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将接了箭牌手书,快步而去。

关河不消他多吩咐,立刻组织人手前去撤人。

“雁门这次注定是保留不住,秀容定襄坚壁清野,再往南便是石城曲阴……”

杭一苇点点舆图,眸光似电:“发南部各县守军前来支援。”

若石城曲阴再破,忻州便当真无险可守了!

急急忙忙向四面八方调兵遣将,偌大的刺史府之中便被他致使得只剩了一个年长的参军。

老参军看着一脑门子官司的杭一苇,出言提醒道:“大人,灵州来的李参事一行人,尚在州内。保险起见,是不是该将他们先劝返……至少别留在此地。”

战事一起,本就无暇顾及什么水利。万一忻州城破,连累这陛下亲封的水官丧命或被俘,那便是另一桩难以处置的罪责了。

堪比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一个多月以来,灵州来的这伙人除了要人要粮之外,整日便蹲在南边挖挖凿凿,甚少来刺史府交涉,河边更是一派祥和,从没闹出过乱子。

如此安生,以至近日事繁,若不是参军提醒,杭一苇近乎将他们忘了。

“正应如此,你速速前去……就不必带他们来州府见我了,尽快送出忻州便好。”

参军似一阵风刮走了,堂中暂且剩他一个人。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血液自脑中退去,久经战阵的刺史终于安静下来,琢磨起刚刚一瞬的灵光。

修整汾水提前迁走了一半的人,连带着粮食与牲口都带了不少。

若要干等着斥候回报消息再动手,只恐怕神仙佛祖下凡都来不及……

原是打着不能得罪天子使者的算盘,才姑且同意那李堰在州中如此折腾,现在想想,也多亏了他折腾这么一遭。

杭一苇心中又是一跳,隐约摸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念头����

怎么正好征发了秀容与定襄的民夫,连粮食都要舍近求远,定要从这两个县调拨?!

是单单凑巧……还是说,他们自灵州来,知道什么?

杭一苇不免有些抓心挠肝,几瞬之间近乎想赶去汾水边问个清楚,片刻后又强忍着按捺下来。

算了……这李参事既然帮了忻州一个大忙,不论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设计,总不会是什么歹人。

他复而落座,沉沉叹息。

既然有不肯明说的内容,自然就有不能明说的理由。

兴许是杨熹的意思,又兴许是皇帝的意思。但这种事,总归不该由自己这个降将出身的外人前去询问。

杭一苇呆坐片刻,倏尔站起身捉刀而走,大步出府整兵去了。

前去劝返的参军并未见过李堰,只听说这李参事是个极为年轻的人,才入仕不久便成了天子心腹,不知道撞了哪门子大运。

年少有为者大多轻狂骄矜,老参军本都做了打场硬仗的准备,却不想这年轻人只简要听了军情告急,便从善如流了。

老参军大喜:“多谢李大人体恤,我们杭大人正忙,便不亲自相送了。您此来忻州我们多有怠慢,实在见谅。”

“无妨,”李堰点点头,“既然军情紧急,便一切以边防为重。参军便不必派人相送,我身边还有些护卫,一道带走即可。”

“至于这些民夫……”

“此事不用李大人操心!”

老参军连忙道:“您只管速速启程便好。敕戎寇边,这群人原本也是要撤进城中的,您提前将他们调到南边来,倒是省了我们的功夫。”

“听这样子,敕戎这回来了不少人?好像岚州也出事了?”

李秀月仍在关心军情。

老参军苦着脸:“岚州那是假的!为的是孤立雁门,攻破忻州。这次来了三个小王,至少六千人……”

“雁门定是抵挡不住了,只求皇天公公后土娘娘太阳星君太阴星君保佑……”

人一上了年纪就��嗦,老参军把数得上名号的神鬼仙家念了个边,但求保佑石城曲阴不破。

李秀月这个神策先锋官兴许比忻州之内所有人,都更清楚六千精骑到底有多骇人,但此时多说无益,只能损伤忻州的士气。

他张张嘴,只叹了口气,安慰道:“反正人是正巧撤进来了,等我们一走,忻州便能全力抗敌了。”

老参军搓搓干瘦黝黑的面颊,吁吁叹息:“啊呀,但愿我能活过这一遭吧……”

