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也能画出图来?”

杨熹奇道。

“能,”李堰点头。

“若一时忘不了,就再等等,等你入了宫,直接画给陛下看。”

见李堰神色犹豫,杨熹又道:“怎么?事都做了,还怕圣上知晓?”

“下官不敢,”李堰拱手,“只是此事,下官仅以微末之功,探查真伪,是夜不收的功劳。”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愿自己顶功。

杨熹却笑:“你小子,把陛下当什么人了?他老人家纵横沙场十几年,还能看不出这到底是谁的功劳?”

“该赏该封的,一个都跑不了。”

李堰这才放下心,长谢又道:“禀大人,还有一事。”

“也是好消息?”

“是个难以定夺的消息,”李堰悄声道。

“梁校尉说,方大人曾对他出言,说思念长安亲眷。此举不甚寻常,还望杨大人定夺一二。”

“这梁校尉,当真是个人物。”

杨熹赞了一句,又倏尔冷笑道:“那么方道虎这事,你不必操心了。”

李堰垂眸袖手称是,余光一瞥,但见杨熹那双胖手上,骨节突起用力。

于昏黄灯火下,显出骇人的青黄。

作者有话说:

看着读者朋友们留下的评论,我还是很幸福的

第118章 赐汤

直至灞桥, 长安便近在眼前。一行人踏着朝阳行至安远门,见了杨熹所持天子节,戍守卫尉也不敢多做盘问, 草草翻检行李, 放任入内。

城门道旁, 一绛衣侍者迎上前来, 冲见礼道:“杨大人安, 二位李大人安。陛下念您诸位一路风尘奔波劳苦,如今春寒未去,特赏汤泉洗尘。请随我来。”

杨熹与李秀月仿佛早料到会如此,面上毫无波澜,平静谢恩。李堰一个小小八品主事,却是第一次被皇帝赏赐殊荣,不免心下惴惴。

侍者为杨熹前驱引路, 二人似乎是极熟络,正谈笑风生。李秀月散了缰绳不知在想什么,而后突然慢下脚步,退至李堰身边, 问道:“李主事从前泡过汤泉没有?”

“我自小生长在许州的山上, 那里并不兴这些,”李堰淡淡道,“于我而言, 久泡在水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秀月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哈哈笑道:“李主事,你还会说俏皮话呢?那你正好这回享受享受。陛下爱泡汤泉,今日赏赐这个就是心情不错。你不必太紧张, 他老人家很好相处的。”

……老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已到了太上皇的年纪。

“我记得陛下不是与李都统差不多年纪,怎么如此称呼?”李堰问道。

“陛下他……,”李秀月尴尬地摸摸鼻子,小声解释道,“哎,君父君父,既然为君,自然为父。陛下做宣王时,神策府中诸位都年长他不少。有次庆功宴,陛下喝多了,踩着桌子说,臣属们都以我做人主,我却像疼爱儿女一般疼爱他们啊!”

“然后,我们私下里就都这么叫了,”李秀月双手合十请求,“李主事,你可千万别说漏了!”

“……自然,李都统放心。”

李堰此前只是一介学生,太学之内虽都号称天子门生,但想见皇帝一面,也难如登天。

他只在明算科考那一日,答题时匆匆瞥见皇帝的一席洗红衣角,至于皇帝身高几何长什么样子,就一概不知。

他本以为面圣应在明堂之内,皇帝端坐龙椅,听他回禀。没想到今日一入长安城,竟齐刷刷要被端进汤泉里……

皇帝身份尊贵,根本不可能同他们一起沐浴。

只但愿他们剩下三个人,别泡在一个锅里。

然而,一切却不如李堰预料的那样����

行了小半个时辰,老内侍又领他们自西北角门出了城,来到一片宫阙之前。

“这是危明宫,传说是汉时用以观星占卜吉凶的一处祭坛。前朝在此开掘出多处温泉,便改建了行宫。”

“自前朝迁都洛阳后,此地荒废甚久,直至太上皇时才重建修理,多作游憩之用。陛下爱泡温泉,夏日多在此面见近臣。”

李秀月悄悄解释道。

原来危明宫竟然在此?

饶是李堰在长安再怎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最保守的闺阁小姐还不见外人,也难免对这鼎鼎大名的行宫有所耳闻。

据说陛下甫一践祚,便于危明宫中广纳天下贤良,召九州宴,随后时常张榜悬赏一些五花八门的问题,有能解题之人,无论官身白身,尽可揭榜呈上解法。

若陛下满意,便传人召见,其中不乏能人异士一步登天,好不令人羡慕。

因陛下接见这些人多在危明宫内,故他们在坊间有个统一的雅号,危明才子。

太学之中所有的青年学子,尤其是袁师手下这群“骄兵悍将”,一个二个自诩聪明绝顶,只差一个被赏识的机会便能出将入相。

有一阵子,无论同窗之间闲聊什么话题,最后总能拐到同一件事上。

“你说,陛下啥时候贴一个我会的问题,到时候我把榜一揭,题一答。陛下一个高兴,我也当个危明才子!”

