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酸苦呛人,下咽如一股火线,烧得扩散,只叫浑身起了一层薄汗。三碗煎做一碗,任是谁喝下去,都得恶心半晌。

梁稼本有些赌气,此刻胃中不免难受,撑住床边干呕一阵,咳嗽着靠上迎枕喘息。

李堰又坐了些温水,倒出小半碗端给他清清口,复而道:“我真的带了杏脯来,明叔说你少时爱吃的。”

“现在不爱吃了!”

梁稼一撂碗,嘟囔着:“这碎嘴老头儿,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李堰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梁稼浑身寒毛倒立,摸黑中伸手,精准无误扯开了李堰的衣襟。

“别动,我查一下伤。”

“点个灯吧,要不看不清。”

李堰道。

“看个屁,我晚上查伤靠摸就行!”

梁稼万分庆幸此时一片漆黑,若不然自己发红的耳尖定藏不住。

都是这药害的!

伤口处一片干燥,纱布好端端包着,嗅探一番也不见丝毫血腥味,应当是没崩开。

梁稼在黑暗中只见一片朦胧人影,手掌贴上去,才发觉这年轻人当真雅健。平日里衣着整齐,当真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从今往后,这胸膛上恐要留一道狰狞的疤痕了。

片刻后,梁稼收回手,沉默着向内让了让。

“上来睡么?”

作者有话说:

吵架归吵架,不许提分手,晚上也不可以分床睡!

他俩在吵一种很诡异的架,这下拧巴的人是真有赶不走的小太阳了

“雅健”这个词我忘记是在哪篇古文里看到的了,一开始好像是用来形容文学风格的,后来被引申到形容人。我觉得在此形容小李非常恰当,遂用之。

小李是一款,脸漂漂亮亮斯斯文文,实则力拔山兮的小年轻。但大家放心,作者不会给他安排举鼎环节的。

第165章 争执

李堰自然无不听从, 解了外衣上榻,轻手轻脚理好二人之间的薄纱被。

被子堆成一条弯曲的界限,将二人分隔开来。梁稼刚服了药, 此刻正自胃中犯恶心, 背后又出一层薄汗, 想也不想向内滚去, 要离身侧这个火炉一般的年轻人远一些。

他悉悉索索一阵挪动, 直躺到了床榻最里侧,离那条被子堆出来的楚河汉界足有一人半宽。李堰却全无动作,呼吸沉静,安稳平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梁稼犹豫片刻,自喑哑的喉咙中滚出轻轻一句话。

“安流,晚安。”

四个字就地散在空中, 直至落在地上,并无有心人应答一句。

……困成这样,连一句晚安都来不及说么?

梁稼摸摸自己胸口处,一片焚烧的干热, 蓦得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气自己思虑不周, 竟让李堰受了这等苦。更气自己从前鬼迷心窍,被这小子盈于眼睫的泪珠一泡,便什么主张都不记得, 忙不迭应了他留在灵州。

这两桩官司撇到一边, 心底却还剩些赌气的滞涩。

热气上行,梁稼低低咳嗽两声,一眨眼,金光复而不见。

你看, 又犯疯病了不是?

恍惚间,他见年少的自己抱臂倚柱,斜斜冲他一笑。

下回再犯疯,李堰顶好的脾气也该忍不了。不如早把他送回去,兴许还有往后的缘分。

少年梁稼瘦削单薄,十多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着粗粝的凶悍。

梁稼要闭眼不去见他,少年却如影随形,身形一闪,手臂揽着他的脖颈。两片失色纤薄的嘴唇一张,还未吐出什么更尖刻挖苦的话,却骤然被一声睡意深浓的问话搅散。

“胸口疼么?梁兄,转过来,我给你揉揉。”

梁稼心头更堵,嗓音一哑,低声道:“我无事,你睡吧。累你照顾我一天,你自己还是伤号呢。”

他并不想转过去,李堰却铁了心一般,攀住他的肩,硬要他转身。

梁稼生怕这犟种不知好歹挣了伤口,忙顺从着转过,却窝着脖颈,并不抬头看他。

“梁兄,你还生我气么?”

李堰的声音沙沙柔柔,按往常来见,或许还该带点哭腔,此刻却半分没有。

梁稼吸吸鼻子,复撇撇嘴,心中暗道,难道你不生我气?

