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如此,便是彻底畅通无阻了。
月亮自东滑到西,晨光熹微之际,梁稼甚至停下脚步,令众人下马,在草场边缘试着休整。
敕戎哨骑依旧不见踪影,反倒是伴着叮当驼铃,渐渐走来了几位老妇。她们驾着牛车,在距夜不收一里之外停了下来,卸下五摞薪柴和两口铁锅,又弓着脊背慢慢远去。
“头儿!有火了!可以烤点水带着!”
蒙期兴奋道。
梁稼揉了揉干涩的喉咙,低声道:“带人去看看。”
七个夜不收应声而起,极小心地蹭过去,搬回了那些柴禾。四周已然寂静无声,仅有两只早早苏醒的雀鸟,立于光秃秃的枝头,缓缓鸣叫。
河冰在火堆之上渐渐融化,细小的气泡自锅底升起,积少成多,滚沸于水面之上。
梁稼凑近,烤着冻僵的双手,数出三粒药丸,就着温水服下。冰冷肺腑之中流入一线暖意,活泼泼绕着心脉奔涌,总算舒服不少。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休整一个时辰。回去两个人报信,此地安全,可全速穿行。”
“剩下的人,十一月十八,今夜之前,赶到王部草场。”
周围一众下属无声抱拳领命,蒙期拿过一个温热的水囊,塞给梁稼。
“头儿,您休息一个时辰吧。这几天几乎都是您在守夜。”
梁稼疲累极了,只沉默着点点头,接过水囊抱在怀里,蜷缩于哑巴毛茸茸的肚皮下。而天光渐起,白茫茫的光晃得人心烦意乱。他怀着一点微薄暖意,顷刻间遁入了昏黑。
不能……不能睡死过去。
他警告自己。
我得,活着回去。
……
“埃莱,你说!我到底差在哪里!”
王部草场之中,约约正迎着夕阳站立。他抱着弓,稚嫩的脸上除却金红余晖,还有不虞。
他嘟囔着,问同伴道:“为什么大却不选我做先锋?”
埃莱静静看着他,歪了歪头:“你才多大一点?大却为何要放着多年的射雕手不用,偏要用你?能把咱俩安排在此地巡逻,已经是看得起我们啦!”
“没出息!”约约怒道,“你就不想南下迎敌?杀两个景朝人,痛快痛快!”
意料之外的,埃莱迟疑地摇摇头,反问道:“你和景朝人到底有什么仇?一定要杀了人家?”
约约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绿眼睛,不可置信:“你还是不是敕戎勇士!怎么问出这种话来!”
“我……我只是有些奇怪,”埃莱自言自语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和景朝非要不死不休来着?”
“景朝人没有杀我的父母,也没有杀我的妹妹……”
“你快闭嘴!”约约低喝道,“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浑话!往后都不许在我面前提!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果然,每次一论及这个,就要吵架。
埃莱悻悻咽下心中疑惑,勉强道:“总之,不选你自然有不选你的理由。安心在这里巡逻,还安全一些,不是么?”
“……我不要安全,”约约嘟囔道,“我要战功!”
“你要战功做什么?”埃莱顺着问道。
“同你说过无数次啦!”
约约挥了挥手中的弓,握紧拳头:“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最厉害的射雕手!”
夕阳西斜,少年人眼中燃烧的火光闪烁,随之也寂灭于黑暗之中。埃莱抱臂看着他这斗志昂扬的样子,忽然踢了踢他的小腿,哼笑道。
“撑犁孤涂和大却在帐里。周围连个能看你的人也没有,你这个样子摆给谁看?”
约约怒目而视。
“好了,回去吧,要交班了。”
埃莱催促道:“我要冻僵了。”
“没出息!”
两个少年人拌着嘴走远,而他们身后的山脊上,倏尔冒出几个小小的黑影。
“抓么?两个小孩,很好动手!”
蒙期冲梁稼比划道。
“不行,两个射雕手。”
梁稼向下��望着,只见最开阔的一片台地上,果然立着一根狼头大纛。其后是一顶巨大的帐篷,边缘垂着片片金饰,正在夜风中轻轻相撞,叮当悦耳。
毫无疑问,那是王帐所在。
“下去,等。”
梁稼继续比划着:“半夜,抓侍从。”
一旁的娄锦绣数过巡查的哨兵和军帐,却越数越不对,赶忙趴到梁稼身侧,咬着耳朵道。
“至少两千人,十队,只有一队是青部的。”
他指了指:“最远的那片。”
梁稼定睛一瞧,唯一一队青部戍卫,正驻扎在今年初春时,青部那队斥候摸进操场的隘口。
杰亚在南边迎战河东中军,又带走了几乎全部贤王帐下的守卫,仅仅留在此二百来人。而这二百来人,也几乎不向王帐方向靠拢,仅仅围着当中军帐打转……
不对,那顶帐篷看形状,却又不似一般的军帐。
梁稼心中霎时一紧,推一把娄锦绣,压着声音吩咐道:“王庭的戍卫少于我们所预料的,提醒河东中军警戒……”
“杰亚的兵力,可能还要更多。”
娄锦绣重重点了点头,忙不迭爬起来,静悄悄消失在黑夜中。
……
“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到此吧。”
华丽的王帐之内,徐飞策缓缓合上书本,看着桌案对面陷在狼皮褥子间的年轻可汗。
“撑犁孤涂从今晚的讲学之中,可有所收获?”
