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
“东西?没什么东西啊!”
沐休日,得月楼中,崔伦等一众人被李堰骤然问住,不禁面面相觑。
“那你为何说,袁师爱捉弄人?”李堰问道。
“嗨,这个!”
崔伦像回了自家一般,招呼小厮传菜,笑道:“不怪你不知道,你聪明嘛,从来没被袁师涮过!”
冯英勋摇头道:“他老人家是最爱在课业里布置算不出来的题目。大家吭哧吭哧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收了稿纸,看过一遍就大笑,说傻小子们,算不出来还硬算,怎么不知道来问问我是不是题出错了!”
这下李堰想起来了,他是没被涮过。
那题目拿到手里便知道不对劲,一次两次过后,他也懒得去求证,索性都自己改顺了题,再答一遍。
他一时讷讷,却被崔伦这个机灵的揪住,问道:“倒是你,也受袁师捉弄了?他送你什么东西了?”
李堰自然不可能如实交代那惊世骇俗的礼物,只好搪塞道:“没什么。”
一众人却老大不乐意,纷纷责他不诚实。
“小李大人这忒见外了,大家都是同窗出身,有什么不能说的?”
虽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但大家没什么恶意,李堰便不好翻脸,于是编道:“他操心我成家的事,送了个鸳鸯荷包给我,叫我去讨姑娘欢心……”
李堰这辈子连姑娘都没遇过几位,自然没见过什么鸳鸯荷包,也不知道这破玩意儿究竟是怎么能搏得心上人青睐。
但既然话本子上这么写,他也就顺着这么编。
崔伦闻此,却倒吸一口凉气,撂下筷子搓着手。他看向李堰,神色期期艾艾。
“那个……安流贤弟!愚兄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李堰定定看他,平静道:“崔兄,请讲。”
崔伦却更不好意思,笑道:“我家中吧,人口多,你也知道。这个人一多,姑娘就多。姑娘一多,家里就得给张罗女婿。”
“我呢,有个妹妹,是崔家长房嫡出的小姐。人漂亮,有才情,通诗书。你看你也到年纪了,袁师都操心你这事儿。咱们彼此都知根知底的,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好不好?”
此话落下,席间寂静一片,众人低头夹菜喝酒,几双眼睛却不由得向这边瞟过来。
李堰只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有心上人了。”
周围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崔伦似也没料到:“安流,你若不想,直言不想就行了!何必找这等借口……”
“并非借口。”
李堰放下茶盏,轻笑一声:“我是有心上人了。灵州府灵武县人,长我七岁。我这辈子非他不娶。”
崔伦更为错愕,心道一介边地村妇,还年长七岁,李堰这不声不响的,怎么竟是如此口味!
但这话便有些太冒犯,于是他只笑了笑,抬起酒杯赔罪道:“哎呀这事儿闹得……是我唐突了!唐突了!”
李堰同他碰了一下杯,只见他一饮而尽,朝四下亮出盏底。
“喝酒!喝酒!此事往后不再提了!祝愿安流早日抱得美人归!”
李堰却也没纠正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无妨,崔兄并非恶意。本就是不知者,不为罪。”
众人一阵嘻嘻哈哈,替略带尴尬的二人解了围,忙不迭将这茬揭了过去。
……
得月楼向来是长安青年士子聚会宴请之所,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虚荣爱排场。
因而雅间当中装潢华丽,菜色名贵,一顿酒席非一百五十两银子下不来。
一百五十两银子,就是三匹安乐的价钱。
李堰对这种地方素来兴致缺缺,今日在此也不过是碍于同窗情面,不得不履行之前请客做东的诺言。
一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他并非掏不起。
只是席前那一遭,闹得崔伦十分没脸,于是崔公子说什么也要自己买单,而李堰却不想承情。
二人正互相说服着,门帘一掀,洛俊良缓步而入,招呼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
他看向李堰道:“账我付过了,就当是来晚赔罪了!”
