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显昭“嗯”了一声,指尖抵着杨熹发还的两封奏报,向前一推。

“诸位以为,灵州之事,该当何解?”

一瞬之间,近臣分作左右两派,又嗡嗡要议起,却不想刘君绮率先请罪道。

“陛下,方家之事是臣的疏漏,以致方道虎身死,敢情陛下降罪。”

皇帝点着桌面,一抬下巴:“降罪此事不急,安和郡主与两个孩子,可还在你那处?”

“在,”刘君绮道,“郡主似是察觉不妙,近来在臣府中,日日以泪洗面。昨夜里还拉着臣的手,跪倒哀求……”

“说,万一事有不虞,方家上下罪愆由她一力承担,万望莫要祸及儿女。”

皇帝轻叩桌面的指尖一顿,问兵部尚书道:“祸不及子孙……云卿以为呢?”

云迩是个极周密的性子,此刻却有话直说:“陛下,方道虎虽以绝笔信明志,但灵州毕竟遭此灾祸。此乃他之疏失,以军律判准,没有轻纵的道理。”

“况且,他是太上皇多年心腹爱将。恕臣直言,这封绝笔当不当真,还请陛下再斟酌。”

“你的意思是,按律处置?”

皇帝翻动一下杨熹的奏疏,淡淡道:“灵州所受损伤不小,要这么论起来,恐怕他的妻儿也要被免为庶人,发去充军了。”

“但若是绝笔信所言句句属实……”

云迩见皇帝面色不动,方找补道:“自然也有将功折罪的道理。方道虎毕竟戍边多年,去岁冬日,杨大人还代您前去劳军。”

言外之意是,若当真祸及妻儿,难免有“朝承恩,暮赐死”的凉薄之感。

“个老油条,三不沾,滚刀肉。”

皇帝笑着,轻斥云迩一句:“好话歹话都叫你说尽了,却不给朕拿主意?”

云迩拱手道:“候陛下圣裁。”

“杨熹不在,秀月也不在。方道虎投诚之事所涉细节众多,朕一时也没有精神同你们详讲。但这封信,却是真的。”

皇帝懒得再和这老狐狸掰扯,直起身来,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声音沉静。

“方家的事,朕的主张是,到方道虎便止,家财罚没九成用以劳军。安和与那两个孩子,便由他们去吧。”

“但这样一来,方道虎投诚之事,陛下可要公之于众?”

黄道斟酌着请道:“太上皇那边,近来可不太平。”

金吾将军胥欣抱拳道:“陛下,黄大人所言不虚。近来长安城中不知何处起了风声,说您……”

他噤了声,转而道:“那几家心思又有些活络,近一月来频频往北郊谒见太上皇,臣恐怕贸然行动,要打草惊蛇了。”

刘显昭自然知道长安城中这些日子吹什么风,遂笑道:“也不算谣传,朕确实不太康健。三辅之内的豪族门阀,几代不知兵事,各处田产庄园去岁又清得差不多,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陛下,”胥欣焦急道,“您做宽仁圣人,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胥欣,巡治之事,你得加倍上心。”

皇帝勾起一根毛笔,捻着干燥的笔锋,缓缓道:“朕要看他们狗咬狗。这封信的消息透出去,看看到时是谁坐不住,没准儿还能有意外收获。”

虽离了战场,但神策大将军这爱给人设套伏击的习惯半点没改。

尚书令杜文源瞧皇帝有些得意的神色,摸着胡须道:“陛下可是准备……”

杜老先生竖起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动手了?”

黄道附和道:“臣以为,早该动手了。”

“诸位倒是,都比朕着急。”

皇帝终于坐正了身子,轻笑一声:“我父皇,毕竟御极十余年。现在虽无军力傍身,但毕竟不是空头天子,九州之内可用的人,对朕不满,想改换门庭搏一搏的,总不会少。父皇与敕戎勾连,趁朕病了,打得什么主意,想必诸位也清楚。”

“一内一外,牵一发而动全身。诸卿以为,该先解决哪一边?”

诸臣讷讷,听皇帝似话中有话,皆不敢置喙天家私事。

唯独刘君绮此刻上前,奏道:“倘如军报所言,敕戎大可汗阿图烈于春日新丧,新可汗年少继位,全仰仗青部可汗杰亚与王庭大却徐飞策。此番灵州兵祸,敕戎南下十分仓促,应当是得了长安的消息急急为之……”

“依臣愚见,一来王庭之内各个部族,恐怕早有南下掠地之意。二来纵使有方道虎的绝笔信,三辅之内的门阀豪族也非一日两日能处,何况九州之内?此时若贸然举动,臣恐父皇手下之人再有异动,引得敕戎南下劫掠,此百害无一利。”

云迩却道:“长公主,您这话差了。不劳太上皇费心,敕戎也是要南下的。”

刘显昭摇摇头,笑道:“皇城帝都,天子脚下,出了事总是方便处理。但灵州远在千里之外,岂容蛮荒之人放肆?”

