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星象断位置?说清楚!”

刀锋雪亮,映着阿莫浑紧皱的眉目。少年不敢睁开眼,唯恐梁稼下一刻剜了他的眼睛。

“星象……星象高低,指……指明方位,算数,能算出来!我师父的师父会,我师父,就不会!”

“你也不会?”梁稼寒声问。

“不……不会!我只知道有这个法子!”

“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逃命的时候我只顾着跑,没……没看路。”

梁稼的刀锋正抵在阿莫浑延后之下,割出一线血色。

“胡扯!怎么可能有人会这个!阿莫浑,你等死吧。”

少年人颤抖着,双眼闭得更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渐渐的,身下渗出一滩气味微妙的水液。

“哟,尿了。”

梁校尉挑挑眉,收刀回鞘,转身出了监牢。

铁栅在身后咣当落锁,他对赵无垢低语道:“我找个人来,没准儿他能有办法。”

赵无垢心道什么星星,乱七八糟的,却还跟着他疾步而出,问道:“谁?”

梁稼道:“不是军户,按理说,不能进武略府。”

赵无垢迟疑道:“是谁?”

“长安来的那个工部主事,名叫李堰。”

一听长安二字,赵无垢霎时皱起了眉,不赞同道:“可信?”

“可信,”梁稼回头,瞟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阿莫浑,“我见这小子不似说谎,没准儿真有这个办法,你不想试一试?”

“这可,事关敕戎的冬草场。”

如此诱惑当头,饶是赵无垢也心动,面上神色变换,终于给了一句准话。

“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若能寻来可靠的,我必当放人。”

梁稼一点头,召来于帛鸣,低声道。

“去找你李大人,就问他,能不能从某地某时某颗星星的位置,断出这地方在哪儿?”

“如果能,问他有没有空,来帮我个忙。”

于帛鸣无声一点头,领命而去。

……

“是有这么个法子,我也可以一试,”李堰道,“具体是什么事,于旅帅知道否?”

于帛鸣道:“您可随我去一趟武略,具体如何,也只有头儿和赵校尉知道。等您到了,由他们同您说。”

李堰不再犹豫,示意于帛鸣稍等片刻,回屋卷了自己的算筹算盘,草稿圆规与袁师的信,又拎了一本星谱,系了个包袱背在身后。董其风见状,忙问道:“三爷,您去哪里?”

“出门办事,”李堰扔下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又嘱咐道,“我不在期间,任何人前来拜访,就说我病了不方便,总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

董其风当时愣在原地,又见门口候着的夜不收,心中转瞬有了计较。片刻后,两道沉闷的马蹄声踏响砖石,在寂静深夜倏忽远去。

想来是于帛鸣也给安乐裹了蹄子。

老仆人扶门而立,悻悻地叹一口气,心道灵州果为紧关之地,这才刚开年,正月里便不得安生了。

李堰伏于马背,跟随于帛鸣一路疾驰向北。子夜时分,北风凄厉呼啸,但见半个月亮高挂天幕。弓马第一的骑术果然了得,此事又当真要紧,于帛鸣便没了顾及一路狂奔,渐渐便将李堰落在身后。

……果不其然,梁兄说我也能练成于帛鸣这样,是哄我开心的。

四个月前还不怎么会骑马的李大人极有自知之明,想喊住于帛鸣慢点,却被风刮得张不开嘴。不得已之间,他叼起了梁稼给他的铜哨,极短促地吹了一声。

于帛鸣挽缰的手霎时一扯,降下速度,等到李堰追上来与他并驾,才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李大人,我有点儿着急。”

他的声音闷在面巾之下,有些模糊。

李堰摇摇头,示意没事,将哨子吐了出来。

金属光泽一闪而过,没逃脱夜不收的眼睛。于帛鸣眨眨眼,道:“头儿没教给您这哨子的用法吧……刚刚那个,是死了人的动静。”

李堰一愣,也拉起自己的风巾挡着脸,闷声闷气:“确实没教……”

于帛鸣十分善解人意:“那不怪您!”

