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知道夫郎是个闲不住的,这事儿也就是知会他一声罢了,他没说话。
白屿又继续说:“今日我遇着了五娘子,她说咱们想要买的河西地不好。”
程川远抬头,眉头微蹙:“怎么个不好那里的地我们是实打实瞧过的。”
白屿开始下饺子了,嘴里说着:“不是地不好,是租地的人不成。”
“不愿意让地”
“嗯,说租那地的是坳子村姓杨的一家,家里的男人是个混子不说,儿子也不成爱喝酒爱闹事,一家子都又赖又泼,我们若是想买那里的地,就有麻烦来了。”
程川远唇线紧绷:“我还不曾怕过谁,他们若要赖皮玩阴的,我自是陪着,夫郎怎么想,我还是听你的,若你想算了,不招惹那些麻烦,我也就听你的。”
白屿抿唇,想了想,手中的筷子搅动着锅中饺子:“我寻思着,咱还是算了.......不想搅了安生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地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
程川远点头:“夫郎若是这般想,那就算了,我再寻地就是了。”
白屿淡淡的嗯了声,不得劲,心里很是不得劲。
感觉憋屈。
锅里的饺子煮熟,用竹漏捞进了碗里,白屿又用辣子油,香醋,酱油,葱蒜调了个蘸碟,他和程川远都不爱用醋蘸饺子。
热腾腾的荠菜饺子上桌,一个冬天没吃到的鲜嫩,今儿吃到确实是新鲜,连白屿都吃了一整碗,估摸着有三十个饺子,程川远是直接把白屿今日包的饺子全下了肚。
惹得白屿嗔他:“还说留下一些明儿中午给你带去吃呢!”
无法,又只好再去给他现包一些,又用荠菜烙了两个馅儿饼,足够他明日带去河堤上吃了了。
立春回暖,炕也不烧整天了,只是晚上山里的气温骤降,温差大,比不过白天,白屿又怕冷,便还是烧了炕。
程川远哄着白屿弄了一回,还是有些日子没做了,今儿程川远是有些发狠的摁着白屿来的,按白屿以往的习惯,累了一场后,翻个身便会睡过去的。
可今晚累的满脖子是汗,腿也发软,却是翻来覆去的没睡着,程川远搂着人,意识都迷迷糊糊了,怀里的人却还是动来动去。
忽的,白屿干脆坐起身来,程川远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他,懵懵的问:“夫郎这是怎了可是我今晚没让你舒服”
白屿伸手拧了一把自家相公的大腿根,气哼道:“不是你没让我舒服,是我心里不舒服。”
“啊”程川远被刺痛的醒了过来,不知所以的跟着坐起身来,“夫郎心里不舒服”
白屿拍打了一下被子,忿忿道:“凭什么!那是我看好的地儿!银子我都准备好了,凭什么因着她家横我就要退步!”
“是......夫郎莫气。”
白屿眯起眼,露出左边的那颗虎牙,阴沉沉道:“我不管,我就要河西的地,他家要是跟我横跟我耍无赖,我就跟他们斗,不受这窝囊气!我凭什么要被人当个软柿子捏!去他娘的,大不了大家都通通死好啦!”
程川远拍着夫郎的背:“夫郎消消气,咱买河西的地就是了。”
白屿伸手就捏住程川远的鼻子,决定道:“程川远,咱们就要那河西的地了!”