……这一宴席上怎么陆陆续续多了这么些个罪人。
但木已成舟,谁也不要再冲出去付第二遍钱让得月楼占便宜。
李堰遂起身相应道:“洛兄客气了,说好我做东的。”
洛俊良却摆摆手,示意大家在钱上别同自己客气。
他入了席,猛灌一盏凉酒消去前胸后背的燥热,擦擦嘴道:“你们可不知道!今日上午我去帮胡家的书局看账……那家的儿子,安流应当认识,中了明书科,同你在弘文阁是同窗,叫胡寒的。”
李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
“碰巧从西边来了一批古籍,有前朝的,还有更早的。那批书金贵极了,得动员整个书局的人伺候。”
“那一堆地图铺开,破破烂烂的,隔着八百里就能闻见霉味儿。但书局伙计的手艺好着呢,说是有办法修补。我这一看热闹,就出门晚了!”
他不好意思笑一笑,挠头道:“真是什么都赶一起了!我一出书局,就撞上长公主的车架。那个架势,亲兵开道,柳枝洒街。我只能绕小道过来,这才误了时辰。该罚,该罚!”
席上众人皆为一惊,就连李堰都有些意外����
原因无他,这位长公主乃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传说就比陛下早两刻生出来,早年间也是跃马弯弓的大将。
姐弟俩关系一直不差。直到皇帝登基,姐姐却渐渐销声匿迹。平日与驸马在公主府深居简出,满长安都不得见夫妻俩的影子。
于是坊间时有传闻,言姐弟为父失和,长公主惨遭软禁。
而今看来,却貌似不是这回事。
长公主一朝出行,府兵声势煊赫,哪有半分遭弟弟猜忌的样子?
“贵人是要去何处啊?”有人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
洛俊良头摇得似拨浪鼓:“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往东北走。崔兄他们,不就住那边儿?”
“兴许殿下是去找故旧聊天去了?”
崔伦摸摸下巴,顺着道:“我却不记得公主殿下在这儿有什么……”
“不对,有!”
他忽然想起来:“安和郡主就住这。算起来,公主和郡主应当是堂姐妹来着!”
“安和郡主?”
李堰问道。
“哎,你才从灵州回来,怎么能不认识她呢?”
崔伦对他道:“她是灵州刺史方大人的夫人呀!”
方道虎的夫人?!
李堰手下一僵,顷刻皱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该有的都会有的,大家不要着急
第129章 暗信
长公主的车架一路香风浮动, 马车四周的纱帘随风鼓荡,像云朵似的蓬起。两名侍女于马车内压着帘角,努力不让风吹进来。
刘君绮则陷在柔软的迎枕中, 低低咳嗽两声, 笑道:“我没那么娇贵, 不至于, 不至于。”
“青炎、紫阳, 放开帘子吧,我许久没吹过春风了。”
侍女拗不过,只好轻轻松了手。一缕清风拂过,散去了满车的药气。
“殿下,您何苦呢?”
青炎皱着眉,嘟囔道:“咱们府上何时同安和郡主有这等交情了?您这身子养了几年,堪堪有点起色……”
“真不碍事。”
刘君绮因久病而稀疏的眉角上, 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昔年的伤病不曾消磨这位女中豪杰的志气,反倒叫她无比珍惜能出来活动的机会。
“躺了一年多,骨头都快酥成渣子了。”
她看着自己消瘦的手臂,惆怅道:“连刀都握不住了。”
紫阳道:“太平年月, 哪还用得着您亲执旌鼓?”
“太平年月?”
刘君绮倏尔冷笑一声, 抬起手托住一片飘入车中的柳叶,拧眉自言自语。
“若真是太平,我也不会想着要替大德走这一遭……”
大德是皇帝的小字, 自他登基后, 也只有太上皇、长公主与皇后能如此称呼他。
青炎与紫阳一听主子这是替陛下办差,顿时闭住嘴不再言语。
亲兵在前开道,马车辘辘而行,好一阵才停在方家门前。
管事留着一把短短的山羊胡, 乌黑油亮,显得人精明强干。
他快步迎上前来,恭敬问候道:“请长公主殿下安。”
纱帘一掀,紫阳率先跳下车,随后扶出了刘君绮。
长公主身着一席连珠团云纹长裙,头上点缀着几把金簪绢花,斜斜插住以示身份。
衣着首饰雍容华贵,脸上素净,只点了鲜红的唇,却也掩不住面色憔悴。
管事眼睛盯着脚尖,不敢直视贵人,心中却嘀咕着����这一见便是久病之像,哪还有曾经掌军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