“哎呀,美的很,美的很。”

李堰向来对此有类投机取巧的法子嗤之以鼻,听到这种白日发梦之语只于心中冷笑。

昨日的课业尚错得满篇花,袁师的课更是能不来就不来,还好意思吹嘘什么“危明才子”?

这群心气甚高的同窗们有无人在他北上灵州之时一步登天尚不可知,不过李堰自己,倒是一脚跟着帝王心腹踏进危明宫的门槛,实打实成了才子。

有小内侍牵过他们三人的马,又领着前去清洗满头满身的灰尘。

宫内所用皂角带着一股暖香,李堰浑身僵硬泡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肩颈,正等着小内侍替他一寸一寸清洗长发。

好不容易熬到完事儿,李堰摸摸光滑的大臂,只觉得自己有些年头没这么干净过。

他本以为这就算赐汤完毕,可以收拾收拾准备穿衣梳头见驾了,却不想又有两个内侍上前来,为他披上绢袍盘起头发,行礼道。

“李大人,请随奴婢来,陛下有召。”

“等,等一下,”李堰难免结巴,“这不是见驾的样子吧?”

小内侍抿嘴轻轻笑着,柔声道:“李大人,陛下赐汤,您打扮利索了,又该怎么泡汤呢?”

啊?

李堰瞠目结舌。

进水又出水的绢亵裤贴在腿上,他极不自在地跟着内侍来到一扇华丽木门之前,还未推开门,丝丝缕缕的香气水汽便顺着门缝飘出来。

内侍为他推开门,低声道:“李大人,请。”

其内是一汪宽广的池水,其中泡着各色香料。茱萸、艾草、松柏、丁香、桂枝,还有各种李堰辨不出成色的植物。

其上蒸汽浩渺,将整个房间充斥得云山雾罩。池边九个鎏金兽头缓缓吐水,落入池中却显得乳白。

……好像一锅羊汤。

李堰十分不合时宜地想道。

梁兄最爱的羊汤,好像就是差不多这个做法。

春日里羊汤喝多了容易上火,他不过一餐喝了两碗,第二日嘴角便有些红肿,梁稼却似没事人一般。

不过,明大夫说梁兄气血两虚,胃气寒凉肾水亏虚,能有点爱吃的东西,多吃点儿总没坏处。

李堰仿佛又闻到了食肆中的香味儿,赤脚站在水边出神。

但愿梁兄能记得我的话,以保重自身为上,别劳动明大夫满城捉他看伤。

明日得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到了长安……

“李主事,发什么呆呢?”

池子那边,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李堰的沉思。

杨熹笑着呼唤道:“还陛下请你不成?”

李堰顿时一个机灵,忙拎起衣摆下水道:“微臣不敢……”

“微臣见过陛下,伏愿圣人长乐未央。”

“李卿,近前来。”

杨熹身旁三尺,影影绰绰还有一人,面貌看不清,但必是皇帝无疑。

只不过,这是什么章程?陛下真要在水池子里接见他?

光听李秀月说陛下好相处,但如此“赤诚”相待,也未免太不像个皇帝了……

池水渐渐漫过李堰的腰部,一身绢袍上干下湿,穿在身上实在奇怪。

分过缭绕的水雾,李堰终于得见皇帝真容����

隆准高鼻,胡须整洁。一双龙目精光闪闪,两道粗眉齐整卧于眉骨,斜飞向上。他正伸展着手臂靠在池边,身上绢衣大敞着,露出疤痕遍布的胸膛。

身后还有两个医者打扮的内官,正小心翼翼扎针熏艾。

此刻的陛下,不像是九五至尊的天子,倒更像是从前的沙场宿将刘显昭。

李堰刚要再拜,却被皇帝一挥手免去。

“朕都在这见你了,礼数便能省则省吧……嘶!”

身后医官瞬间停住手,低声请罪道:“陛下恕罪。”

“无妨,这点疼朕还能忍,”皇帝捏一捏眉心道,“你们按着孙大夫教的做便好。”

陛下这是……生病了?李堰心道。

“秀月,你往外面去点,给李卿腾个地方,朕有话要问他。”

右边一直没吱声的李秀月“哗啦”站起身来,向外迈了两步,装模做样抱怨道:“陛下果然还是喜欢文化人……”

杨熹呵呵笑,皇帝却嫌自己的都统烦人,训道:“既然知道自己没文化,就去多读书!”

然后,他冲李堰招招手,道:“开春了,朕的头风又犯了,泡在水里能舒服些,只能召你到此了。”

李堰忙道:“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有一丝闪失。微臣能入危明宫,更实属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