说完就倒头睡了,心里总算不憋屈了,睡的也香。
程川远看着白屿的后脑勺,无奈的撸了下脑袋,对嘛,这才是他夫郎的性子。
*
第二日程川远又去隔壁镇去上工了,白屿想起家里还要做麻酱鸡蛋,便拿出了囤的一筐子鸡蛋。
数了数,从上一回卖了鸡蛋攒到现在,约摸有了七十来个,他和程川远自是吃不了这般多的,能余出一半来。
白屿想着到时候做好了拿到镇上去卖也成,梁县这边爱吃皮蛋或是咸鸭蛋,因着有滋味又好携带,在馆子里也是常见的下酒凉菜,路上是拿来配干粮的好菜,从而很是行销。
白屿便想着能做一做这麻酱鸡蛋的临时生意,打定了主意,白屿便将一筐子鸡蛋全用温水洗净,盛到筐子里放到院儿里去晒干。
出门前叫黑心肝守好鸡蛋,万不可打翻了。
黑心肝摇了摇尾巴,白屿知道它这是听懂了,便放心的锁上院门出去了。
他得去酒坊里打半壶子白酒,拿来腌蛋使,还得去香油坊里买些麻酱渣子。
云雾村的酒坊在村后,是个传了三代的老行生,惯用高粱糯米酿酒,蒸煮的时候,隔着百来米都能闻见酒香。
远远瞧见了卢记酒坊的酒旗,前店后坊,前面开铺子卖酒,后院就有晾堂酒窖,白屿进了店,卢家的儿子卢真,已经顶替了自家阿爹,来前堂站买卖了。
“夫郎来打酒”卢真问道。
白屿拿出自己带来的葫芦,问道:“打两斤酒,什么价”
“看程夫郎要哪种了”卢真熟稔的介绍道:“夫郎不喝酒吧,那是给自家相公打酒还是待客一般人平日里喝点薄酒就成,那味道淡,然后就是醇酒,味道浓,酒意厚,酿的时候也久一些,最后就是烧酒了,高粱酿出来的,也就是咱常说的烧刀子,入嗓子辣的很,因着得酿好几回。”
白屿笑了笑:“我拿来腌蛋呢,拿便宜的薄酒就行。”
“十五文一斤。”
“行。”
”好嘞。”卢真接过葫芦,转身掀开了一个酒坛的红盖子,用竹斗盛倒近葫芦里,酒香味弥漫开来。
白屿四处瞧了瞧,酒坊的生意不如之前那般好了,以往酒坊铺子里老是有两三桌人喝酒,或是门外经常坐着老翁们在喝闲酒,一碗就能坐一下午,慢慢晕。
今日倒是只见一桌,显的有些冷清了。
卢真笑了笑,解释道:“粮食近来长的厉害,酒价也在跟着涨,以往五文钱就能买上一碗,现下也要八九文了,买酒喝的人便也就少了,薄酒倒是比以前行销些,但老酒客们又嫌酒味淡了,喝着不够过瘾解不了酒馋。”
说完打好酒将葫芦盖上,递回给了白屿,白屿摸了三十枚铜板递过去,感叹道:“现下真真是什么生意都不好做。”
“是呢,就盼着早日安定,别让咱们老百姓跟着遭罪。”
第117章
白屿取上酒便出了酒坊铺子, 他还要去寻麻酱渣子,云雾村没有香油坊,最近的是菜坝村有一家孙氏油坊, 离这儿有些远。
横竖现下才刚过晌午, 他来回一趟倒也是赶得及。
提着篮子出了村头, 白屿脚步麻利的往山道上去, 约摸走了有几里地, 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唤他。
白屿停下脚步,倒是没怎么提防,既然唤的是他的名儿, 那一定就是熟人。
大不了他袖子里还揣着那把匕首呢,那可是见过血的。
原来是守耕赶着牛车在道上偶然碰见了白屿呢,程家是他的老主顾了,年前没少租他的牛车。
“屿哥儿, 可是又要往菜坝村去”守耕停下牛车问道。
白屿点头笑道:“就是嘞, 既然遇上了那便坐个车吧。”
车上另拉了三个妇人,瞧着有两个是去走亲戚的,另一个是腿脚不便的老翁。
“行, 正巧了。”车上正好还能再坐下一人。
白屿迈着腿上了牛车, 在一位提着布包的妇人边上坐下,车轮转动,牛车又颠簸起来, 晃着白屿左右摇动。
近几年朝廷安稳了, 官府要求重修官道, 这才将镇子外附近几个村山道都修葺扩大了一番, 又铺了碎石子,这才好走了许多。
若是以前的烂泥路, 遇上刮风下雨,路便泥泞不堪,一脚踩进水洼不说,走一段路下来,鞋底的泥巴都重的抬不起脚。
“小哥儿是云雾村的”旁边的妇人耐不住了,找白屿说起话来,见他与赶车的汉子熟识,便也猜到了他应当是云雾村的人。
白屿回道:“是呢,去菜坝村置办些东西。”
妇人哦了一声,又问起另一件事来:“你们村里的那个老郎中听说死了之前我还去他那儿抓过药呢。”
白屿同住一个村子的都没听着人说,不曾想别村的反倒是消息灵通。
“我倒是没听见这事儿呢。”
妇人嘿了一声,凑近了些说道:“悄悄个儿办的,寻摸着这事儿不光彩。”
其他人都起了好奇,瞧着妇人示意她往下说,妇人绘声绘色道:“他那些侄子苛待他,一天不给一顿饱饭吃不说,就是躺在炕上也没人端屎端尿,让人都沤在了炕上,天气又寒,可不是得受罪而死嘛。”
