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梁稼不同他置气,笑着摇摇头:“李大人,你老教育我说话避谶,怎么自己满嘴胡话呢?”
李堰闭口不言,伸手捏着自己的额角。
“你觉得自己是废物,说给外头听听,大家一准儿笑掉大牙。长安工部那群人更得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引刀自尽了,”梁稼也不管他听得听不进去,继续道,“你要是废物,全天底下就没有能干成事的人了。”
“若不是你的星法,阿莫浑兴许要被冤杀,我们再等个百八十年,也找不到过冬草场的位置。李堰,天底下不缺弓马娴熟,两军阵前能轻取敌人首级的好兵,但唯独不常见能……”
“那话叫啥来着?”梁稼一时卡了壳,片刻才反应过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书人总爱讲的楚汉争霸嘛,谋圣张良,对吧?”
“行军作战前的谋划,远比其本身重要太多。你都替我做了这些事,还嫌不够吗?”
李堰胸膛起伏,哀道:“我真害怕你死了,梁稼。我做的事,没有一件能保住你的命。”
“你说好的,二十五回来,但你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我什么都想到了,好的,坏的,最坏的。”
梁稼霎时沉默,拂过手下线条分明的脊背,感受着灼热与颤抖。他的心随之颤动,良久才憋出一句不像宽慰的宽慰。
“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但……”
“我知道,梁稼,我都知道。你总是要出去玩儿命的。”
李堰深吸一口气,嗓音嘶哑:“我与你做了朋友,做了知己,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但我愿意,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再说一句道歉的话。”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挣扎着要起身:“梁兄要做什么且去做吧,往后我……不会如此了。”
梁稼叹息着将他摁回去,轻轻揉了揉额角突起的青筋,引得李堰一哆嗦。
“别害怕,我命硬着呢,轻易死不掉的。”
说什么虚无缥缈的命格,李堰从前是不信的,但此时他并未反驳,只松下紧绷的肩膀,彻底无声了。
渐渐的,梁稼感到指尖下高温褪去,颈侧跳动的脉搏放缓,终于回到正常的频率。他不禁长出一口气,问道:“好一点儿?还哪里烧得慌?”
李堰忍着摇摇头,回答却驴唇不对马嘴:“按照……按照这个剂量,阿图烈哪怕是铁打的,三月中旬之前也得死了。”
他仅仅是沾了半片指甲大小的粉末,丹气上涌就如此爆裂,更遑论阿图烈可能以酒冲服,几乎每日服食从不间断。
“我服丹之后亢奋且昏了头,如此表现。但倘若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吞服之后应当会觉精神百倍。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么多人以为服丹延年益寿。”
“那如你所说,王部很快就要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做可汗……”
梁稼正顺着琢磨阿图烈的寿命,目光不留神向下一瞟。
位置有些微妙。
他猛得站起身,干咳一声道:“你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别的反应?”
李堰沉默下来,扯着衣摆遮住。
“这个也是服丹的效果?那怪不得达官贵人得意这东西。”
李堰脸颊烧红,极小声答了一句:“……一般来讲,是的。”
房/中/术,也是丹道的一部分。
梁稼轻嘶一声,抬脚往外走:“那要不,你自己解决一下?我替你守着别让人进来,你……尽量速战速决?”
李堰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蜷缩着向后退一退,声如蚊讷结结巴巴:“多……多,多谢梁兄。”
“哎,不用道谢,男人嘛,这种情况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
梁稼善解人意地出了门,留下一个原地坐着的李堰。
服丹不似喝酒会断片,方才的疯言疯语还历历在目,一不留神,竟然把心里话对着梁兄吐露出去。
梁兄听了该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
他发呆一阵,同那玩意儿隔着亵裤面面相觑,回过神来更羞愤欲死。
果然!丹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愿阿图烈能赶快吃死,也不枉自己丢这么大一个人。
李堰对敕戎人的愤恨,转瞬之间更上一层楼。
作者有话说:
梁哥,记住现在自己看见小李up嘻嘻哈哈的嘴脸吧,你会付出代价的。
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可一定要记住啊。
一定要记住啊。
定要记住啊。
要记住啊。
记住啊。
住啊。
啊。
。
第115章 等待
梁稼当天晚上就被明大夫骂了个狗血淋头。
“散丹气?有你这么给人散丹气的?给李大人摁水里算是怎么回事?”
明大夫一边怒吼, 一边往李堰头上扎针拔除寒气。
“什么叫我给他摁水里,只是脸浸了水,又不是给他整个头都摁进去了!”
梁稼一边顶嘴, 一边喝药, 喝得五官纠结成团, 时不时伸着脖子犯恶心。
而散丹气的当事人做得笔直, 顶着一脑袋银针, 小声道:“不怪梁兄,是我丹毒攻心冒犯了……”
“怎么,你还想给整个摁进去?!”
明大夫更愤怒:“李大人多好一人,怎么可能冒犯你!肯定是你先动手的!”
梁稼一时百口莫辩,思来想去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转念又觉得不对,要解释几句, 明大夫却浑然不信。
“明叔,我跟你说!他就得亏这张脸长得唬人,”梁稼无力哼哼着,“真犯起混来不比我差在哪儿。”
“呵呵, 你还知道自己总犯浑, ”明大夫冷不丁将他一军,拔了李堰满头的针,往熏炉里续了干艾草, 又道, “李大人也是的,那丹药是什么东西,你就往嘴里放?幸亏敕戎人没往里掺砒霜掺乌/头/碱,要不就不只是扎针吃药这么简单了。”
李堰也知自己莽撞, 低眉道:“明大夫说得是,以后断不会了。”
明大夫看他俩一眼,没好气地宣布道:“给我在这儿住到三月,听见没?李大人的头疼得治,免得落下病根。梁稼,你的毛病不用我多说吧?”