一言不发出了屋,也不告诉一声是去熬药,同你道晚安也不回……

但这股脾气来得没一点道理。

归根到底,他是病号,李堰却也是伤号,谁也不必谁更健全一些。此番事端又是自己的疯病挑起来的,任是李堰涵养再好,也不会一丁点怒气没有。

若是换个脾气坏一些的小少爷,只怕当即要和他一拍两散了。

现在正是合该他服软道歉的节骨眼,但那约一��长,血淋淋的伤口却时时浮现眼前。

伤在这个位置,握刀的匪徒但凡受过几日武训,李堰恐怕就得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梦中那哭坟的场景翻然倒错,埋在土里的变成李堰,他成了披麻戴孝的小寡妇……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要再做……被丢下,一个人活着的生者。

梁稼素来拿李堰很是没辙,此刻越想越怕,铁了心要指使他离开,更不可能说出任何服软的话。

于是他只能沉默着,揪紧了身前的被子。

“梁稼,我倒是有些生你的气。”

没等到回答,李堰出乎意料唤了他的名字,话语一字一字敲上心头,激起一阵酸痛。

“李堰,”梁稼仍不抬头看他,“我见了血,就要犯病,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若是因为这个,那么我……”

“梁稼,我现在更生气了。”

李堰缓缓道:“你怎么会如此想我?你怎么会是我的麻烦?!”

“不因为这个,你倒是还因为什么恼我?”

梁稼抬起头,嗓子有些堵:“扶我的时候,伤口是不是崩开了,疼不疼……”

“没有!不疼!”

李堰一时之间睡意全无,只恨梁稼是块十足的木头。

“你轻得跟什么似的,我抱你连力都不用使,上哪儿崩开伤口去!”

“我恼你,是因为,你明明不想我走,为什么偏要说那等狠话?!”

他近乎咬牙切齿,完好的左臂骤然动作,卷着梁稼的腰,搂进了自己怀中。

“……谁说我不想你走的?”

梁稼的声音闷在李堰的胸膛上,险些传不出来。

“你想让我走,我为什么能躺在你身边,还抱着你?”

李堰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梁兄,你又犯那口是心非的毛病。我只恼你这个。”

“怎么又对自己如此心狠。”

如此一顿抢白,噎得梁稼半句话也说不出。此刻胸也不闷了,心也不痛了,他当即一抬胳膊,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睨着李堰。

屋外透进几缕月光,恰足以使梁稼看清李堰。而李堰却看不清梁稼,只感到胸膛上扫着柔软的卷发,面前轻拂着呼吸,苦辛药气霎时溢满床帐。

“我若不对自己心狠……下一个死的,兴许就是你。”

梁稼嗓音嘶嘶,双目微合,李堰便感到胸膛落上一点湿热。他连忙伸手去摸,梁稼却向后一躲,直起身子,跪坐于榻上。

他早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此刻捧着长发掩面,连一点朦胧的影子也不叫李堰看见。

“这次是你运气好,对你动刀的不是什么练家子。李堰,我是个很不走运的人,我不能赌老天要怎么对你,我……”

“我见到你的伤,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梁兄!别说胡话。”

李堰坐起身,隔着发丝蹭了蹭梁稼下颌尖上悬着的泪滴,又将他抱了满怀。

“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说这话,又让我怎么办?”

“我从不信人该有必死的命运,哪怕当真有什么太一西王母,也不该在此时收了我去。我长在道门,便是为了避祸。大祸已了,我便不会在此时离开。”

李堰轻叹一声,又道:“明叔说你的膝盖受不住力气,心脉也得躺下静养。你这个姿势,不难受么?”

“你随我躺下,我和你解释这伤的事。”

梁稼仍垂着头,手却攀上了李堰的肩,指尖摩挲着纱布,同声音一道不住颤抖。

“李堰,我真的不能再……”

“看着你……”

“不会的,不会的。”

李堰眼眶一热,轻轻拨开梁稼的长发,嘴唇轻触眉骨,又一触及分。

“奸细都肃清了,我好端端呆在灵州城内,还能有谁来伤我?”

那段瘦削的脊背犹在颤抖,梁稼受了一个吻,泪如雨下。

“我是不是个混账?”

他喃喃道:“原本是好好的一日,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