃喝赌钱, 又来逼你拿银子, 让你两头难做痛苦不堪, 我这才向你说了那番话,多管了这门闲事, 可如今我得到了什么,你也瞧见了。”
莺娘子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脸上抹的全是泪,她在娘家弟弟这事上从来都是个糊涂拧不清的。
“我的话你应当是听进去了,但你不该的是,将我说的那番话让你弟弟知晓,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别把我一个旁人牵扯进来才是。”白屿冷声道。
黄顺定是知道了莺娘子是听了自己的那番话这才迁怒到了他头上,所以气势汹汹的来找他的麻烦想要出口恶气。
莺娘子见到事情变成今天这样子,才后悔不及,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不会做事。
前段时间她回了娘家,一时嘴快竟将白屿说的这番话转告给了阿爹阿娘,原本是想也劝他们不要再这般放纵自家弟弟,得捏紧银钱并多加管教。
不曾想阿爹阿娘也是个糊涂拧不清的,转头就将这事儿告诉了黄顺,这才让白屿遭了这无端之祸。
“是我对不住你,屿哥儿。”莺娘子真心忏悔道。
白屿摇头,极淡声道:“你我今后还是少走动了罢,毕竟今儿我是定要撕破脸皮将你家弟弟送官了,我不是受气的性子,这口气无论如何我都咽不下去的。”
他以前受的气已经够了,今后是决计不再忍辱偷生的。
不多时,云雾村的村长来了,了解完整件事的原委后,白屿正声表明自己决不与这人和解,一定要秉公处理。
黄顺被两个村民架起拖去了村祠,明日就送官。
这场闹剧才作罢。
看热闹的人走时,不少妇人夫郎都偷偷打眼瞧白屿,好个厉害拧骨头的,下手极狠不说,一点情面不留,当真是不能招惹。
*
程川远刚回村就听说了他家发生的事,他立马往回赶,一刻不带停的,刚跑到院门口,就瞧见了院大门被踹的摇摇欲坠,心里更是一紧。
心急如焚冲到院子的时候,白屿正在灶房里炒菜呢,锅里的炒鸡蛋金灿灿的,瞧见自家相公回来,还微微一笑道:“怎跑的满头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