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熹刮刮盖碗,话中带刺:“人家自己愿意来,宁可在灵州守边守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你,那你说怎么办?”

李定方霎时一噎,褐面涨红,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待到李堰与梁稼来到之时,二位大人又是一派严肃正经的模样。尤其是李定方,半分看不出被杨熹挤兑得说不出话的窘迫。

见两个年轻人入内,大门合拢,李定方才缓缓道:“今日叫二位前来,还是为了侦查内奸一事。”

“昨日我见了那三名死间,三个人被一起提审时,嘴一个比一个硬。但若是分开询问,则并非铁板一块。”

他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又道:“原本,三日之后,我会发奏表至长安。就看在此之前,他们三个作何打算了。”

梁稼似早料到如此,立刻道:“此计攻心为上,急不得。既然您已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我以为会有答复。”

“这些人手中必掌握灵州之内的下线,与灵州之外的上线。只要能问出其中一条,便是意外之喜了。”

李定方点点头:“至于第二策,你便尽快着手去做。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到时候两厢一对,才能知道死间所言是否当真。”

“如若纯粹是胡言乱语,他们则一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梁稼道:“这群人的供词自然需要检验,若是伪作,便杀了以儆效尤。”

李定方面上笑容更甚,杨熹则插进一句,解释道:“以李大人的主张,是要再将他们身免的消息送去太上皇那里。所以,这检验的时间切不能耽搁太久。”

李堰眉头不由得蹙起,请道:“敢问杨大人,是否能给个准确期限?”

“越快越好,”杨熹面色凝重,“万万不可是陛下已将一切查案来源归于方道虎的陈词,收拾了豪族,再发出三人生还泄密的消息。”

“如此一来,太上皇必以此为由敲打手下。我等恐门阀得此消息后,向陛下发难,直指方道虎陈词为伪证,要为已然被处置的太上皇党羽翻案。”

李堰转瞬间反应过来,两伙水火不容的生死仇敌供出了大差不差的证词,实在不能说不蹊跷。

哪怕当真有两份一样的线索,皇帝欲处置罪人,也大概会双管齐下,二证并举,将涉事豪族彻底连根拔起。

太上皇一党又不尽是痴愚蠢货,见两道证词时隔太久送至,自然有人能大致推断出,其中定有婉转原委����

没准儿方道虎与太上皇的死间,其中一方的证词并做不得数。

若是前者作假,则正合适为已被处置的同党翻案。

若是后者作假,则恰好证明这消息为有心人放出,用以分化太上皇党羽。

但无论哪种,都伤及陛下威信,令各豪族紧密结盟自保。

边关与朝堂深连瓜葛,太上皇一党一日不平,灵州则一日不定。

亦或许,又不止灵州。

太上皇的眼线能遍布原盐灵会四州,那么甘州呢?肃州呢?瓜州呢?朔州呢?

梁稼面上神情明灭,脑海中思路万千,搭在桌角的手倏忽扣紧����

他有把握解决灵州之内,但长城万里做一线,他城若破,此地安能独善其身?

李堰侧目而视,默默覆上那只青筋毕露的手。

温热的手心一触及分,梁稼猛然回过神来,问李定方道。

“李大人,能最多宽限几日?”

李定方捋着胡须,眼眸微闭,复睁开后精光一线。

“十五日,最迟到六月上旬,我们必须给陛下一个答复。”

他沉声道:“一个关于方道虎和灵州的答复。”

杨熹看向双目低垂的李堰,缓声道:“此次令李主事一同前来,一是坐实你检校参军的身份,二来……”

“梁校尉之计,必将令一些内鬼重返河堤之旁。现在正是灵州农事的要紧时节,河道灌区、各田进退水等,万万不可有失。”

李堰立即拱手道:“是。”

“至于十五日为限,”杨熹转向梁稼,两条粗浓眉毛紧紧拧着,严肃道,“梁校尉,此事亦不可有失。”

“杨大人,容我先言。”

梁稼却未如李堰一般,即刻应答而下。

“离间反间之策,历来无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不过是我等尽力而为,诱敌而出。”

杨熹眉间纠结一团,先看梁稼,梁稼垂眸不再言语。

再看李定方,李定方正老神在在,端坐圈椅中,也是一言不发。

久之,定国公向杨大人递了一个眼神,杨熹方才首肯,承诺道。

“自然,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我不怀疑梁校尉的能耐与忠心,尽力而为便好。”

“多谢杨大人体恤。那么,下官目下确实有个法子,兴许能尽快拔出灵州之内的暗线。”

梁稼对李堰一笑,自怀中缓缓摸出一沓地图,呈给杨熹与李定方。

“先前,李主事提醒我,被放归回去的内奸或许会因生活窘迫而再找上接头之人。但杨大人,您的到来并非秘密,方大人死后,接头暗线定心生戒备,大概要静默下来,此时未必接话。”

“不错,”李定方道,“我也有此疑虑,那么你待如何?”