忻州守备戒严告急,李堰也没给焦头烂额的杭一苇多添麻烦,当晚便点起人马,只留下五十人,由秦千秋领头看护汾水,便一路向西而去。

老参军送他们出了忻州地界,总算松了一口气,向刺史赴命而去。

向西沿线各州的形势并不比忻州更好,哪怕暂且没有敌袭,也不免枕戈待旦。

李堰一行人埋头狂奔,终于在十四日后踏入了灵武的地界。

将将修整过一夜,他才总算缓过来,勉强披衣将自己拢成人形,与叶擎和李秀月一起再向西,扎进城复命去了。

刘去疾一早等着,将三个勉强吊着半口气的人引进了刺史府。

“杨大人正在,定国公今晨前去统筹接引北上的玄甲军了,已经派人去传了,很快就到。”

李堰疲累极了,木木一点头,饶知定国公的去向应当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叶擎面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呆滞,只哦了一声。

见了杨熹,李堰简要交代了一路境况,递出一份整备地图。

“下官试验一番,若一小队全速行进,换马不换人,自忻州至灵州需得十四日。而自灵州至忻州,可借河流水势,若仅传信件,途中换人换马,全速飞驰,最快大约,十日可达。”

杨熹也没想到竟能如此迅速,收了地图称赞一句,便放他们回去休整。

三人当中最惯于长途奔袭的李秀月尚且累得十分够呛,李堰与叶擎的精神更差一些,便纷纷告退。

行到门口,李堰强睁着眼,余光一瞟,却见门口急匆匆跨进来一道人影。

是李定方。

定国公也似几日没合眼,胡须疏于修剪,显得整个人疲乏落拓。

叶擎累昏了头,压根没注意要前头多了个人,闷头直走,下一刻便撞进了怀中。

“将军!”

叶擎悚然一惊,脱口而出。

定国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嘶哑:“云楼,辛苦了,多谢你。”

“随我休息去。”

“我回回乐……”

李定方却拉着他不肯松手,头低下去不知说了什么,但见叶擎浑身一僵,随即别别扭扭任人带走了。

李秀月看得瞠目结舌,也顾不上困了,一搂刘去疾的脖子:“咋回事儿啊!定国公啥情况?”

“李大人,你不困么?”

刘去疾扶额道:“不愧是林部都统,陛下的先锋爱将,你是真有精神!”

这二人嘀嘀咕咕之间,李堰早就脚不沾地飘走了。

刚刚飘出刺史府的大门,还没走两步,便听见一阵颇为熟悉的马蹄声。

他猛然抬头,于一片困倦的眩晕中见到两点金色。

梁稼松了缰绳跳下马,架住摇摇晃晃的李堰,浑身要害摸了个遍,确认过一点伤痕也无,方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这人呆滞的模样,笑着道:“还认识我不?傻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李堰呆呆问道。

“灵州什么事能瞒过我?”

梁稼捏捏年轻人的脸颊,拂过苍白干裂的嘴唇,眼中蓦然发酸。

“你瘦了好多……”

积攒了两个半月的思念喷薄而出,他也顾不得什么场合分别,环住李堰的脖颈,轻轻贴上了裂着血口子的嘴唇。

“走了,跟我回家去。”

!

李堰一瞬之间瞪大了眼,自昏沉中强拔出一线神智,随即更紧环抱着梁稼的腰,声音闷在口中,支吾不清。

“梁兄,我回来啦。”

“我好想你。”

安乐在一路行进当中被轮换下去,如今李堰的坐骑是不知道哪匹没名没姓的军马。梁稼没有带它回家惹哑巴不高兴的打算,遂与李堰同乘一骑,也好架住这个马上要睡过去的可怜人。

都不用梁稼吩咐低头,那颗大好头颅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一路半梦半醒到了家,李堰下马还趔趄两步。

梁稼看着想笑,又简直心疼坏了,忙不迭扶人进了屋,脱了外袍躺下。

后背终于挨着柔软的床铺,梁稼正忙着拆他的头发,手腕悬在口鼻上方,李堰却自昏沉中捕捉到了一丝药气。

“你……你又伤了……又去高云原了是么?”

他挣扎着要起身。

梁稼终于解开了幞头,一把撤掉方巾,给他摁了回去。

“是出去一趟,但没有伤。真没有!我比你早回来一日半,被明叔抓着洗药浴去了。”

“他说近来翻古书,又琢磨出个新法子治我,要我前去试验试验。”

“……真的?”

李堰抓着他的手腕,追着那一缕药气闻来闻去。

梁稼索性给了他两只手,一只搭在眼睛上,一只搭在口鼻上。

“累成这样了,快睡吧。我陪你。”

李堰嘟囔一句什么,没叫人听清。梁稼附耳过去,却被环着腰抱住。

“你上来……陪我。”

劳苦功高的李参事要求道。

“……总得等我解个外衣吧,你且松开我。”

纱帐缓缓垂下,两人并排躺着,李堰却皱着眉头,似怎样都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