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餐食事 第59章

作者:汾南 标签: 田园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日常 古代架空

“哎,那汉子抓着没我记得昨晚你家男人也去了的呀。”

“没抓住,人跑的太快,溜进林子里去了,现下所有的罪只得杨娘子一个人担着了,老郎中是铁了心要把她沉塘了。”

“听说,已经被鞭子抽了一顿,但杨娘子就是不肯说出外面的那个野男人是谁,老郎中一怒之下把棉衣都给她扒了,就留了身单衣,天寒地冻的,说不定今晚就得冷死。”

“造孽造孽,真是罪过了。”

白屿在后面儿默默的听着这群妇人说着话儿渐渐走远,他虽与这个杨娘子往来并不多,但如今这么一听,也是心里不舒服。

杀人可以但别虐生。

想定了主意,白屿转身回家去了。

到了快晌午时,白屿去了村祠,门口果真是守着两个汉子,是老郎中同族的,因着平日里经常赊借给他们银钱,他们自是对老郎中百般听从。

白屿进不去,但他知道村祠后墙那儿有块砖是可以拿出来的,人钻不进去,但能探进脑袋去。

他想瞧一瞧这个杨娘子如何了。

白屿趁着吃晌午饭的时候,悄然摸到了村祠后墙,蹑手蹑脚的取下了那块儿砖,刚好,杨娘子正被关在这间柴房。

她听见声响,害怕的往后爬了好一段,披头散发,浑身血痕的靠在墙边,瞧着墙壁上的一块砖被取下,有一束光漏了进来。

随即白屿探进头来,冲她轻轻一笑:“杨娘子。”

被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瑟缩一团的杨娘子才放下戒备,指甲上的凤仙花已经斑驳,脸颊上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可谓是狼狈不堪。

“屿哥儿...”

白屿先扔了两个馒头进去,“先垫垫吧,想着他们应当是不会给你饭吃的。”

杨娘子吞咽了一下口水,连忙爬上前捡起馒头啃起来,她的腿也被打断了,只能爬在地上。

白屿看的眼睛发酸,虽说与人外奔是有错,但也不至于将人折辱成这样。

“今晚还要下雪,你若是没个御寒的东西,怕会被冻掉半条命,我给你寻了件旧衣裳来,勉强能挡寒。”

说罢白屿将衣裳也塞进了砖缝里扔了进去,杨娘子手都冻的青紫,吞咽着馒头连忙爬过来,捡起衣裳就紧紧裹在身上,一时半会儿缓不了身上的寒意嘴唇还是在忍不住的微颤。

吃食和衣裳都已送到,白屿便想走了,谁料杨娘子说话了:“屿哥儿,你为什么帮我我是个荡.妇,干出了跟人私逃的丑事儿。”

白屿又重新蹲下身来,透过砖的空隙瞧着她,低声道:“虽说你是做了错事,但我不忍心看你被活活冻死,平日里咱们还是有些来往,我不忍心看见一条人命,一个故人,被像一条狗一样随意虐待。”

杨娘子的泪从眼眶里肆虐而出,两条泪痕划过脸颊,她喃喃道:“我不后悔,即使我现在这般惨,我也不后悔。”

白屿没说话,他一个外人,怎么能懂别人的想法。

“我给那老东西下的只是蒙汗药而已,虽然我早想过杀他几千遍,不怕跟你说,毒药其实我早就买好了,是没色没味的上好毒药,饶是他行医多年也闻不出来,但我还是没狠下心来要人命。”杨娘子哭道。

白屿隔着一面墙也在墙边儿坐下,杨娘子今日是誓要说个痛快的,他便陪着说说话儿也是好的。

“我们外人瞧着老郎中素日对杨娘子你还不错。”

杨娘子冷笑着哼了一声,溢着讽刺,“他对我不错他只是会装罢了,这个老东西自个儿没男人那本事,便拿我撒气,外人只当我日子好过,手里阔绰,吃好的用好的,我的苦楚谁又能明白。”

第79章

“你瞧瞧我这浑身上下, 哪里还有好地儿。”说罢,杨娘子拉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胳膊, 只见手肘内侧全是红色的小针眼。

白屿心头一惊, 不曾想老郎中竟是个人面兽心的。

杨娘子平静道:“生不出孩子, 他便觉得是我不成, 整日在我身上扎穴施针, 多少秘方偏方都弄在了我身上,天一黑我自个儿心里都怕,晚上的时候真是太难熬了!”