“万事万物皆有买卖价格,只要诱饵够大,也不愁暗线潜藏不发。”

梁稼接着道:“烦请二位大人翻开地图。这是李主事在长安,以出自河西的旧地图修复而来的,前朝的阴山防卫布置。其中,敕戎王部的草场,正在前朝选定的坞堡工事之上。”

“我手下旅帅秦千秋,自西路而出,所探得地点也与前朝工事重合……”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埋头于地图的李定方,请示道。

“我打算,以此散布给放归回去的内奸,就说夜不收找到了敕戎过冬的草场。这张地图上的某些部分,也可以漏出去,将这消息坐实。”

“好处是,如此重要的情报,接头之人大概会冒险与内奸接洽,到时便可以布控,一网打尽。”

“那么坏处呢?”

李定方抬起眉毛,盯着梁稼。

“坏处是,这消息可能引起王部的警觉。若今年冬季想于冬草场将王部剿灭,恐怕是不可能了。”

梁稼双目炯炯,说话却不十分客气:“还请李大人示下。”

“请我示下?”

李定方面上骤然绽开一个笑。

“我觉得这坏处也不是问题……”

杨熹微微瞪大了眼,似是吃惊。

而李定方只饮了口茶,淡淡道。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要在冬草场下手。”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一本正剧新预收写完《望之不似人君》会写!

现在的名字叫《重生后去当开国皇后了》,是开疆复国流。正经名字还没想好,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去我的专栏,可以点一个收藏嘛谢谢!

这本的正经名字可能要叫“复登九重楼”或者“朝天阙”之类的吧,作者的起名水平堪比一只成年草履虫!

第153章 焦心(一)

没打算, 在冬草场。

梁稼双眸凛然,看向坐在上首的李定方。两片削薄的嘴唇自紧抿而松开,自苍白中涌上一层血色。

他欲说些什么, 却被李定方一言阻止。

“梁校尉, 当下以查出内应奸细为先。往后的所有安排, 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中带着定国公掼用的语焉不详, 梁稼却没再追问, 心下盘算过时间,张口便立下军令状。

“李大人,杨大人。”

他弓背拱手:“六月七日以前,我带夜不收办妥此事。”

杨熹颇欣慰地点点头,李定方只笑了笑,赞了一句。

“年轻人,好志气, 那么我与杨大人,便等候好消息了。”

灵州之内,若有旁人如此称呼梁稼,恐怕是有些倚老卖老的胆大包天。但此时说话的是李定方, 论年纪论军功, 皆叫人挑不出毛病。

梁稼再垂手称一声是,不多问一句,便与李堰相挟而退。

李堰腿上的皮肉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分毫不影响日常行走。转出刺史府正堂, 他便揽着腰架住梁稼,轻责他道:“不是有拐杖,怎么又不用?明叔说了你这伤是骨头上的,吃力气影响愈合。”

梁稼拧着眉, 只低声道:“安流,松开我,这在刺史府里拉拉扯扯的……被旁人看见,不好。”

李堰没在此时同他倔,慢慢松了手,将多余的拐杖塞到梁稼手中。

“那你用这个,咱们回家去。”

梁稼多少有些心事重重,胡乱一点头,拄着拐杖向外走。李堰跟在他身后一步半,随着跨出刺史府大门,却看着梁稼差点和叶擎撞个满怀。

叶大人自斜里冲出来,鬼魅一般的面色,怀中抱着两卷文书,神情急促苍白。梁稼这瘸子还没倒,叶擎却一个趔趄差点栽了。

“叶大人,”梁稼空着一只手,顺带扶了他一把,问候道,“你还好吧?”

“我还好,梁大人也好。”

叶擎后退着站稳,回答一声,又抱着文书匆匆入内,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刘去疾替他推开了大堂厚重的门板,随即一言不发候在外头。

梁稼实在是看不懂这些长安人的弯弯绕,一时将先前思虑抛下,问李堰道。

“这到底是咋了?叶擎送什么去了?”

“依文书的色标来看,这是县令上报给一州刺史的议。方道虎如今死了,那便是上给杨大人或李大人的……”

这都是自弘文阁中学来的,李堰想再解释两句,手心却忽被掐住。

侧头而视,是梁稼一双金光融融的眼睛。

出了刺史府大门,他拄着拐,不动声色靠过来,询问道。

“怎么啦?因为什么不快活?”

“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