杜文源闻弦歌知雅意,忙递上话头,分析道:“昔日阿图烈秣马厉兵,生出包卷北境的野心,断不能纵。新可汗继位,正是政局未稳、人心思动,若能趁此时一举歼灭敕戎,夺回阴山故地,不失为上上之选。”

“一来绝北境边患,二来断门阀一臂。到时再处置他们,快慢由人,便是瓮中捉鳖了。”

皇帝长叹一口气,面上似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方才皇姐所言不错,父皇他……再怎么说,也是朕的父亲。朕终究是……”

刘君绮心下呵呵冷笑,腹诽道我什么时候提他是咱爹这茬儿了?

演,你接着演。一刻钟八百张面孔,你这病不好得慢,谁好得慢!

话赶话到此,皇帝圣意昭昭已明,再容不得众人进谏。

何况刘显昭本人便是当世名将,若非做了皇帝,恐怕百年以后也要去武庙里同韩白卫霍一起站着,一干近臣深知他做此决断必是深思熟虑,纷纷垂头领命。

皇帝这才有了个笑模样,挥挥手令众人平身。

云迩又道:“陛下,臣请领兵北上,为您分忧。”

“不忙,云卿留在长安,还有用得着你调度的时候。”

皇帝眉间那点儿微薄的苦意褪去,笑眯眯环视一周,慢慢道:“诸位,今日小会除应晖之外,还少了个人,没人发觉么?”

众人悚然一惊,四下相看,才发觉确实又少了一个人。只不过这人向来寡言,往常在明堂也不多言语,这才令人不察。

杜文源一瞬之间明白过来,却仍问道:“敢问陛下,定国公如今身在何方?”

皇帝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开,终于显得爽朗。内侍递上一根鞭子,他扬手朝侧方挂的舆图上遥遥一指。

正是硕大的“灵州”二字。

云迩霎时冷汗浆出,忙道:“陛下……早有决断。”

刘显昭收回鞭子,轻叹道:“以朕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若是再早个两三年,没中毒那会儿,兴许今日在灵州的人,就不是明远了。”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少时很敬佩留侯,如今尚提不动枪,就仿效先贤吧!”

他咳嗽两声,抚着胸口饮药茶,却不再作声。

刘君绮担忧道:“陛下,孙先生当真说,您咳嗽就是见好了吗?”

“朕在这事上骗你们做什么?”

皇帝气喘吁吁:“皇姐不信,便去问皇后好了。”

“您中毒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黄道紧拧一双眉毛,半托着皇帝软下来的肩背。

“朕,没说要算了……”

刘显昭声气淡淡:“再怎么说,他也是朕和皇姐的父亲。”

刘君绮闻此,心头不免一跳。

“朕得……”

“好、生、伺、候。”

皇帝病容霭霭,只眸间一抹深黑,亮得骇人。

……

次日大朝,号称久病的皇帝一朝现身,自御座上传下一份褶皱带血的信纸,与诸卿观看。

“可惜这绝笔信上所书匆忙,未言明究竟是何等贼人,敢来挑拨朕与父皇。”

刘显昭语气沉沉:“父皇既将大位传于朕,想再要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做儿子的,岂有不从。如今倒有人为一己之私,构陷到父皇头上。”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杜文源收过那张崭新的纸,将笑憋进肚中,满面痛心疾首,出列奏道:“陛下,臣请彻查此事!”

皇帝却摇摇头,哀叹道:“事关父皇,朕实在是神思郁结,难以决断。惟愿诸卿有体察之能,肯为朕分忧呐!”

也不知是谁带头,满朝群臣纷纷跪下,齐齐道:“伏唯陛下圣听昭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朝散去,宫内宫外一时人心惶惶。户部尚书回到衙门时,腿肚子尚在转筋,一口气顺不过来,将各处下属叫来,统一训斥一刻钟,才消了心中的畏惧。

上峰的怒吼与阴阳怪气自李垣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李主事今日上值,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似一夜没睡,至今头脑中仍回响着妻子的轻声尖叫。

“什么?三叔喜欢男人?!”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下回再也不来了。皇帝叫我来开小会,就是为了说他不方便说的话的。但我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毕竟他是皇帝,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

皇帝:嘻嘻当皇帝真爽。

皇后:当年你中毒的时候不说这话。

看起来很没溜实则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大皇帝一位啊。

第174章 准备

随杨熹的奏疏一道进京的, 还有李堰的一封家信。

自李秀月私闯民宅带走李堰后,董其风当刻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深更半夜尚在下雨, 连滚带爬出了门, 前去寻李垣。

李垣披衣而起, 乍听此消息也惊得够呛, 浓眉紧皱, 面色煞白,一时无话。

倒是文代梅还稍淡定,细细问过前因后果,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李都统自神策军出身,是陛下的机要心腹,此番前来必是宫中的意思。神策军抄家逮人可从没这么客气过, 那兴许就是……”

“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令三叔去办。”

李垣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来,沉声道:“李堰自入仕以来, 总共就办过那么一个差事。难道是灵州出了什么岔子?”

文代梅道:“总归是李都统亲自来请, 哪怕是北上灵州,也必有神策军左右随行,应当不至于太危险。”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