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这抹色彩太过陌生,李堰一时错了神,指尖点上眼下浅浅的青色。
梁稼将巾布浸在热水中,作势要拍他的手。
“老实点,别起腻,行不行。”
“你今天顺利吗?”
李堰忽然收回手,眼睫闪闪,话锋一转:“该招的都招了吗?”
“倒也没什么该招的。”
梁稼压低声音,拧了热巾布,要去拆李堰的衣领。
“这都是太上皇的死间,哪儿能这么轻易,我去一趟,这群人就招了。”
李堰不大懂刑讯之事,追问道:“那你做什么去了?”
“小小的离间一下。这群死间基本都是太上皇的家奴出身,还是世代家奴。他们比方道虎还惨些,不止妻小,全家都押在太上皇手里。”
梁稼不紧不慢解释道:“这么多年,他们信奉的无非就是尽忠、死节。一旦自己为太上皇牺牲,家人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但是,这前提是,他们确实是为太上皇而死,不能带着秘密落到敌人手里。”
“毕竟,死人是不会告密的,活人却未必。”
李堰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你去吓唬他们了!有方道虎打样儿,若说太上皇控制他们的家眷是为了胁迫,也说得通!”
“哎,怎么能叫吓唬呢?”
梁稼低笑着:“我又没编……”
手掌拂过,一点轻微的异样,并不是皮肤的触感。
“这是什么?”
他的手指勾住了一节黑色皮绳。
“项链?转过来我看看。”
梁稼道。
李堰连忙死死捂住胸口,形如西子捧心,力气却大,任由颈间皮绳怎么摩擦,也不肯将吊坠放过去。
“行了行了,我不看了。”
梁稼连忙道:“松手,我怕你勒死自己。”
他瞟着李堰鲜红的耳尖,按兵不动,一手撩着盆中水花,抱怨道:“啥宝贝啊,藏这么严实?别是哪个公子小姐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梁兄!不许开这个玩笑!”
李堰似真有些生气,愤愤道:“我与你之间,没有旁人,玩笑话也不行!”
“好好好,不说了!”
梁稼罕见自知理亏,演得真真儿,哄道:“我混账,我说混账话了。李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读书人不和我这种粗人计较,不生气了好不好?”
李堰这才悻悻作罢,双手缓缓落下,有点委屈:“你是不是,疑我对你不是真心的?”
“……我疑你干嘛?有这功夫我还不如怀疑怀疑是不是还有没抓干净的奸细。”
梁稼当真后悔自己嘴快,一边擦去年轻人后背上冰冷的水汽,一边絮絮叨叨哄。
一番搜肠刮肚,好不容易给李堰哄得有了个笑模样,梁稼则一拍他后背,问道:“前面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李堰自然不可能再劳动校尉大人。一来梁稼等到如此晚已是辛苦,二来那枚吊坠……
他接过投洗干净的巾布,双手占着,而后颈上轻轻一勒。
梁稼正站在他身侧,一根手指勾着皮绳,挑起了晃晃悠悠的宝石和木牌。
“你这是……”
看清那木牌上无比熟悉的刻痕,梁稼为之一愣。
“我的名牌,你从哪里……?”
李堰被当场缉拿,人赃并获,抿着嘴再说不出半句话。
“哦,不是谭素明要,是你想要。”
梁稼此时异常清醒,半分深夜的困倦疲惫也无。他倾身而至,拨开李堰柔顺潮湿的长发,笑着询问道。
“李大人,怎么骗人呢?”
李堰猛得抬起头,一双黑瞳之中,有火光烈烈。
……
片刻后,梁稼倚在床头,摸摸红肿的嘴唇,连舌尖都是酥麻的。
最大的秘密已然被揭穿,李堰没了顾及,大大方方坐在床前明亮的灯火中,一身皮肤光洁细腻,肌肉流畅结实,该宽的地方宽,该窄的地方窄。
如此美色当前,梁稼却一点也不想抬头看。他踢了踢李堰的屁股,有气无力地怒道:“又咬我!”
