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的声音模糊且凶狠。

“李堰, 这是你自找的。”

“你今日跟了我,从此年年忧心,岁岁惊惧。这地界, 没人能保谁活过下一个春天。我本不想将这些带给你, 你应当好好……生活。”

他依稀分开一线, 攀着身前人的肩胛, 逼问道。

“这是你自找的, 你当真想好了吗?”

回应他的,是李堰通红的眼睛。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不管不顾哽咽着,近乎蛮横地抱着梁稼,质问他。

“我今日不同你在一起,明日就不忧心不惊惧了吗?”

“太晚了,梁稼。我们已经遇见太久了。”

梁稼震震不发一言, 捏着他的面颊,静了半晌,任由胸膛里热血奔流,四处乱撞。

“好啊, 哪日我真死了。你给我守寡, 年年去看我,知道吗?”

他笑着,倾身而上。

恍然之间, 苦寒旅人终于摸到了一丛火堆之前, 周身痒且麻,四肢胀痛,但温暖是真的。

这亲吻却更像是撕咬。

二人均不得章法,只循着本能在牙关交叠、唇舌相依时喘/息/着。

嘴角与舌尖被轻轻啃噬着, 梁稼有些喘不上气,神思一错,竟恍然生出一种近乎被嚼碎了吞下去的错觉,以至汗毛倒立。

他猛得一颤,手掌贴上李堰的后颈,警告似地捏了捏,含糊道。

“好了……你……别咬我……”

李堰方不情不愿松开,他更不知该如何呼吸,苍白的脸憋得通红,嘴唇破了口子,水淋淋鲜红色一片。

“没咬你……对不起,我,我第一次亲你,太激动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搂着梁稼的肩背要往颈窝里埋头,不叫梁稼看去他羞赧窘迫的面容。

“没咬我?”

梁稼自然不能叫他得逞,抵住贴过来的胸膛,轻轻一拽潮湿长发。

“刚刚不还要我看着你,现在如何不敢看我了?”

他指着自己下唇上浅浅的牙印,问:“你没咬,那我请教一下,这是狗咬的?”

梁稼总爱抿着嘴,不笑时唇角微微向下,显得生人勿近。

此刻,常年削薄苍白的两片嘴唇有些肿胀,唇角红彤彤破了皮,简直铁证如山。

李堰默不作声,摸了手帕沾水要擦,又被梁稼挡了回来。

他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一抹嘴角,鲜血蹭上了下颌。

“亲我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么?”

梁稼揉捏着李堰的脸,边揉边问。

“伤也不顾了,脸面也不要了。”

他泄愤似地叹口气,质问道:“你们……世家大族都是什么求亲的规矩?”

李堰被他捏着脸颊扯动,连说话都是模糊的。

“我没……不是家里的规矩唔!”

解释完这个,他又不吱声,双手伸过来,环住梁稼的腰。

梁稼从不是个太健康的人,就算换了药一路调养到现在,也不见身上有什么肉。

如今卸了厚重的冬装,薄薄轻衫一裹,更显挺拔精瘦,哪怕此刻弓着背,肚腹也不见赘余的脂肪。

李堰不见外,前后摸了一圈,终于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停住不动了。

梁稼被摸得后背一阵发毛,连忙推了推他,却不见效果,只能深吸一口气随他去。只是两只温热得手掌隔着中衣贴在后腰,怎么忍怎么别扭。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妄图躲开一点。李堰则抱他更紧,语中好似被负心汉抛弃的可怜人。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李堰问道。

……这是要名分来了?!

梁稼从前千算万算不曾想自己能活到二十八岁,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爱上一个比自己小这么些的读书人。

当然更没想到自己能在二十八岁被小书生索要名分。

他瞅着李堰泛红的面颊,深觉方才太过被动,如今该找回一点场子。

“你说呢?”他于是笑着,轻飘飘反问道。

可惜校尉大人警惕了一辈子,此刻竟忘了要害被人攥在手里。李堰捏着他的腰,皮贴肉一般黏糊,揉了揉。

“我要听你说。”

这小子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难耐的痒麻顺着脊柱一路向上,轰轰烈烈撞进心口,激得气血上行,面颊泛红。

梁稼轻咳一声,佯装平静:“放开我,夏天到了,热不热?”

