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李都统肯定知道。”

梁稼笑眯眯地看着李秀月,问道:“李都统做个好人呗,有什么我们能知道的,说两句。”

李秀月死命搓了搓脸,神情麻木。

“我知道的都告诉李主事了。剩下我不知道的,那我就真是不知道。”

他嘴皮子一翻,说了一句废话,又浑身刺挠,抓耳挠腮地处置军务去了。

李堰同梁稼坐着小车慢悠悠回了隆盛堂,天色擦黑,厨房里还未他们留着热饭。

他俩向厨房走,明丰眉自厨房出。门一打开,三个人就撞了个正着。

明姑娘登时吓了一跳,手攥着裙子快攥出花儿来了,结结巴巴问候道。

“梁……梁叔!”

她偷偷摸摸瞟李堰一眼。

“李……李大人!”

梁稼见她好笑,问道:“你哆嗦什么?我俩谁吓着你了?”

“没有!”

明丰眉送了裙子,背手站好,严肃道:“我都知道了!祝你们俩百年好合……!”

吉祥话的后四个字差点儿吐露出去,但她转念一想,梁叔和李大人都是男人,恐怕也没有这个能耐。

梁稼应了一声,李堰则有些羞赧,明丰眉更是如芒在背,火急火燎逃了出去。

跑到半截,她骤然想起来一件事。

按照辈分,她该管梁稼叫一声叔……

那现在李大人同梁稼成了相好的,日后成了亲,她岂不是该有个男婶子了!!

李堰暂时还无从知晓,自己在明姑娘那儿已经荣升了辈分。他与梁稼吃完晚饭,又被叫去复查伤口。

老大夫掀了纱布一瞧,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你俩,后天就回家吧!养得差不多了,李堰等痂全落了,再骑马下水就没有一点影响了。梁稼还是不能骑马,听见没有?”

梁稼不情不愿,反驳道:“真没事儿,我这就是留点疤……”

“伤在骨头,你也最好给我少走路!”

明大夫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

“先前你那些旧伤,本来就是靠还魂压着。现在换了药,心脉好一些,伤又疼起来了吧?难怪李堰今早管我要膏药和擦剂。”

老人家絮絮叨叨:“你能不能自己上点心?落下病根日后疼起来,反正也不是我心疼!”

梁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转战阵,问道:“明丰眉是怎么知道我俩的事儿的?明叔,是不是你说的?”

明大夫快烦死他,劈手扔过一块巾布,怒道:“边儿去!我稀得传你们小孩儿这点事儿?眉儿早就看出来了,我还一直帮你瞒着呢!”

老头哼哼一笑,胡须颤颤:“老头子不好传话,小姑娘可不一定。梁稼,你还是想想,眉儿告诉了于小子之后,你该咋办吧!”

什么叫该咋办?

梁稼看着正在烤膏药的李堰,心道,还能不要他了不成?

李堰正轻轻皱着眉,仿佛如临大敌一般。

梁稼掀起纱帐,对他笑着。

“你愁什么?告诉了就告诉了呗,顶多就是你以后被私下里叫两声嫂子……”

李堰拎着烤软了的膏药坐在床边,示意他将裤腿卷起来。

“倒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你的第二个法子……我有个疑问。”

“什么?你说说看?”

梁稼隔着膏药,揉了揉膝盖的伤处。

“我们在明,内奸在暗。那七个人被夜不收扣留,消息肯定是瞒不住的。这一遭放出去,他们会联系其他线人不假,但其他人,却未必会应答。”

“你说得不错,”梁稼靠着迎枕,一脸平和,“自然是要放些消息出去,引他们应答的。”

“只不过,有什么够分量的消息能放出去,我尚未想好,许得同定国公再商量一番。”

“我这儿有个东西。本来是今日要当着杨熹和李定方拿出来的,结果没我插嘴的机会了。”

李堰自怀中摸出一沓纸,放在梁稼手中。

“前朝阴山一线的边防地图,不知道你用得用不上。”

作者有话说:

欢迎来到灵州碟中谍时刻。

脖子疼。。。脖子疼。。。

(兀鹫伸展翅膀大叫)

从青海一路疼回北京,还有康复的风险吗!

