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稍安勿躁,”伏鸿羽声音柔柔,“这正是陛下的机会所在。皇帝那日在朝会之上,名言有人挑拨天家父子关系,他尤为心痛……”

“您何不趁此机会邀他来池阳宫?”

“然后如何?”

太上皇道:“鸿门宴?”

“那倒使您做了不慈的君父。”

伏鸿羽道:“皇帝近来身体虚弱,正当修养之时,您何妨体恤,自军国大事上,为他参详一二?”

太上皇一愣,捋着胡须道:“只怕他不会肯。”

“他不肯也得肯,”伏鸿羽笑,“是他在大朝之上,说哪怕您要将皇位要回去,他也双手奉上。如今不过过问军务,他若不肯,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

“您手中捏了边镇消息,便能伺机再发动敕戎南下,到时您一起势,何愁这些摇摆的门阀士族不来亲附?”

门阀世家屹立千年,可不靠得就是这手见风使舵,墙头草随风倒?

“……倒是有些道理。”

太上皇渐渐琢磨过味来,一双被酒色蒙了的眼睛骤然晶亮。

“东山啊……”

他拍拍伏鸿羽的手,倍感欣慰:“你可是朕的肱骨之臣。”

伏鸿羽宠辱不惊,下拜道:“陛下折煞臣了。能为陛下效力,是臣之大幸。”

这司经大夫身量矮小,是个完全的文官,此刻低伏坐塌之下,更显得不起眼。

刘殷却忽然一愣,随即无端叹了口气,眸光下垂。

“能为朕效力,是他之大幸,必肝脑涂地以报……”

“这话,也有别人对朕说过。可惜,他倒不是真心的。”

太上皇笑了笑,拍着伏鸿羽的肩,缓缓问道。

“伏卿,你怕不怕朕?”

“陛下天威莫测,臣自然敬仰。”

伏鸿羽十分乖觉,只在难以察觉的一瞬,冷不丁颤抖。

主子一声令下,池阳宫内外便整顿起来,要将一个温香软玉的安乐窝收拾出体面来。

皇帝驾临时,到了宫门口便却了辇,披着一身旧衣,三步一咳前来拜谒君父。

随行而来的还有个面色同样不大康健的长公主。

太上皇似真没想到昔日纵横沙场的一双儿女,如今被病痛磋磨成如此样子,一时之间也有些不忍。

歌舞沉闷响过两场,他看着病恹恹饮药茶的皇帝,举杯道:“近来边地多事,而朕闻朝中又有人借边事离间宗室、惊扰京师。吾儿身体欠安,更当好好休养。”

“军国大事,朕可替陛下参详一二。”

殿中为之一静,一众侍从纷纷缩起脖子,恨不得当刻消失。刘君绮放下玉著,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咳嗽两声,虚弱道:“父皇慈爱之心,儿不能不受,但灵州之事已了,边患暂安,实无大事需要劳动您……”

“吾儿仁孝,朕心慰之。”

太上皇笑道:“但做父亲的,总不忍看儿女如此劳累。边患虽安,然边镇庶务尚需调度。昔年你于河北征战,正是朕坐镇后方替你操持军需钱粮。如今倒是同你父生分了么?”

“朕只看看,替你出一出主意。也警示那些小人,你我父子二人,何曾有过丝毫嫌隙?”

皇帝沉默着,手指一捏,端起茶盏慢慢饮,忽然又呛出一口血,黑沉沉覆在杯底。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有拍背的,有换水的,有去请御医的。刘君绮吓了一跳,连忙离席,轻声问道。

“大德?大德!陛下!您怎么样!”

大德……也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小字了。

太上皇微微晃神,也站起身来近前,拉着皇帝冰凉的手。

“大德,吾儿……”

皇帝嘴角黑血未尽,此刻扯出一个虚浮的笑,死死握着父亲的手。

“父皇……父亲所言甚是。”

“儿尚年轻,于政事诸多不敏,还需您多费心。”

他招手唤来一个侍从,吩咐道:“随后将灵州转运的折子取来,交由父皇。”

“今年灵州之祸,倒是给儿提了醒。北边军事废弛,也有粮草匮乏之由。如今灵州屯田小成,水利兴通,往东止于河东,还要靠人力畜力运粮,实在是不妥。”