经方才一闹,热水有些凉了。李堰速战速决收拾干净自己,拢着一头乌黑秀发,对梁稼笑。
“说好了不看的,你既然要看,那我也要亲你。”
这话说得没道理极了,但梁稼这几日心情颇为平静,并无计较这个的打算。
“你多大啦,怎么以小孩儿的名义骗我?”
他追问道:“你想要,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李堰吹熄了蜡烛,在梁稼身侧躺下。干燥微凉的两条胳膊贴在一起,并不很热,梁稼眯着眼挪动一下,等着回答。
“我怎么朝你要?”
李堰闷声道:“冬演那一阵子,你好悬都要和我绝交了。我都不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快,又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梁稼一时哑然,这几日太飘飘然,竟已浑然不记得几个月前那苦涩伤心的自己。
“对不住,是我的错。”
梁稼喃喃道:“我当时不该冷落你的。但是我……太害怕了。”
“也不是害怕,”他纠正自己,“心里乱得很。”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也说不清。但那时我总在你面前觉得不自在,又怕你看出来,到时候朋友都没得做,就想着离你远点。”
梁稼轻笑一声:“哪知道你是个呆的,原也看不出来这个。”
“你要是当时同我说了,我大约要答应你。”
李堰转身,环住梁稼的腰,脸埋进卷发中,声音发闷。
“我也害怕这个。”
梁稼叹息道:“你真答应了我,要么几个月之后相隔两地,要么陪我在灵州了,这都岂不是拖累你?我若当真爱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那么现在呢,你还怕吗?”
梁稼抬手拂过爱人的侧脸,睡意深浓。
“怕,但我更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要是我有一天战死,连你的嘴还没亲过,那岂不是太亏了……”
李堰向来不大爱听他嘴里的生死,这时却只拉上被子,裹好梁稼伤痕累累的胸膛,轻轻道。
“那我也要很后悔,一辈子只能做你的朋友了。”
梁稼呢喃一声,气息沉沉。
“梁稼,你记得,我自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的。”
素来警觉的校尉大人不再应答,当真掉进了一场好眠。李堰松松环着他的腰,只觉得梁兄身上的药气,比什么名贵的安神香都更见效。
他闭上眼,应知此夜无风无雨也无梦。
……
凌晨时分,梁稼被膝上一阵抽痛惊醒。他捱过似坠落一般的心脏狂跳,缓缓呼吸着,曲起膝盖要揉。
“怎么了?”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
李堰揉揉眼睛,几瞬之间神智清明,问道:“膝盖,还是腰,还是小腿?”
“无妨,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梁稼起身,又拍拍他:“你睡吧,我吵醒你了,对不住。”
李堰也坐起身,一头长发垂落,穿好中衣盖住宽阔的胸膛,只看一张脸,竟在此清晨显得柔美而……
贤惠。
梁稼迷迷糊糊,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大跳。
柔美而贤惠的李大人一抖被子,又将他卷起来放好。热乎乎的双手覆上冷硬的膝盖,梁稼舒服得一颤。
“近来阴雨,你本来就不好受。你睡吧,我替你揉一揉。上午去明大夫那里讨两帖膏药,兴许能好些。”
贤惠吗?
梁稼问自己,一双眼放空,看向李堰。
好像是挺贤惠的。
长久受伤的人本就神虚气亏,更别提梁稼还有经年服用还魂的“前科”,寻常时节全靠意志强撑,舍命不惜身。
但如今一朝坠入温柔乡中,被褥松软暖和,爱人在侧,还正贴心地照顾他的伤腿……
哪怕敕戎王部之利剑仍然高悬,灵州之内谍影四伏,万般英雄如梁稼,也不得不被哄着闭了眼,贪恋着片刻好光阴。
人道是温柔乡,英雄冢。
不对……
梁稼自顾自地反驳着。
没有李堰,自己或许早就死在上个冬天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