“你又不答,”李堰没放过他,追问道,“我和你到底算什么?”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梁稼有些恼,瞪着李堰,指责他的明知故问。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咱俩现在像糖霜似的粘在一起了……”

“怎么,非要我现在捉对儿大雁去,跟你提亲?”

这话不知道又触上李堰哪根弦儿,只见他眸光一转,双目盈盈再现水光。

梁稼连忙捂回去,那双长且翘的睫毛刮蹭着掌心,酥酥热热。

“祖宗!不许再掉眼泪了!”

他硬下心肠,轻斥一声:“再哭我就恼你了!”

李堰吸吸鼻子,没拂开遮挡视线的双手,抹黑寻到了梁稼的下颌,又倾身吻了上去。

气声模糊,晕开了满室温热。

他听见梁稼说:“还不到许你一生一世的时候,但只要我活着,便永不负你。”

李堰霎时眼前一酸,强忍着眼泪,以同样模糊的声音答道。

“梁兄,有你这一句话,我别无他求。”

……

唇齿相叠好一阵,李堰颇得寸进尺:“晚上能同梁兄一起睡吗?”

梁稼推他,口中呜咽:“你再问,再问就不能了!”

诊室的床榻虽宽大,但容纳两个成年男人仍显有些拥挤。梁稼实在怕热,临睡前灭了熏炉开了窗户,刚想散了衣襟,却对上了一双灼灼黑眸。

李堰正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想到自己前胸后背近乎没一块好肉,梁稼立刻合好了衣襟,一抬下巴问道:“你睡里面?还是我睡里面?”

李堰不答,侧身一让,露出了铺好的被子。一如他做事工整规矩,软塌塌一团被子此刻顺滑服帖,不见一丝褶皱。

梁稼一笑,单腿蹦��着来到床边,躺下自外翻滚至内,搅乱了李主事的拳拳心血。

被褥乱糟糟,叫人发愁。李堰缓缓坐下,替梁稼解开束成团的长发,在身侧拢好系上。

梁稼眯着眼,一拽他,问道:“这么贴心?”

李堰不看他,只道:“我在你面前总忍不住眼泪,再不贴心些,你该恼我了。”

这等找茬的昏话,梁稼只当没听见。迫于伤势,他只能平躺着,双眼放空盯向褶皱的帐顶。

待到李堰也躺下,他方才叹了口气,说出了今日第一句软话。

“不恼你,怎么样都不恼你。”

李堰无声握住了他的手,一寸一寸抚摸着干裂的刀茧。

梁稼曲起指节,勾一勾李堰的手心,便被尽数握住。

他只轻笑一声,双眼半睁半合,突然撑起身抽出手,盖上李堰圆睁的双眼,隔着手背吻上去。

“怎么不直接亲我?”李堰闷闷问道。

“不怎么,”梁稼似畅快极了,心满意足合上眼,踢开被子。

“好了,睡觉!”

李堰有些不知所措,偏过头,只见屋内昏昏,梁稼仰卧着,双手交叠在腹部,身形犹如山峦沉静。

胸膛一起一伏,于是山也有了呼吸。

颈侧那道被弓弦擦出的伤口已愈合得只剩一道白线。李堰看不真切,循着记忆凑上去,鼻尖擦过,嘴唇轻轻触上。

梁稼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开口带着似睡非睡的含混。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亲你了。”

梁稼抬手,摸了摸李堰锋利的下颌,叹道:“你当真瘦了好多,快睡吧,明日起来可以给你亲。”

李堰抱住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喃喃道:“梁兄,我好像做梦一般。”

“但我的梦从没这么好过。我总梦见你……”

为了避谶,他不再说下去,梁稼却全然听懂了。

手下是擂鼓心跳,他无可奈何软了心肠。

“安流,对不住,叫你担心了。”

“你可知我的本意,是不想叫你搅合进这些事。我总想着,等到决战过后,若战功能兑换个什么赏赐,我就求了恩典,去长安寻你,再谈以后。”

梁稼似认命一般,轻声道:“其实,从怀远决口那时,我便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