“哪是我生不出孩子来, 我在没成寡妇前是怀过身子的,生了个七斤的男娃,因着染了病才没了,我相公去了后, 我便回了娘家。”

白屿想起了程川远说过, 杨娘子是卖给老郎中的,便问:“那你阿爹阿娘......”

杨娘子凄惨一笑:“我阿娘去了,剩下阿爹和大哥, 原本是想回去投靠他们的, 不曾想他们后来竟欠了赌债,将我卖给了老郎中,他见我生养过, 模样也不差, 就买了我回来, 外人都以为我贪他的钱, 宁愿委身嫁个老头,可谁知我的苦。”

白屿:“跟你私奔的那个汉子......”

提起这个, 杨娘子脸上才有了丝活人的生气,她极浅的勾了勾嘴角,道:“我跟他前些年就认识了,那会儿我在巷尾给人缝补洗衣裳,他就在学堂给人做杂役,但他用功,常常去偷听学课,字都识全了不说,连四书五经也都摸的半懂,他每次都要帮着学子们拿衣裳来我这儿缝补,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了,渐渐的就看对了眼,他也不嫌弃我是个寡妇,本想着等他攒够聘礼,就来我家提亲,没成想我先被卖了来。”

白屿听的心酸,这杨娘子的命也实在苦。

“我自从跟着这老东西后,是没起二心的,只是他实在是待我不好,成日折腾我,我动过好些次投井的心思,但没想到回来常平竟然寻到这儿来了,我这才想着跟他私逃,如今,东窗事发,我只求他逃的远远儿的,莫要再回来才好!”她就怕这傻汉子还要回来找她,这不是送命是什么!

这不是苦命鸳鸯是什么,白屿轻叹。

“我那个黑心的阿爹和大哥前年也被赌坊的人打死了,我在这世上没什么仇要报了,别以为老郎中是个好货,他常干出些丧天良的事儿,穷人家本就买药不易,他还要将里面的好药材换出来,搁一些干树根假药材进去,让人吃了病治不好便又来找他抓药,这不是丧尽天良是什么,害穷人性命,我总是偷偷给他把药又换回去,有时候被这老东西发现了,他便会又打我一顿,可就般我却还是没下狠心毒死他。”

白屿轻声道:“你是个好人,杨娘子,你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般不堪。”

杨娘子眼睛泛泪:“谢谢。”

从村祠回去后,程川远竟然回来了,白屿进院儿的时候,程川远正在里屋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屿走上前去问:“相公在找什么”

程川远回道:“上次夫郎给我的膏药搁哪儿了那药治伤挺好用的。”

白屿忙问:“相公砍柴受伤了!”

程川远从炕尾下来,去关了门后,才道:“不是,是给旁人用。”

“谁”

程川远低声道:“山上遇到个人,不小心从坡头上摔下去了,划伤了脚。”

白屿聪慧,一点便通,“杨娘子的那个汉子。”

程川远点头:“是,我砍柴时无意遇上了他,不能见死不救,但我又想着夫郎你不爱管别家闲事,招惹麻烦,所以我只想着给人送了伤药去,再给上几个饼子就行。”

白屿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也算是缘分。”

程川远看他:“缘分”

白屿坐在炕边,轻声道:“今儿我去村祠偷偷看了杨娘子,听了她的一番话,才知晓她也是个可怜人,如今又叫你遇上了这汉子,看样子,真是与我们夫夫有缘。”

程川远沉吟:“夫郎想怎么做”

白屿眨眼,轻飘飘的语气却说着极重的决定:“我想救人。”

程川远皱眉:“这事儿想来不大好办。”

白屿抿唇:“我知道,而且一旦被人发现我们既得罪了老郎中一族,又会惹怒村长等人,很可能招惹出天大的麻烦,咱们俩也在云雾村待不成了,相公,我是不是太乱来了,全然不顾咱俩这个小院儿。”

程川远轻笑了下,上前去搂着白屿的肩膀:“从我刚认识你,你就是个不一样的小哥儿,从家出逃,一个人敢上商船,跋山涉水去寻远亲,还敢打敢骂,不受气不憋屈自己,活的通透又率性,我正是喜欢这般的你。”

白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这回不一样了,这是大麻烦,但事关人命,我真是心有不忍,杨娘子她不该被沉塘,更不该死。”