两人忙不迭点头,恭恭敬敬送走了这位凌晨就被吵醒的老大夫。
明大夫点着拐棍走远,梁稼终于长出一口气。他揉着胃回到床边,正要坐下,却看见李堰的身形有些古怪。细细研究一番,原来是他把右手藏在了身后,连带着肩背倾斜。
“你手怎么了?”梁稼问。
李堰磕绊一下:“没,没怎么。”
“没怎么拿出来我看看,”梁稼愈发好奇。
李堰抿着嘴,沉默向后躲了躲。
“哦,用的右手,”梁稼哈哈大笑道,“哎呦,都是男人,你羞什么?你有什么我没有?”
李堰脸色通红,瞪着他久久不言,然后腾得站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我错了,错了错了,”梁稼生怕他出门招风,连忙服软道,“不开玩笑了,说正事,说正事。”
李堰这才勉为其难坐下,一抬下巴示意梁稼有话快说。梁稼稀罕死他这小模样了,笑得潇洒风流,东拉西扯好一阵子说到正事。
“叶擎从陆家抄出几个丹方,却无一种用到龙脑香或冰片……你能确定那个味道是龙脑吗?明丰眉不是说,有些药物可仿其味道?”
“我确定,”李堰面上红霞未褪,眼神却清明笃定,“龙脑气清香,为百药之冠。况且这药丸成于一个多月之前,至今入口还能有此味道,几乎只能是龙脑了。这东西昂贵甚于黄金,我在袁师那里见过几次,放之不燃便能满室清凉冷香,久久不散,夏日消暑一绝。”
“如此好的龙脑哪怕在长安西市也不多见,每从占城、真腊等地运来,必先供给大内。袁师所得,也尽是天子赏赐。敕戎地处偏僻,如何能弄到自南海而来的金贵香料?想必是与……”
“我知道了,”梁稼打断他,“剩下的话不必说出来。但这东西加入丹药之中,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李堰低声道,“只能遮掩金石浊气,入口时压制热性。出自之外,便是用料昂贵,彰显身份。”
梁稼了然:“那么有人不仅给了丹方,还给了龙脑……这人想让阿图烈暴亡,最好去世之前,还能败损他的声望。”
“声望?如何损,”李堰皱眉,“阿图烈难道还有什么声望可以败损?”
梁稼叹了口气,徐徐道来:“于彼时黄部而言,阿图烈是一代雄主,任用徐飞策,大兴兵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劫掠灵州富足自身,西却白部至贺兰山南,东控青部可汗杰亚。一统敕戎三部,号称控弦之士十万。王部之内,有的是人奉其为天子,与大景皇帝平起平坐。但,阿图烈今年来有一个失误。”
“什么,”李堰追问道。
“他老了,”梁稼冷笑着,“草原上可没什么尊老荣亲的传统。他越老,手下部族心思越多,他便越多疑暴躁。更重要的是,在王部的青年贵族眼里,他延误了战机。”
“这几年秋日,王部精锐驻扎之地越来越靠进狼山,灵州这处枕戈待旦,但敕戎人预备个全套,却不曾南下。我推测,应当是阿图烈叫停的。”
李堰转瞬之间一通百通:“也就是说,早已有人对阿图烈不甚满意,加之他服食丹药后性情愈发残暴,想来杀人甚众。那么原先奉他为天子的那群人,也有可能同他离心。”
“但是,他快死了,最多不过三月,他一定要死。”
“那便是,天赐良机,”梁稼喃喃道,“他成年的儿子们各有封地,此时唯一在身边的,应该是那个十来岁的六王子,摩月。”
“如秦时胡亥事!”李堰眸光一闪,明烈似星辰,“那么徐飞策是李斯,还是赵高?”
梁稼却突然静默,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楚汉争霸的一开头……我小时候在茶楼里听过。”
李堰并不确定梁稼了解的到底是哪个版本,简要解释道:“总之,阿图烈就算身亡,属意的继位者也不会是摩月。但徐飞策身为王部的丞相,有没有这个本领篡改遗诏?”
“哪儿有遗诏那么高级的东西?”梁稼嗤笑一声,“即便是有,敕戎各部的贵族宗室也有推举大可汗的权利,遗诏并不一定作数。而如果是一个看起来失心疯的老人留下的遗诏,便更不能作数了。”
“待到阿图烈死了,几乎没人会记得他是曾经一统敕戎各部的大可汗,仅能记得他是个错失战机,残忍滥杀的老疯子。五六年间,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印象了。”
李堰皱眉道:“但徐飞策,他是为了什么?虽然他对阿图烈可能无甚忠心,但毕竟多年君臣。杀阿图烈,立摩月,他是想摄政?”
“这我就暂时无法猜得了,”梁稼面上露出一个笑,缓缓道,“丹方和龙脑,是他的手笔。那他是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呢?”
李堰顷刻猜到了什么,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还记得他去年九月的南下吗?我们见的第一面……”
李堰手心冷汗遍布,悄声问道:“有人趁此时送给他的?”
“灵州之内,一定有人不对劲,”梁稼缓缓道,“只不过,应该不是方道虎。”
李堰顿觉心脏空跳一拍,整个人仿佛从高空坠落而下,不住心惊:“那么,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