白屿问道:“那婶婶怎么得知的”
妇人低声道:“我家堂叔的儿子在镇上做吏人,杨家的那些侄子去衙门要分老郎中留下来的田地,但又拿不出田契来,闹了一场。”
老郎中的所有家底都在上回那场火灾里面烧没了,自是拿不出田契来的。
“什么都没捞到,自是不愿好好给人办后事了,听说是寻了个大黑夜,用一张破席子就给裹着埋山上去了。”
其他人唏嘘:“想当初这老郎中的日子那过的可算是风光,十里八乡都要找他瞧病把脉,家底可是厚实,只是没想到这到了头,竟落得如此下场。”
另一个人就呲道:“他家底咋来的,那是坑了咱们这些人的银钱来的,用些树根,草根来哄骗咱们,喝上几罐子的苦汤药也没见着好转,活生生让咱们遭罪。要我说,他就是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一路上都有了话聊。
白屿瞧赶牛车的守耕一路上都没张口说话,跟以为的性子大不一样,便以为他心情不大好。
悄悄挪到了前面,从背后问道:“今日怎了,瞧着守耕兄弟不大痛快。”
赶车的守耕苦笑了下,“我这心里不舒坦,都没甚奔头了。”
白屿看他:“怎么说前些日见你,不是还要努力攒钱么。”
守耕嫌这事儿没脸,便低声道:“我阿娘给我瞧中的那家小哥儿,亲事没成。”
“不是说他家阿爹阿娘都同意了么”
守耕叹了口气:“他不同意,死活不肯,我以为他是没瞧中我,结果人是有了主意,半夜跑出家去,到镇上药铺子里当学徒去了,说是要学成后回来做郎中,他阿爹阿娘也拿他没法子,喊了几个堂叔侄子去捆人,人是捆回去了,可是哭天喊地摔盆打碗的要回药铺子里去。”
白屿叹然,好一个硬气有主见的小哥儿,他心里当真佩服。
劝道:“这等子小哥儿不是甘愿过日子侍弄菜园打扫灶头的,人既有自己想去做的事,强扭的瓜也不甜,守耕兄弟不如就换门亲事,饶过两家也好。”
守耕回道:“我见他这幅模样,自是不好再硬来的,这样的小哥儿娶回来家里也不太平,便叫媒婆去退了亲,虽是定亲的一两银子小哥儿的阿娘不肯退还与我,但我想着全了他就是,只是我这又要重新寻亲事了,我心里确实有些着急成家了。”
他可想和村里成了亲的汉子一般,家里有热饭,炕头有暖被,晚上还能搂着香喷喷的媳妇儿睡觉,那一两银子的事儿他也没敢告诉自家阿娘,想着这些日子贴补上。
白屿笑道:“守耕兄弟人好心善,自是能再寻到个合适的,你也算是做了件大善事,对十里八乡都好,你想想,咱这附近就老郎中一人看病把脉,本就医德有亏,现下他又去了,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以后指着谁给看,若是这小哥儿真是学成了,回村子里来坐堂,以后看病岂不是省了事。”
守耕这么一听也觉着有几分道理,心情比之前开阔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屿哥儿说话中听,我倒是没那么郁闷了。”
白屿便又同他说起来其他话儿来,不知不觉就到了菜坝村。
菜坝村的孙氏香油坊就在村口的黄角树边上,门口的檐下堆着装有芝麻和菜籽的麻袋,院内有大铁锅,石碾还有巨型木榨,应当是正在榨油,香油味飘了二里地呢。
门口有十几个妇让夫郎提了篮子,里面或装陶瓶,陶罐,或是竹油篓,都在等着打油呢。
白屿也跟着这门口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才见院子里出了三四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各个大汗淋漓,这行生就得家里壮力多的人家才能做,榨油,搬麻袋哪一个不是劳力活儿,因着人孙家代代人丁兴旺,从祖父辈就是四房儿子,到了这一代孙辈,已经是开枝到了十二三户,这香油坊前年又扩了一半,修了三间青砖灰瓦、木构穿斗的好院儿,听说买卖做到了镇上去了,酒楼子里都要他家香油呢。
*
“开油了!”前院儿传来一声嘹亮的喊卖声。
听见这话,妇人夫郎们便进了前院儿,自觉的在柜台排成一列等着打油,孙家长房孙大手里提着长柄铜给人打油,刚榨出来过了滤的香油可真是香的人流口水,黄亮清透,油性好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