“中书侍郎上了封折子,请连灵夏绥岚四州水陆运,直至雁门忻州。今年夏秋水位起落,正是勘察的好时节。儿深以为然,近日正操持此事,还望父亲襄助。”

太上皇忙见好就收,笑得拳拳父爱:“如此甚好,这类工程本就诸事繁杂。为父替你分担一二,你也好好修养。”

皇帝终于止住了咳,殿外进来一仙风道骨的医者,把过脉后直对太上皇叩首,言陛下体内余毒肆虐,还需静养。

太上皇再不好说什么,遂点点头,传来车架,亲自送皇帝出了池阳宫。

六匹神骏白马拉着车架渐渐远去,刘殷负手而立,眸中光彩复杂。

良久,他低声道:“大德这毒,是三年前留下的吧?”

伏鸿羽已习惯老人时不时涌上来的优柔寡断,此刻只静立一侧,不发一言。

“可惜了……”

太上皇沉沉叹道:“朕与大德,若非天家,应当是极亲近的父子吧……”

“陛下,”伏鸿羽道,“天家父子,古来如此。”

“……你说的也对。”

太上皇一哂,转身:“天下共主,也只能有一个。”

仙灵,你莫怪我。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妻子。

是咱们的儿子先动手的,到了下边,你要替朕好好管教大德。

宣平三年六月二十六,一封皇帝与太上皇的联名圣旨自长安出����

加检校灵州刺史杨熹为北河诸渠转输总长,官三品,加水部主事李堰为为北河诸渠转输参事,官六品,督办北境陆运漕运事。

并号令灵、夏、绥、岚、忻五州各县各府听从协理,不得怠慢。河套河东其余州县,悉咸协助。

自草创以来,国朝未有如此庞大之工程,一时之间朝中议论如沸。

但当皇帝甩出那份详略得宜的河图规划,反对声又倏忽消散了。

上谕发到灵州时,李堰刚刚考教完谭素明的功课。

小孩儿此刻正垂头丧气在院中罚站,一见梁稼进来,便瞪大了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求梁大人同李大人通融通融,放自己一马。

却不想梁稼径直略过了他,面色凝一层冰,俯下身来在李堰耳畔说了些什么。

李大人的表情也幡然变化,眉间紧皱,起身便走。

两个身高腿长的大人风风火火,看得谭素明一愣,刚犹豫着要说些什么,李堰便回过头来。

“谭素明,今日先放了你。但要交给你个差事。”

谭素明忙忙点头。

“八月之前,把灵武之内有无人再祭蝗神调查清楚,写了报给我。”

作者有话说:

太上皇和敕戎王部真是一对牢不可破的同盟啊

在做后面的战争戏时间线大纲,做着做着一种诡异感油然而生,感觉自己在微操战场空投手令……

这十分不好!

作者的智力水平最多支持我操作到一个方面军。四路一起动还是太考验我了。。

所以如果有bug请大家轻拍

第183章 转机(二合一)

“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李定方转着手中未蘸墨的毛笔, 点着那封描龙绘凤的圣旨。

堂中之人除了他,无一不面色凝重,就更显得定国公出乎意料的不着调。

杨熹问道:“为什么?”

李定方竖起那支笔, 笑得颇为世外高人神算子。

“梁稼与李堰就算了, 这俩年轻, 没同太上皇那老东西打过交道。杨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这位是个什么货色?”

大不敬的词句一个接着一个, 自李定方那张刻薄的嘴中吐出来。

若不是时机不对,李堰真想扶额长叹,再把他梁兄同这定国公凑场文斗,看看倒是谁这张嘴更胜一筹。

难道是营中混久了都这样?

但人家李秀月李都统看着很老实啊……

李定方继续道:“老头子没什么大本事只会摘桃儿,平生最爱美人美酒美景美玉。漕运事繁劳累,他不会做这无利不起早的事。”

“你的意思是?”杨熹道。

“想一想,从灵州至忻州, 正是北方边防要冲。他估摸着是想插手边防事务,又找了个陛下拒绝不了的理由。陛下这才把此事丢给他。”

“比如说?父子体面?”

杨熹猜测道。

“这就同咱们无有关系了。”

李定方嗬嗬笑起来。

“还是那句话,方道虎死后,他所能仰仗的军力无非就是敕戎。灵州不成, 下一步便是走河东至太原……那可是我朝起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