武略府地处灵州最北端,紧挨着北长城防线,二人足足行了两个多时辰,才于月轮西斜时分赶到。李堰翻身下马,不禁两股战战,趁着于帛鸣与卫卒交涉的功夫,攀着马鞍缓了好一阵,才能行动。

卫卒一见梁稼与赵无垢的印信,连忙放行,又遣人牵走了二人的马。

于帛鸣搀了李堰一把,关切道:“您没事吧?咱们得去监牢,真是辛苦您。”

李堰不欲被梁稼的手下看轻,淡然道:“……无事,请你带路吧。”

梁稼与赵无垢则一夜没睡,将阿莫浑单独收监后,又挨个提审了剩下几个出逃的奴隶。其中有两个常年侍奉于王部边缘,经由梁稼抽刀一吓,竹筒倒豆一般交代了阿图烈病重的事。

若论起谨慎多疑,赵无垢比之梁稼不遑多让。四更时分,二人燃灯对坐梳理口供,自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怪异之感。

“这也太过顺利了……”

赵无垢喃喃道:“往年来的只有奴隶,今年阿图烈病重,却恰好来了个巫医。这小子翻山越岭踏雪而来,又恰好懂一点星象……”

“也许又是徐飞策的圈套,”梁稼垂眸,拨弄着手中的笔,“阿图烈病重,摩月可能承袭大统。倘若真是这样,敕戎王庭内部必是一团乱麻,青部又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时候透了王庭草场的消息给我们,明摆着就是……”

“大青山……”

于那个暴雨夜中驰援夜不收的,也有赵无垢。他猛得站起身,面色霜白,低声道:“你的打算是什么?”

梁稼合上供词,轻笑一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总得去看看,才知道是不是徐飞策的圈套。”

“如果是呢?”赵无垢问。

“那便是……我命如此。”

梁稼凝眸于那一小簇跃动的烛火,低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室内。

作者有话说:

阿莫浑-小草,耶莫浑-小树,塔干莫浑-大树

撬动命运的小细节呀,仿佛1453年君士坦丁堡忘记合上的那个小小城门。

撑犁孤涂是天子的意思,原本是一句匈奴语,在此借用。可敦是可汗的正妻,北朝称呼。

本文又一次显示出朝代民族大杂烩的本质。切莫深究,切莫考据。

敕戎人的那个刑罚,就叫做“叫狼啃了”。

敕戎人:对面有挂,封一下

作者:这叫知识就是力量。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

第95章 解析(一)

李堰随梁稼与赵无垢走进监牢时, 阿莫浑还蜷缩在一堆稻草上睡着。亚麻卷发沁着丝丝缕缕的血迹,身上盖着破旧毯子。

“动刑了?”梁稼问。

狱卒上前恭敬道:“回梁大人,不曾。血是他自己咳出来的, 兴许是一路逃亡冻伤了肺。”

赵无垢挥退了狱卒, 嘱咐道:“该给药给点, 别叫他死了。”

李堰看着牢中瘦猴一般的少年人, 不禁低声道:“我闻敕戎各部也是以长者为尊, 怎么巫医倒是个如此年少的小孩?”

“最年长的去年病死了,次年长的被敕戎可汗放狼啃了。矬子里面拔将军,这是被推出来顶事儿的。”

梁稼轻轻拽住李堰的领子,叫他低下头,凑在耳边道:“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阴冷监牢中,那一缕热气熏得人耳朵发烫。

“第一,我们疑心他是徐飞策放出来的, 但观星的学问不是一般人能会的。你替我验一验,他是不是真的会。”

“第二,如果可行,按照他所言, 将王部草场定出来。”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 李堰心中一沉,点头道:“你放心,我尽力一试。”

“若是不行也没关系, 本就是碰碰运气……王庭的冬季草场, 哪儿有那么容易找到。”

梁稼笑着安慰他一句,随即用刀柄磕响了铁栅。阿莫浑从睡梦中惊醒,一头卷发倒竖起来,看见梁稼与赵无垢复尖叫一声, 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他问,你答。答不上来,我就杀了你。”

梁稼打个响指,狱卒便搬来一把椅子。

“李大人,请坐。”

阿莫浑并不知道这看上去与牢房格格不入的李大人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伺候他坐下,为他当翻译的是夜不收的校尉。

他搓搓胳膊上倒立的寒毛,操着一口古怪的汉话,又详细交代一遍来龙去脉。

正当他讲到白狼祭时,李堰忽而抬手打断:“接下来,我问,你答。每个问题三息之内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我让梁大人砍了你。”

梁稼生怕李堰的意思没传达到位,又翻译一遍,问道:“听懂了?”

阿莫浑怔怔点头。

李堰问:“正月十五子时正,月亮在哪?”

梁稼霎时与赵无垢对视一眼,从彼此目中读出了一个肯定不对的答案����月亮在哪儿?在天上!

阿莫浑答:“南边!张宿末,翼宿头。”

李堰问:“亢轸之间是什么?”

阿莫浑结巴一下答:“角……角宿!”

“危鬼奎心分属什么?”

“北南西东。”

李堰转着炭笔:“正月十五子时,毕宿五呈何色,在何处?”

“暗红色,正向西斜。”

“西?”

阿莫浑一哆嗦:“西……西南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