第151章 同心

梁稼一瞬之间困意皆消, 睁大了眼。

几张地图被铺陈在床榻上,旁边小几一盏灯火摇摇,能叫人在深夜之中看清纸上的一笔一划。

李堰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能拿给他看的, 想必是核查过的……

但前朝在阴山一线的布防图, 如今灵州都寻不见踪迹, 长安之中若是有, 也肯定早就被方道虎搜罗来了。

许多年过去,边军早就不抱什么希望。

而如今����

“这倒是布防图不假。”

梁稼拧着眉头仔细看过,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图竟然还没被毁干净?如何竟保存得……”

话到一半,他息了声,指尖点上起伏的山峦,越看越熟悉。

“这是你画的?!”

李堰笑着,眼中闪着暖黄的光。

“梁兄认得我的字, 看来没白给你写信。”

梁稼趴着看图,鼻尖近乎贴上纸页。李堰伸手过去,点点图上一抹朱红色。

“我对过图,这里应当就是王部的冬草场。如你所料, 前朝确实在此营造了寨堡, 背风窝雪,冬天亦可驻守阴山,北控杂胡。自边军退出阴山一线以来, 这地方应当就做了敕戎部族的过冬地。”

他顿了顿, 望进梁稼大张的眼瞳,轻笑道:“我自然是不懂这些,都是从一本游记上看来的。”

“什么游记,还能有阴山的布防?”

梁稼将图背在脑海里, 匆匆一卷收了起来,像防贼一般。

“长安有个胡家书局,四月份商队自河西归来,从肃州一位姓郭的读书人手中,收来了一些古书与古地图。”

李堰缓缓解释道:“我先前一直在太学的藏书阁里翻找,想寻到些前朝布防的线索,可惜一无所获。书局收了一批古地图,我便想着去碰碰运气,谁成想还真去着了。”

“古地图是从临风谷出来的,并不作假。这些图就是我照着描下来的,应当大差不差。”

年轻人有一把清润低沉的好嗓子,字字句句自梁稼耳畔流过,叫他骤然失了神,又不知该做如何答复。

“你……安流……”

他微张着嘴,似要说一句谢谢,又想起了李堰三令五申过的����他们二人之间不当一个谢字。

这地图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定是日以继夜的辛苦筹划,才能从斑驳破碎的过去中拼出清晰的痕迹。

梁稼一时哑然,心头像堵了一团潮湿的棉花。

“你……回去之后一直想着这事吗?”

李堰却轻轻歪过头,看着他。

“总在想你,也想你说过的话。我不通军事,但若能在寻找线索上助你一二,就再好不过了。”

“梁兄,你的执着,就是我的执着。你要灵州从此免于饥馁兵祸,那么我亦如是。”

他拉过梁稼的手,二人掌心皆结着茧子,此刻相互磨蹭着,温温热,又有些痒。

梁稼一点儿也闹不懂李堰的癖好,怎么一闲下来就仿佛膏药似的要贴着,又总爱说些令人不自在的话。

整个人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不由分说滚动至前,用与生俱来的执拗与机敏烧穿了他层层叠叠的心防与顾忌。

李堰摩挲着他手上被弓刀磨出的硬茧,微微用力,促梁稼回神。

“所以,能用得上吗?”

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用这个做诱饵,能不能钓上大鱼来?”

梁稼则冲他一笑,蓦然伸手,环住他的肩背靠了过去。

“用得上,多谢你。”

他贴着李堰的耳侧,呼吸颤颤,悄声道。

“自遇见你,我好像突然走运了。”

那些曾经好似穷尽一生不可逾越的障碍,如今竟如热刀下的油脂一般,轻轻融化掉了。

李堰执着倔强地伸着手,终于将他自苦痛哀伤的过去中拽了出来。

在一个静谧的夜晚,他自冷雨中起身,从头到脚水淋淋。而长安来了援兵,手边卷着古老的布防。

城外流水潺潺、昼夜无歇。荒野之中,有什么细嫩坚韧的幼苗正破土而出。

梁稼手上倏然一松,他轻阖眼,倚在李堰怀中。

腿上的新伤尚在作痛,一片模糊之中,喊杀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