她有许多次毒害老郎中的机会,可到了最后关头她和那个汉子仍是在茶水里放的蒙汗药,不愿意害人性命,而老郎中却是一定要她的命。

他将杨娘子事情大致说了说。

程川远也不是个怕东怕西的汉子,他向来胆大敢为,他和白屿可谓是什么锅配上了什么盖,两夫夫配到一块儿去了。

“麻烦就麻烦,横竖咱俩又没地,到时候铺盖一卷儿,粮食一卖,牵上黑心肝搬到别村去就行。”

白屿听的发笑,“不怕阿爹阿娘的坟被人掘了么”

村里人做事蛮横又狠,掘人祖坟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程川远想了想,咂嘴道:“那我就提前把阿爹阿娘跟老郎中家祖宗换一换,让他掘自家祖宗祖坟,我阿爹阿娘躺在他家祖坟地里还舒坦咧,逢年过节金元宝纸钱又烧的多,贡果也丰盛。”

饶是白屿听了这话儿也被逗得合不拢嘴,直笑的肚子疼,嗔他道:“不是,这话儿你也敢说。”

程川远扬唇笑着:“更厉害的我还没说,夫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骂人也厉害呢。”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程川远便拿了伤药和饼子,重新上山去了。

白屿今日还要赶着去趟镇上,也是再耽误不得,紧赶着也出门了。

到镇上的时候,有些飘雪,白屿顶着乱飞的雪花去了鱼柳巷,冉阿娘的身子已有好转,只是还不得见风,朝姑娘在灶房守着砂锅熬药呢。

“屿哥儿!”见了人,朝姑娘立即笑开了。

白屿哎了一声,“刚来,想着先来瞧瞧你。”

朝姑娘拿着煽火的蒲扇笑着:“怎么瞧你眉间压着事儿呢”

白屿顺着她的话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这怎么能瞧得出””

朝姑娘挑眉:“该是我心细,一眼瞧得出,怎么,遇着事儿了”

白屿回道:“一两句也说不清,我先去瞧过冉婶婶再来同你说话儿。”

“成。”

白屿便去了冉阿娘的屋,冉渠也在,正给冉阿娘说近来铺子的事儿呢,瞧见白屿来了,冉阿娘笑着招呼他快坐。

冉渠给搬了凳子来,又提了茶壶给人倒茶。

白屿坐下后捧着热乎乎的茶水,笑道:“今儿来是回婶婶话儿的,估摸着算了算,大致需要的红薯和糯米。”

冉阿娘靠坐在床上,身后叠了两个粟米芯儿软枕,笑道:“正好阿渠今日也在,你说了用量,且让他去好好准备。”

冉渠点头:“嫂嫂放心,我一定把量给你备足了,绝不耽搁了你的生意。”

白屿笑道:“那就麻烦冉掌柜了。”

三人在屋里说了会儿摊子的事儿,见冉渠和冉阿娘似乎还有铺子的事儿要说,白屿便告辞出来了。

朝姑娘坐在灶房里烤着膛火在择菜,白屿去灶房寻她,她拍了拍旁边的矮椅:“坐这儿来说话。”

白屿坐下后,手也闲不住,帮着她一块儿择菜,冬葵剥去茎皮,折下老叶。

灶膛里柴火烧的旺,朝姑娘道:“现在该说了吧。”

白屿垂眸,将杨娘子的事儿大致讲述了一遍。

朝姑娘是个爽快又心善的,听了这些也是心里冒火,忿忿不平道:“干嘛一定要人命呢,好歹积点德,把人赶出去就是了。”

白屿:“明儿中午就要沉塘了。”

朝姑娘啧了一声:“当真是造孽。”

白屿默了默,转头看着她,轻声道:“我是想,救她。”

朝姑娘摘菜叶的手顿住了,半晌后才看向白屿:“我记得你不是个爱掺和别家事的性子,为何冒这么大的风险.......”

白屿摇了摇头:“就觉得心里堵的慌,想着救人一命,但我又自知没多大的本事,不知道能不能成,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疯了,常言道各扫门前雪,可现下我自个儿都穷的叮当响没扫干净自家门前的雪,倒去管起别家来了。”

朝姑娘笑了:“你这叫做心善又心软,虽说你骂人打人可厉害,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但现下一条活生生的命在你的面前,你于心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