摩月早就甩了沉重的冠冕,此刻挠了挠一头打卷蓬乱的红发,颇为苦恼。
“先生为什么非得向我念叨这些?白日里看书理政就够累了……”
“这是经筵,中原的皇帝都要学的,”徐飞策温和极了。
“……本汗又不是中原天子!”
摩月特意换了个装模做样的自称,不满道:“大却何必以中原天子的礼节来要求本汗!”
“撑犁孤涂,请唤臣为,先生,”徐飞策是十分在意这个称呼,“您现在还不是中原天子,等这一战打完,就会是了。”
“那也该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摩月气结,“为什么不让我……御驾亲征!”
徐飞策仍然八风不动地笑着,规劝道:“您年纪还小,如今垂拱而治,就很好。”
摩月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很显然没有听懂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由臣帮您处理文事,杰亚贤王帮您处理武事,”徐飞策深吸一口气,“等您做了中原皇帝,臣来做您的丞相,贤王来做您的大将军,不好么?”
“好……么?”
少年人摇着火红的头发,问道:“那我要做什么呢?”
“读书,好好长大。”
徐飞策拍了拍少年人细瘦的手:“等到撑犁孤涂长大了,臣和贤王也老了,兴许到那时,就死了。然后,您要把天下担起来。”
摩月想了想,又道:“可听起来好累……”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粘连:“先生,你和阿娜都骗我,当大可汗一点也不好玩。我都没时间打猎了……”
抱怨到一半,少年耳尖一动,惊喜道:“我听到了!是恨狐!”
他一改刚才困倦的模样,抓了自己的弓箭一跃而起,要向帐外冲去。
徐飞策立马转身,向帐外的戍卫使个眼色,叫他们拦住冒失的摩月。
然后,他赶上前去,扳着少年的肩,将他带回了王座上。
“撑犁孤涂,如此晚了,您应当睡下了。”
徐飞策笑得有些冷:“那恨狐么,满山多得是。您明日起来,一定还会有的。”
摩月看着自己的先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弓箭落在地毯上。
“好,听先生的,”他不情不愿道。
倏尔,帐外又传来两声鸟鸣,实在是勾得少年人心中发痒,而他又不敢违背徐飞策的教导,只能踢开弓箭,气冲冲跺着脚进了后帐。
徐飞策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不见。他拢着大氅,轻轻咳了两声,随便唤过一个侍从。
“把弓箭放到撑犁孤涂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侍从一愣:“先生,这……”
徐飞策径直转身,看都没看他,只冷冷道:“扔得越远越好。”
……
“每日戌时一刻,徐飞策自自己帐中去往王帐之内,戌时三刻方出。徐飞策走后,王帐之中灯火熄灭,摩月就寝……”
蒙期伏在偏僻隘口的阴影中,踢了踢脚边脖子扭断,已经魂魄归西侍从,同梁稼悄声道:“刚刚审过这人,也是这么交代的。另外,青部戍卫守着的,是杰亚的妻儿。”
这条隘口崎岖难行,并非王部通行常用。如今戍守王庭的兵力本就不大充足,以至前来巡逻此处的,都是些约约和埃莱一样的小年轻����他们是王部这一代少年之中的佼佼者,大多难免心存骄矜,谨慎警惕自然不如身经百战的夜不收。
十一月二十,正是河东道应当发兵的日子。于帛鸣带着余下的夜不收接引过李定方和李秀月的后援,于今日凌晨赶到梁稼身边,这时候正在休整。
当日正午,秦千秋手下的燕漠匆匆赶到,带来了六千人的确凿消息。
他奔袭一个昼夜,面容憔悴得不像样子,喝了些水,现在好歹喘过气来,压着声音道:“后援已经进山,未惊动其他部族,我出发时南北分兵,明日能达各个隘口。”
“河东中军已然开拔,正向西北往朔州以外的草原上行军。青部前锋前压,两军遣骑相距,大概不足一百五十里了。”
梁稼点点头:“杰亚呢?有他的踪迹么?”
燕漠摇头:“我出发时,河东道的斥候并未回报。”